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忍號( Endurance)”:英雄時代的史詩 ----讀書筆記
很多年前的一個聖誕節,朋友芭芭拉送給我一本書,名為“堅忍號, 沙克爾頓的南極傳奇探險”(The Endurance, Shackleton's Legendary Antarctic Expedition) ,作者卡羅琳•亞歷山大(Carolyn Alexander)。此書講的是南極探險的故事。幾年後的又一個聖誕節,芭芭拉又送給我一本同樣的書,顯然她忘記了曾經給過我這本書,也由此可見她對此書的喜愛。
書被我束之高閣。試過幾次想讀,不知為何,就是讀不下去,直到最近去南極旅遊之前才想起此書,哪知這一讀就停不下來。除了對英雄時代那些勇敢的探險者的敬仰,也為書中人物的命運感到幸運和嘆息,可謂是五味雜陳,感概不已。讀了這部書後,決定認真寫下讀書筆記,作為對芭芭拉夫婦的紀念,他們都已經離世了。
左圖:書的封面
右圖:沙克爾頓爵士(圖片來自從原書拍照) |  |
這是關於人類南極探險的英雄時代的故事,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英雄時代”這個詞在這裡有特殊意義,指的是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的一戰時期。那段時間裡歐洲各國競爭,以有限的科技手段進行南極科考。在那個科技不夠發達的年代,南極探險是性命攸關的高危之舉。其中最耀眼的探險英雄有三位:羅伯特•法爾肯•斯科特(Robert Falcon Scott), 羅爾德•阿蒙森 (Roald Amundsen),歐內斯特•沙克爾頓 ( Ernest Shackleton), 他們帶領的探險展示了人類的勇敢,堅韌和衝破科學發現壁壘的決心。 三人中,挪威的極地探險家阿蒙森於1911年第一次到達了南極點,在那裡插上了挪威國旗。一個月後,心有不甘的英國探險家斯科特也帶領他的科考探險隊到達了南極點,並插上了英國國旗。可惜的是,斯科特和他的五人團隊都沒能在南極的低溫下安全回歸,死在了冰上,其最後三人是被凍死在帳篷里的,何其悲壯!
愛爾蘭人沙克爾頓爵士的故事最為傳奇,他三次進入南極圈,卻都沒能到達南極點,像是被下了魔咒。他的第三次探險是在1914年到1917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沙克爾頓帶領“堅忍號”探險船,計劃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徒步穿越南極,從威德爾海(Weddell Sea) 到羅斯海(Ross Sea),結果又失敗了。雖則探險失敗,其求生獲救經歷世所罕見,使這次失敗的考察反而成了最廣為人知,最長久被人記住的著名探險。也是這次探險,終結了極地科考的英雄時代。
如今人們對他們三人的評價是,若要追求科考的完整性,首選斯科特。若只要快速到達南極點插旗打卡,選阿蒙森。若要保證團隊安全,在危難之中求生,非沙克爾頓莫屬。
“堅忍號”這本書,講的就是沙克爾頓的第三次南極探索的故事。由於這是一段非常震撼的史事,寫這個題材的書籍不少,我只閱讀了卡羅琳•亞歷山大的這本傳記。亞歷山大是位有名經典書作者,製片人,出版了多部記實類暢銷書。這本1998年出版的書當時也是紐約時報的暢銷書。這本書裡展示了大量的原始照片,這些照片由“堅忍號”上的澳大利亞攝影家詹姆士 弗蘭西斯•赫利(James Francis Hurley)拍攝,非常珍貴。 書裡的探險故事是順着時間線徐徐展開的,原始資料主要來自於沙克爾頓和探險隊員們的日記和赫利的照片。生動的敘述,詳細的記錄,震撼的圖片,把讀者牢牢吸引住。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了。沙克爾頓買到了一艘挪威製造的,當時算是很堅固的船,改裝後,更名為“堅忍號”。隨後,他帶領了27人,69隻拉車的狗,足夠的裝備和食物,離開了英國,向南大西洋行駛,開始了他的第三次南極探險。據說,沙克爾頓的招募海報 (Recruitment Poster)是這樣寫的:
Men wanted for hazardous journey. Low wages, bitter cold, long hours of complete darkness. Safe return doubtful. Honer and recognition in event of success.
