山林邂逅
(一)老紳士
“好奇怪,這人身穿襯衣西褲來爬山!” “紳士”(gentleman),先生一語定乾坤。
我們議論的人,是一位老先生,一頭白髮,穿戴十分整齊,要不是腳下蹬着一雙運動鞋,真像是去教堂,不像來登山。和穿戴完全不搭的是他手裡拿着一根棍子。 老先生走得蠻快的,很快就走到我們前面去了。
“咦,老人家比我們還走得快”! 我爬山速度向來很慢,從來都是被別人超過。對於那句“上山容易下山難”,一直很不以為然,直到某次想從非常陡峭的山往下走時被嚇得半死才明白了為何下山難。當然,絕大多數時候下山還是更容易,我可以一溜小跑,很快追上別人。
儘管自己爬山的能力很弱,被這樣一位老先生給超過,心裡還是很憋屈,蠻有挫折感的。這位老先生真的很老了,彎着背,有七,八十歲了吧!
繼續攀爬了一段,又看見老先生了,他手裡揮動着棍子,不停地撥拉那些伸到小道中間的植物,尤其是有藤的。
“請問你在幹什麼”?我家先生好奇地問道。 老先生伸長脖子,做詢問狀,似乎沒有聽清問的什麼。 先生又重複問了一遍。 “我把這些長得太長的草撥回草地里,不讓它們往路上長,堵了小道”。 “哦”,我們恍然大悟,原來這些徒步小道是要靠這樣的人工來維持的,如果沒人管理,用不了幾年,小道就會被兩邊的各種植物覆蓋住,不復存在了。
真沒有想到,我們享受的徒步道,是靠不少人的工作維持的。更沒有想到的是,這些維持山間小路的人中,有這麼老的老人,而且是以一種參與神聖工作的姿態進行的。 “你是做志願工的吧”?我們進一步問道。 這時老先生距離我們比較遠一點了,似乎對我們的問話沒有反應。 “他的聽力可能有問題”,我們猜測道。 於是沒有再打擾他,看着這位作正裝打扮的老人,繼續一左一右地撥拉着棍子,消失在我們的前方。 幾周后,又去了那座山。那天我們起了個早,趕上清晨的陽光。樹木在晨光里顯露出深深淺淺,炫目的暖色,我趕緊追光拍照。 “我來給你們倆拍合影好嗎”?後方走來一位老人,熱情地對我們說道。 哈,原來就是那位用棍子撥草的“紳士”老人,我們頓時認出了他。趕緊把手機遞給他。 “一,二,三”,老人樂哈哈地對着我們叫道,完成了點擊。 老人說,他每周來公園二,三次,幫助維持公園狀況。這天主要是查看倒下的死樹(沒弄明白究竟有啥用)。說完後,又一次很快地走到我們前面去了。 看看他給我們拍的照片,拍成了短視頻。鏡頭下二人頭頂着邊框,腳下有大塊空白。我們相視一笑,同時說道:留下。

左邊那位即是老紳士
(二)女詩人
走進森林,我的鼻子就特別好用,自發地接收着各種植物的香氣。 舊金山灣區的山林里有不少桉樹,散發着特別的桉樹油的香味,沁人心脾。 這種叫做 Blue Gum Eucalyptus 的桉樹,是在1850年左右,伴隨着淘金熱,從澳大利亞引入的。桉樹生長快速,不僅掠取了大量的水資源,掠奪本地植物的營養,還分泌出毒素妨礙本地植物生長,極具侵略性。如今到處都是有着參天大樹的桉樹林。長此以往,會讓加州的物種趨於單一。加州人對其又愛又恨,有些地方已經把桉樹列為需要適當清除的物種。 雖有這麼些劣跡,我還是很喜歡桉樹,既香且美,高聳挺拔。 一日,在桉樹樹林裡徒步,迎面快步而來一位高挑的中年婦女,面目姣好,手持長長的一卷桉樹皮。 看見那樹皮,頓時想起小時候讀過的《游擊學校》的故事。講的是抗戰時期,念小學的孩子沒有紙,就用樺樹皮寫字。 難道她也要用這樹皮寫字? “你用這樹皮做啥?”, 忍不住開口詢問。 “打算把詩寫在樹皮上”。 “什麼,真用來寫字,還是寫詩”!我愣了一下,馬上說道:這太有詩意了!(very poetic). 詩人莞爾一笑,點點頭,邁着輕盈的快步走了。 我被這事雷了好一陣,有點時空錯亂的感覺。當今社會的中年人居然還有這樣的情趣,這樣的詩心,太難得了!不由得浮想聯翩。她寫好後是用來送人?還是自己珍藏?掛起來嗎,用什麼筆,什麼墨?想像着泛着桉樹油香味的樹皮上寫滿美麗的詩行,真是太美好了。 正是:
一卷樹皮一襲香, 幾番斟字幾縈腸。 詩心不廢達今古, 人世飄零總有光。

桉樹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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