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味道
外婆年輕時,燒得一手好菜。記得最清楚有兩樣,一樣是紅燒肉,另一樣是一種野菜粑粑。外婆做紅燒肉喜歡加些黃豆,紅燒肉綿軟醇厚,肥而不膩,而燒得爛爛的黃豆則和肉味相得益彰,一經品嘗便忘不了。
2007年回家時,曾向已停廚多年,98歲的外婆談起非常想念她做的燒肉,老人高興了,便又依依呀呀地背誦起那位頂頂有名能詩善文的蘇大學士寓居黃州時總結出來的燒肉經:“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時味自美”。
野菜粑粑就更玄了,我只嘗過一次。顧名思義,野菜粑粑就是用野菜做的煎餅,究竟是什麼野菜,多年來我一直都沒鬧明白。吃野菜粑粑的那次經歷得追溯到文革時期。當時外公外婆受運動牽連被抄了家,一時無處安身,只好搬來與我們同住。他們來後家裡的飯菜就變了不少花樣,即使像饅頭這麼簡單的食物,經外婆一擺弄比食堂里的好吃不知多少倍。有一天外婆和母親從農民菜市場上買來了一小把野菜,調了些麵粉,用油煎出,就成了一道美味煎餅。記得煎餅的面調得很稀,能見到餅子裡的野菜。而野菜一經油炸,色澤微黃奇香無比,一口下去又酥又軟香氣直衝腦門。當時我家和我姨媽家都住在一塊兒,家裡人口不少,光小孩就有四個,分而食之,一人就沒多少,根本沒吃夠,這個野菜粑粑的味道就永遠地停留在我的記憶中了。以後的許多年裡,外婆再也沒做過這樣的野菜煎餅,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什麼地方有賣這種煎餅的。想念之餘,我曾經詢問過母親和外婆,可惜她們都記不得此事了。我從來沒有死心,每次看見農民挑擔賣野菜,總要去試試,買來做煎餅,尋找當年外婆的味道。可惜味道總是不對。
時光荏苒,多年後我搬到了四季如春的加州。周末得閒常常愛在野外溜達,一種野生植物引起我的注意。此物約有一人多高,長在溝邊路旁,有時會成片成片地長在原野上。與它擦肩而過時,如遇微風吹過,隱隱約約地會聞到一陣茴香的氣味。掐下葉子,輕輕一搓,濃濃的茴香氣味立即飄然而出。不知怎麼的,突然間我就有了感覺,這一定就是“那”野菜了。不過感覺歸感覺,還是不敢隨便摘來吃,怕搞錯了中毒,這心動可不敢冒冒失失地變成行動。於是春去秋來,直到碧綠的葉子黃了,枯枝上掛滿了小小的籽兒,我才一眼認出果然是茴香籽,也就是五香大料包里的小茴。原來真的是茴香啊,“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又過了好些日子,還是沒敢採摘茴香,擔心美國的茴香與中國的不一樣。一個冬日在網上閒逛,發現有人專門介紹野地里的茴香,並說他們常摘來做茴香餡餃子。一對比圖片,沒錯,就是它。這下我敢百分之百的肯定了。一待肯定,便有些急不可耐。儘管已是冬季,山野里的茴香葉子都應該已乾枯了,還是忍不住外出尋芳。果然不負所望,舊金山灣區氣候溫和,季節不明顯,有些茴香的根部居然還是鬱鬱蔥蔥。欣喜之餘,趕緊摘下嫩葉,回家跺碎後做成了煎餅。一嘗,氣味沒變,那個奇香原來就是茴香的味道,只是口感比不上外婆做的,不知是火候不同,調的麵粉稠度不同,還是其它原因,反正就是差那麼一點兒。好遺憾,走遍天涯,依然沒能找回外婆的味道!
春去又春來,漫山遍野鋪綠疊翠,我卻再沒有採摘過野生茴香了,儘管我每次看見它時還照樣會心裡動,但也僅僅只是心動而已,因為外婆的味道已經成了絕唱。生命的旅途就是這樣,很多的美好都只能伴我們一程。 (寫於2009年。修改於2011年2月5日。謝謝閱讀,評論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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