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非常重要但很難正面討論的問題是:何時放棄搶救。我們常說“生命無價”,對親人希望“不惜代價搶救”。這在過去可算是一種美好的理念,因為實際上“不惜代價”是不可能的。醫生的招數用盡了,你想花錢也沒處花去。但當今,昂貴的搶救措施層出不窮,現代醫學手段可以延長大部分病人的生命,但並不能“治好”病人。遭受腦損傷或重大器官損傷的病人雖然保住了生命,但很可能一直在死亡邊緣掙扎,或者沒有清醒意識和行動能力,生活質量大受影響。這時候,一個困難的決定就是:怎樣的生活才是值得過下去的?例如,有位老人說,只要能吃巧克力能看體育比賽,他就願意活下去。另一位老人說,能思考,能與別人交流是他活下去的條件。這種“底線”的劃定,就給了醫生和家人是否繼續搶救的依據。可惜,一般人在健康的時候都不願意思考這樣的問題。而事到臨頭就來不及了,只好聽憑別人的決定,自己用生命或生活的痛苦買單。 當然,一個相關的問題是“安樂死”。到了“不值得活下去”的時候,除了放棄搶救外是否能更積極地“尋死”?這本身又是個很大的話題,這裡就不談了。值得一提的是:其實人通常的“怕死”,不見得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死亡的過程。它可能是漫長和痛苦的。而人的心理又會特別注重那特別痛苦的一段。所以如何幫助病人認識死亡,面對死亡,也是一種很有價值的服務。這個可以是醫生也可以是臨終關懷來提供。畢竟絕大多數人對死亡的過程都沒有切身經歷。而專業人員經歷過很多病人的死亡,可以提供寶貴的信息和指導。 在考慮到老人面對的這些兩難選擇時,醫生的角色就相當重要了。醫生單方面決定治療方案,或者只負責提供信息讓病人自己選擇,其實都不是好的辦法。醫生和病人應該是一個團隊。醫生需要了解病人的生活優先,哪些能力,哪些生活品質對這位病人是最重要的。然後醫生就可以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幫助病人做出權衡,選擇合適的治療方案。這個過程中特別重要也特別困難的一環就是讓病人建立現實的預期。絕症病人往往不知道或不願面對自己的預後。醫學上認為只能活幾個月的,病人自己會認為能活幾十年。而醫生也不願意面對失敗,而且沒有受過有關的談話技巧訓練,所以不能及時糾正病人不切實際的期望。這就影響到正確設定生活質量與壽命,長期收益與短期收益等權衡。另外,老年人需要的醫學幫助不僅僅是對症治療。一般老人都有多種種毛病。其中哪些會發展成對生命和生活自理能力的威脅?哪些會引發別的危險(如跌倒)?醫生的重點關注應該是這些病症,而不一定是目前症狀最明顯的。這其實是一個專門學科――老年醫學(gerontology)。可惜的是這個學科在美國越來越不受重視,現在這方面的專家已經很少了。 隨着社會的老年化,老人的健康和幸福越來越受到社會關注。在這方面我們的醫療系統和社會保障體系也面臨着很多挑戰。那麼作為個人,怎樣為一個幸福的晚年早作準備呢? 我認為首先要早作準備。人的衰老是不可避免的。對於接近老年的人,雖然今天自己的精力,健康還堪比年輕人,但也有可能在某一段時間內很快地衰弱下去。所以我們的生活都面臨着變化。上面提到過兩個重要問題:什麼活動和能力對我的生活最重要?怎樣的生活能力才讓我值得活下去?如果我們對自己有很好的了解,對這兩個問題有比較明確的答案(並與醫生,親人溝通好),那就能比較好地安排晚年的生活,並且有針對性地尋找和準備實現自己的生活目標所需要的資源。
其次是要認識到盲目樂觀的危害。它不僅會造成失望和意外的痛苦,而且會扭曲我們對生活重心的選擇。其實很多時候盲目樂觀來自於我們對不愉快的話題和想法的迴避。如何建立強健的心理來面對這些不可避免的事情,也是需要提前做的功課。 《面對死亡》這本書的一個特點,就是作者分享了很多親身經歷。這包括他與病人的交往,也包括他自己的親人(祖父,父親,和太太的奶奶)老去的歷程。這些照顧病人和老人的過程給了他很多書本上學不到的知識和感受。咱們華人中,也有很多人擔負了照顧自己長輩親人的職責。我們都認為這是“孝”的美德,是一種付出。但另一方面,其實這對我們小輩來說也是一種非常寶貴的經歷。對老人的心理,情緒,需求有近距離的接觸,等於是“預演”了老去的過程,幫助我們為自己的旅程做好準備。當然,能不能利用好這個精神財富,那要看我們自己的心態和智慧了。 人都會變老的。不對,只有有福的人才會變老。老年是收穫的日子:沒有外在的壓力和責任,可以一心一意滿足自己內心的需求。所以老年不是苦而是福。然而,幸福的晚年不是天然就有的,而是畢生修為的結果。這包括經濟,人脈,心理的建設。衰老和病痛是老年的伴侶,但絕不是老年生活的全部。只要自己願意和努力,我們就能始終把握自己生活的“著作權”,讓生命有個完美的軌跡。
怎樣對待老與死?(上) http://blog.creaders.net/fouyang/user_blog_diary.php?did=235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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