(誠聘志士開啟冒險之旅。薪酬微薄,極度嚴寒,需長時間在黑暗中工作。不保證能平安返回。若獲成功,將贏得榮譽與認可(Gemini 譯文))。
這樣的廣告,居然有人應聘。這些人如果不是無知無畏,就是骨子裡塞滿了冒險精神。
同年11月,堅忍號到達南喬治島(英國殖民地),一切尚平穩。在古利德維肯捕鯨站修整了一個月後,12月5日出發,離開了南喬治島,往南。出發時船上補給了不少新物質,還包括兩頭活的豬(為了吃肉)。
很不幸的是,兩天之後,探險隊就遭遇了從來沒人見過的嚴重冰況,海上到處都是巨大的浮冰和冰山,厚大的冰塊向北延伸到很遠,給堅忍號的航行造成巨大困難。此後一直是這種狀況。船走走停停,一個多月後,到了1915年的1月18日, 堅忍號被冰凍住了,困在了南緯74度的維得爾海上(Weddell Sea),距離目的地瓦謝爾灣 (Vahsel Bay) 還有80英里,約一天的航程。沙克爾頓的原計劃是探險隊在瓦謝爾灣下船,步行穿越南極到另一面的羅斯海(Ross Sea),那邊海上已經準備好了一艘名叫極光(Aurora) 的船來接應他們(見下圖,下圖中心即是南極點 South Pole)。

南極地圖示意圖(來自網絡,鳴謝!作者加上了中文示意) 堅忍號被凍在冰上,慢慢向北漂去。沙克爾頓意識到了他們可能要在南極過冬天。更糟的是探險隊與外界失聯了,他們收不到福克蘭群島上發出的無線點信號,世界上沒人知道船在哪兒。
很快,南極的冬天來了,船隨着浮冰繼續向北漂。沙克爾頓以他一貫的樂觀精神,想盡一切辦法保持團隊的士氣,這一漂就是九個月。到了南極的春天,1915年的10月,在冰的擠壓下,堅忍號破了,漏水了。10月26日,探險隊員們看見了離奇的一幕,8隻帝企鵝來到船邊,仰起頭來,齊齊發出了哀嚎,那聲音詭異無比,空前絕後,似乎在預報着惡運的到來。
第二日(10月27日)下午5點,多日修復無果後,沙克爾頓終於下令棄船,在冰上搭帳蓬度日。隊員們都傷心至極,不捨得離開堅忍號,沙克爾頓是最後一個下船的。
困在冰上的堅忍號(圖片來自網絡,鳴謝!)
到了11月21號,堅忍號徹底沉海,探險隊員們在附近的冰上目睹了它的下沉。沒有了堅忍號,他們只能繼續在浮冰上的帳篷里度日,隨着浮冰往西北方向漂,這一漂就又是5個月,期間他們經歷了食物和燃料短缺,團隊內部的爭端危機,以及槍殺他們心愛的拉車狗狗的傷痛。
1916年4月,探險隊隨浮冰漂到了距離南極半島不遠處,終於看見了克拉倫斯島(Clarence Island)和象島(Elephant Island) 。沙克爾頓覺得時機已到,可以主動駕小船返回。4月9日,他們28人駕着三隻小船,冒着巨大的危險,向海岸駛去。白天小船在海浪中隨波逐流,遇冰繞道,晚上就在冰上搭帳蓬。海上有隨時可能撞擊小船的大冰塊,海里有張着大嘴追逐小船的鯨魚,加上寒冷和極度的勞累,好些人瀕臨崩潰。上帝保佑,4月15日他們終於登陸了象島。
雖然登陸了,可他們登陸點地理環境惡劣,又有暴風雪,好些隊員生病甚至受凍失能了,團隊士氣低落,甚至有不服從命令的情形發生。為了自救,只能走險棋。4月24日,沙克爾頓帶領了一個六人小組,再一次駕着小船出航,駛向距離800海哩外的南喬治亞島,尋求救援。剩下的22人則在象島等待。南喬治亞島上有個鯨魚加工場,在那個時代,捕鯨是巨大的產業,加工場裡的人可以營救他們。800海哩是他們剛完成的小船航行的路程的十倍,任務之艱辛,差不多是不可能的,九死一生!
