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是遵馬黑網友的囑咐而作的(見馬黑所作<喝咖啡>),特此鳴謝!
茶--故鄉--我--父親 關於喝茶,最早的記憶是喝外婆的剩茶。說是剩茶,其實算不上,頂多隻算是後幾道茶。外婆喜歡喝很濃很濃的釅茶,她泡茶時總是用一隻小小的白磁杯子,裡面放進很多的茶葉。開水沖泡後葉片便四方六合地舒展開來,幾乎充滿了整個杯子。茶水是很深的綠色,剛好淹過發漲了的茶葉,這樣的茶她喝過兩三道後就嫌沒味了,於是我就來接着泡,接着喝。久而久之,我也會喝茶了。 再大一點我會和父親一塊兒去坐茶館。據記載,中國最早的茶館起源於四川。我的故鄉成都是個茶館遍布的城市,清末成都街巷計516條,茶館即有454家,幾乎每條街巷都有茶館。早年的茶館不叫什麼茶樓,就叫做茶館,也不像現在的茶樓那麼雅,純粹就是百姓大眾打發時間的地方。茶館裡多是清一色的竹椅子,木頭四方桌,竹椅子早就被茶客們坐磨得光滑油亮。在茶館裡喝茶絕對不用茶杯,而是用茶碗,碗上面有蓋子,下面有托盤,成都人稱之為蓋碗(兒)茶,蓋碗(兒)茶是在成都發明的,那個"兒"字是一定要發音的,念出來圓潤有致。茶館裡最搶眼的是那些摻茶跑堂的人,當年也沒有被叫作什麼茶博士,就是摻茶的。他們提壺端碗,忙碌地川梭在茶館裡,每到桌前,拎起茶壺從高處斟茶注水,待滾燙的開水不多不少剛好加滿茶碗時,水流便嘎然而止,從不溢出, 這手功夫讓人嘆為觀止。

蓋碗茶 (from internet) 我和父親去茶館時會各自帶上一本書,坐下來後一人要上一碗三級茉莉花茶,成都人簡稱為三花,泡上幾小時。坐茶館的樂趣不是在於喝茶,而是在於茶館的環境,喜歡的就是茶館的那個“俗”味,那是真真實實的生活。茶館雖然嘈雜,卻跟家裡不同,家裡雜事多,倒不如茶館裡鬧中取靜,可以靜下心來讀書。茶館裡的茶客三教九流,鬧鬧嚷嚷,卻絲毫不影響我們,我和父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周圍的雜音與我們無關。偶爾我會抬起頭來看看周圍的人,聽他們大聲地沖殼子(四川話,意味聊天),談論雞牲鵝鴨,也是饒有趣味的事。咱那時頭腦簡單,從來沒有想過茶館裡坐着個十幾歲的姑娘,那畫面好像也有點奇怪。
上大學後就沒有怎么喝茶了,當學生,喝茶不方便。來美後,好一陣也沒有喝茶,也是因為不那麼方便。畢業後碰巧我工作的地方一直都提供袋泡茶,我的茶意識又被喚醒了。每天到了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先泡上一袋茶,喝了再做事。上班喝茶當然不是為了品茗,而是為了灌入適量的咖啡因,好進入工作狀態, 所以總是匆匆忙忙地大口喝下。至於袋泡茶的味道我也不計較,習慣了後覺得洋茶也不錯。常喝的是 Earl Grey, English Teatime 和 Dajeeling。只有在周末我才靜下心來,泡上從國內帶來的好茶,捧上一本書,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把腿翹起來,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下。 家裡抽屜里裝有從國內帶出來的各種茶。"三花"是再也沒有問津了,替代品是成都的“碧潭飄雪”。這個茶應該是茉莉花茶里最好的。“碧潭飄雪”中的茉莉花不像大多數花茶那樣是碎小焦黃的干瓣,而是整朵雪白的茉莉花,開水沖泡後朵朵茉莉花如雪花般地飄浮在水面,恰如其名。輕抿一口,茶香夾雜着濃濃的茉莉花香,讓心情為之一亮,好似陰天裡突然射進了一縷金色陽光。
抽屜里更多的是沒有添加其它東西的綠茶。綠茶是我外婆最喜歡的茶。外婆不喜茉莉花茶,嫌花香壓住了茶味,總是喝綠茶, 我則是上了點年齡才開始贊同外婆的品味。綠茶里我最喜歡的是龍井。有一年我們去杭州旅遊,在獅峰龍井的產地嘗到了上等的龍井。這種龍井茶泡開後嫩芽株株倒立,懸浮在綠色的茶水裡,外型極為美觀,沁人心脾的豆面香味獨特而誘人,從那以後我就愛上了龍井。近年來也開始喜歡上了雲南的普洱茶。不久前好友從廣州來美,給我們帶來了廣東的陳皮普洱茶。一嘗,極為喜歡。陳皮的特殊芬芳配上普洱茶的濃郁真是相得益彰,堪為絕配。 這些年回國時總會花些時間陪父母坐茶館。有一年和父親一塊兒去周莊,在一家茶樓上品嘗了當地特產阿婆茶。這阿婆茶真好喝,茶水罕見的碧綠,清香咧人。我一邊品茶,一邊觀看窗外的小橋,流水,垂柳,和搖曳的船上吱吱呀呀唱歌的船娘,再有一搭無一搭地和父親聊天, 頗有神仙日子的感覺。離開那家茶樓後,沒走多遠就又想念阿婆茶了,於是看見了另一家阿婆茶的招牌趕快入座。殊不知阿婆茶也有彼此的分別,第二家的阿婆茶就太差勁了,像以前成都街邊的老鷹茶。更讓人不安的是還來了幾位臉上的脂粉塗抹得像電影裡的媒婆一樣的阿婆,她們排成一行給我們唱小曲,這茶就更沒法喝了,直是嘆道此阿婆非彼阿婆! 當然更多的時候是陪同父母坐成都的茶館。離開成都那麼多年了,家鄉已變得面目全非,可成都人坐茶館的喜好似乎一點也沒有變。成都照例是茶館林立,有昂貴的,也有便宜的,老父總會約我去他平時最常坐的茶館,當然都是便宜的地方。我自然依他,只要他高興,什麼地方都成。父母住家附近有一處茶館只收6元人民幣一個座位,我們父女倆照例是帶上些讀物,坐上兩三個小時。坐在茶館裡的沙發上,看着父親滿足地端着茶杯(而不是蓋碗茶)翻看報紙,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時光的流逝,這再也不是當初我和父親坐茶館的感覺了。當年的我,眼裡閃動着幻想,嚮往天高海闊,父親也正當壯年; 如今的我,眼含秋霜,看盡千帆,父親更已是耄耋之年。不過,還能有這樣的機會和老父相對品茗,已經很幸運了,為此,我很感恩。 咖啡--西雅圖--我--兒子 · 感恩節:那些做甜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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