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沉澱了美麗

一個十分平常的周末，灣區的太陽照舊掛在湛藍的天上，單調地美好着。

我們也照舊外出，很知足地享受着這樣的單調。到了我們常去的海邊小城，恰巧趕上了當地的街頭廟會(Street Fair)，名之曰“霧節”。那個小城緊緊靠海，除了喧嘯的海浪，最值得炫耀的就是霧，一年四季常常雲遮霧繞，連它的街頭廟會也因此而得到一個富有詩意的雅名。

那天的“霧節”同通常所見的街頭廟會一樣，什麼都有，惟獨沒有霧。街道兩邊是林林總總的的小商品，五顏六色的藝術攤，香氣撲鼻的吃食，摩肩接踵的閒人。

我們在街上毫無目的地晃悠，忽然間一陣美妙的樂曲飄入耳來，我的腳便不聽我指揮了，踩着樂點，不知不覺地被帶到了一個臨時舞台前。舞台下幾位演奏者正在演奏着夏威夷曲子，一首接一首，頗為喜氣。台上有八位舞蹈者就着樂聲在表演夏威夷舞蹈。她們排成了前後兩排，每人身着黑色長裙，頭上和脖子上都戴着彩色花環，夏威夷風格的打扮。前排的幾位都上了年齡了，這是真正意義上的“上了年齡”，不是徐娘半老，其中有兩位可能有70歲了。她們跳得很投入，很專注，很盡力。。。突然，我覺得她們好美。

我歷來以為唱歌的可以年紀大，跳舞的則萬萬不能，無論她們體形多棒，舞姿多美，一露臉就風光散盡，把美的畫面徹底破壞了。即使是最有名的舞蹈家(此處不點名了)，晚年的舞蹈畫面都讓我覺得慘不忍睹，唯有嘆息。

多年前還在研究生院念書時，組裡有一位老美同學說過一句話，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膽寒。他說的是他“最不能容忍老女人”。當時我覺得他太狠了。不過，不得不同意女人老了不要奢談美。“歲月是把殺豬刀”，世間幾乎沒有任何東西經得起歲月這把刀的宰割，山盟海誓，花容月貌，拔山之力，這一切在歲月面前都是那麼地不堪一擊，而美人遲暮又是最讓人感傷的。所謂優雅地老去，有時候會覺得是自欺欺人，那些網絡上到處飛傳的所謂優雅老去的模特兒照片也絲毫不能改善我的悲觀。每每看見那些曾經的美人兒在老年時包裹進時尚的裝束里，就感覺彆扭極了，好些圖片讓我產生的悲哀勝過了欣賞(親們，對不起啦，實話實說)。

可那天怎麼了？隨着歡快的夏威夷舞曲，看着這些舞者沉浸在曲子裡，在她們一抬頭，一揚眉之間，覺得好美。她們的美不是年輕人的那種青春飽滿，無懈可擊的美， 而是另一種韻味。她們的目光和神色中有歲月的沉澱，飽含了複雜的情感，淡定，激情，喜悅，平和，她們把這些複雜的情感都融合進了優雅的舞姿和滄桑的面容里，這種歲月刻畫後的不完美恰恰給她們帶來了別樣的魅力，有一種讓人感動的力量。我竟看痴了。

音樂還在繼續進行着。。。。“為什麼我年輕時從來沒有注意到，也不會欣賞這樣的美”？。。。原來人可以不斷地發現自己。。。原來自己對美的欣賞會隨着年齡增加而擴容，會因着場景的不同而變化。歲月讓我們外表衰減的同時也讓內心更豐富，感知力更強，能夠感知到內在的光華，對美的領受更深刻，更多樣化了，這也是我們在失去歲月時的一點斬獲吧。

那天的“霧節”，非但無霧，還賜給我一點澄明。

（記於2014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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