5月10號,經過16天的日夜航行,這個六人小組創造了奇蹟,小船終於登陸了南喬治島的哈康國王灣 (King Haakon Bay)。此時,他們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量。可惜的是,他們登陸的位置不對,附近沒有鯨魚加工場。
5月19日,沙克爾頓帶着勉強還能走路的另外兩人作最後一搏,徒步翻越雪山冰川,去南喬治島另一面尋找營救。由於沒有地圖,他們幾次走錯路,不眠不休地爬山36小時後,到了Stromnrss 鯨魚加工場,幸而廠里有人,他們得救了。當天晚上,暴風雪來臨,若他們晚一些時間翻山,暴風雪會把他們吞噬,誰也救不了他們。成功是努力加幸運,缺一不可。
得救後,沙克爾頓念着在象島上苦苦等待的22人,一直尋求搜救船。那時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人們關注的只是戰爭,而不是南極科考,英國政府也只是祝賀他們獲救,沒有提供任何救援的幫助。沙克爾頓向各國求救,幾次找到的救援船卻都在距離象島100海哩內被冰阻住了,過不去,只能返回。念着在象島苦苦等待的同伴,沙克爾頓心急如焚,在第三次搜救失敗後,他滿頭深色的捲髮變成銀色,一下子就老了。中國古代有伍子胥過韶關一夜白了頭的故事,與此雷同。
沙克爾頓反覆祈求智利政府,最後智利海軍借給了他一艘名叫耶爾喬號( Yelcho)的簡陋的,沒有破冰能力的蒸汽拖船去救援,由智利海軍飛行員、海軍上尉路易斯·帕爾多(Luis Pardo Villalón)駕駛,終於救援成功。帕爾多也被智利人民視為民族英雄。我們去智利時,在智利最南端的城市蓬塔阿雷納斯(Punta Arenas) 的麥哲倫海峽邊上,看見了紀念這次救援的塑像(下圖)。
 左邊的雕塑是智利海軍拖船“耶爾喬號”(Yelcho)的船頭復製品紀念碑,右邊的人是路易斯帕爾多。最遠方的小人是路人甲。
留在象島的人,望眼欲穿,都快要撐不下去了。他們住在兩隻小船翻轉過來搭成的小屋裡,每天都靠吃企鵝和海豹延續生命。由於只有很少的碳水化合物,一個個都渾身無力,幸而黑夜裡有他們自己的歌聲陪伴。四個月後,1916年8月30日,終於盼到了救援的船。 看見22人都還活着,沙克爾頓激動得說不出話。自此,在南極逗留了2年後,探險隊的28人全部生還,奇蹟啊!沙克爾頓後來回憶到,在最後36小時的爬山過程中,他們三人都不約而同地感受到多了一個人與他們同行 ,那是上帝在與他們同行。他們的獲救是上帝的恩典。
此書除了幫助了解那段歷史,謳歌了人性的勇敢,也沒有漏掉人性的弱點。沙克爾頓是個萬里挑一的領導人,身先士卒,堅韌頑強,敏銳決斷,視人命比天大。但同時也有他的局限,比如他對團隊裡的那位至關重要的造船師/木匠亨利•麥克尼什(Henry McNish) 就很不公平。沙克爾頓不喜歡木匠的性格,更記恨木匠在他們最困難的時候對他的不服從,即使木匠是對這個團隊的存活作出了關鍵性貢獻的人,也是最後那條求救小船的六人之一,獲救後,當英國君主發給探險隊不列顛極地勳章(British Polar Medal)時,沙克爾頓不同意木匠上榜,把木匠的名字劃掉了。木匠最後是窮愁潦倒而逝。
書中的另外一個角色是攝影師赫利,他一直都是正面的形象,勇敢,敬業,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拍攝保存了大量的照片,為這次科考留下了珍貴的資料。讀者懷着敬佩的心情讀着關於他的篇章,直到書的最後,才知道脫險後,為了渲染他們的故事,赫利居然更改了對照片內容的描述,使其脫離了真實,嚴重地違反了職業道德,讓讀者極為失望。不得不感嘆人性是複雜的,也許不完美的人格才是真實的人格吧。
最後還想說的是,我個人對那個年代參與南極探索的動物非常心疼,甚至超過了對人的惋惜。那些拉車的動物,食物匱乏時都被殺來吃了。在辛苦勞累後,它們得到的是這樣的報償。當然,那也是沒得選的選擇。只是想起來還是心疼,那些與動物日夜相處的船員該是多麼難受和絕望啊!那次探險活動里還有一隻貓,是木匠的。在最困難的時候,食物緊缺,那貓也被處死了。木匠到生命的最後都為此事不原諒沙克爾頓,我也為之唏噓。
2022年3月5日,堅忍號沉海107年後,被“堅忍22”探險隊發現。殘骸躺在南極的威德爾海,一萬英尺的水下。水下無人機拍到的照片顯示,沉船的狀態非常好,船尾的“堅忍號”幾個字依然清晰可見。按照南極條約,沉船沒有被打撈,被保護起來作為歷史遺蹟,紀念地。 可惜,當事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上下圖: 堅忍號路線示意圖

上圖: 堅忍號路線圖。 圖中的實線是堅忍號船的航行路線,細虛線是三隻小船航行路線,粗虛線則是最後那隻載了六人的船的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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