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除我終身苦 作者/侯爵良 編輯/赳赳 達巴驛站 達巴路口心靈驛站 時代不同,嬰兒的命運也不同。今天的嬰兒滿周歲的時候,為了防止“小兒麻痹”,政府組織給每個孩子打針吃糖丸,從此小孩就不會患上那可怕的“小兒麻痹”,健康一輩子,多幸福!可是,倒退70年,在生我的那個年代,社會黑暗,醫學落後,哪有什麼“糖丸”可吃?哪有預防小兒麻痹的措施?於是,我的不幸發生了。當我1歲的時候,白白胖胖,正欲學步,忽然我的左腳癱軟,站不起來。全家人惶然不安,呼天叫地,莫知所措。家裡人不知得了什麼病,全村的人也不知得的是什麼病,大家都茫然不知。“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弟弟得病,哥哥挨打。母親誤以為是大我10歲的哥哥背我到河邊玩把腿摔壞了。哥哥成了罪人,多次挨打,真是“冤大頭”。 請來的骨科醫生王玉成也說是摔傷,骨頭摔壞了。醫生吹牛顯身手,給我左小腿綁上竹夾板,綁得緊緊的。其實,他是騙財的大庸醫,錢到手後,一走了之,40天也不回頭,缺德庸醫對患者極不負責。母親急了,自己動手把夾板拆了。啊呀,不得了,母親哭了:兒子的腳強直了,小腿萎縮了,肌腱壞死了,腳不能上下動。這不是成殘廢了嗎?母親的心被撕裂。在舊社會人吃人,人害人,家裡出了這樣不幸的事,竟然有人幸災樂禍,說風涼話。“那是前世作了惡呀!”“這是老天報應呀!”“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母親的心冰涼冰涼,人前似乎抬不起頭來,殘疾兒子給他帶來了抹不去的傷痛。她怨老天爺的不公,更怨世人的冷漠。
腿壞了,站不起來,我只能在地上爬。別人家裡與我同歲的孩子能在地上跑了;我卻只能在地上爬。比我小2歲的孩子也會走路了,我還是只能在地上爬。爬呀,爬呀,我一直爬到4歲才勉強站起來學步,開步比正常孩子晚了3年。雖然能走了,但不懷好意的人還在說難聽的話:“有殘疾的娃兒生長在窮人家,一定長不大”;“長大了,不能耕田犁地,養活不了自己,會餓死”;“餓不死也成不了家,哪個姑娘肯嫁給他。”幸災樂禍的人就這樣給我算命。當然,也有好心的人在為我將來的生計發愁,出了好幾條主意。一是要我過繼到富人家裡當兒子,有吃有穿。這主意並非空穴來風,真有人上門商量過繼的事,人家問我:“你願意不願意?”我回答:“白天去吃飯,晚上回家睡覺。”別人一聽,笑了,人也走了,不再舊話重提。二是要我認識些字,到廟裡去當和尚,不干體力活,成天坐着念經。當地“羅漢寺”有個名叫孫普俊的大個子和尚,見我記性好,決意背我進廟,下山來了。我不忍離家,終於作罷。還有人勸我母親別發愁,學手藝,當裁縫,也是一條路。天生一人必有路,還會餓死了?教書先生勸母親:“送他讀書,‘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聽人勸,得一半。”我便好好讀書,心存高遠,走出大山,從小學、中學、大學一路走來,到了北京。在求學期間,我的這條病腿帶來許多別人想象不到的困難,盼望有機會把腿治好。可是,在四川的醫院不知我得的什麼病,長期不得治療。到北京工作以後,心中燃起一團烈火,料定北京的醫療條件好,名醫雲集,治療我的病腳有望。
20世紀60年代的第三個秋天,我去自己單位的合同醫院——北京協和醫院,進了骨科門診室。我的心“咚咚”跳,盼了十幾年的診斷治療今天就要開始了,我多希望有一位名醫高手來除卻我的病苦!協和醫院名氣大,這裡的醫生想必出手不凡。不一會,一位漂亮的高個子女醫生出現在我的面前。她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穿一雙高跟鞋,在診室里走來走去,“嘎噔嘎噔”,頗有氣質風度,聽是從德國留學回來的,舉止不凡,說話有些傲氣。求人者畏人。我是求她診斷的,心存敬畏。她坐在我面前,不冷不熱地問:“哪裡不好?” 我把從小得病的情況對他訴說了一遍。她又不冷不熱地說:“這是骨頭上的毛病。” 骨頭上的什麼病呢?她並未細說。我接過話問:“能治嗎?” 她伸過手來摸我的病腳,斷言道:“不能治。” “為什麼?” “你的年齡太大了。” 是的,我年齡大了,已經二十好幾。難道這個年齡就不能動手術了嗎?這一輩子就這樣殘廢下去?我不甘心,我用乞求的眼光望着這位留學德國的白衣戰士,問道:“還有別的醫院能治我的病嗎?”
不料,這一問,冒犯了這位高傲醫生的權威,她斬釘截鐵地大聲吼道:“我說不能治就不能治!我這裡不能治別的任何地方也不能治!” 我像掉進了冰窟,渾身透涼,在蜀地蓉城上學時長期盼望有朝一日進北京治好病腳,不料北京協和醫院的權威醫生使我的希望成灰。我有點自暴自棄,到此拉倒吧,別再做夢,認命吧,去忍受一輩子的痛苦吧。
從協和醫院出來,低頭不語,漫步王府井大街。冷靜出智慧,我的心又活起來了:你說不能治就真的不能治嗎?我不信!偏要找到能治的醫院,除我終身苦。人貴有心,不到黃河心不甘。 我想起東交民巷的整形醫院,也許那裡的醫生能為我整形矯正。 然而,希望又變成了失望,他們抱歉道:“我們是對人的面部整形;骨頭上的毛病我們弄不了。” 失望的我還不死心,問道:“哪家醫院能對骨頭整形呢?” “積水潭醫院,去那裡看看。”
多謝指點,我迅速去積水潭醫院。快要下班了,醫院關照我,加了個號,讓我成為最後一名就診者。
護士要我脫光衣服躺在檢查床上。我不好意思。護士狠狠地批評我:“怕什麼,害羞是不是?科學檢查就得這樣。”
照護士的吩咐,我躺下了,5位骨科醫生來會診,這個來摸摸我的腿,那個來摸摸我的腳,那些溫暖的手使我身子產生一股又一股暖流,我的心在說:多好的醫院!多好的醫生!多好的護士!
摸來摸去,半小時過去了,醫院已經下班。躺着的我十分不安,因為看見身邊的大夫個個面有難色,護士的臉也異常嚴肅,失去了微笑。聽他們在小聲議論:這是小兒麻痹症,馬蹄形內翻,肌腱已經壞死;髁關節變形,多長了骨頭,成為畸形;小腿肌肉嚴重萎縮,要是病人年輕10歲就好了,通過動手術,把多餘的骨頭敲掉,可以把腳板放平,打上石膏,進行矯治,走路就不再內翻,和正常人一樣;現在年紀偏大,不好動手術,有風險,萬一出事故,矯正不當,反倒事與願違。議論的結果是不能治,請我下床。
聽到這樣的結論,我差一點哭了,對醫生哀求道:“我不下床,求求你們,再看看,再商量商量,能不能死馬當活馬醫,我相信你們一定能治好我的痼疾。”
醫生是治病活人的人道主義者,他們同情我,可憐我,但他們並不改口,仍舊說 “不能治”,要我下床,結束診斷。我躺着不動,堅決不下床,說道:“你們不拿出治療方案我就不下床。”
醫生們理解我急於求治的心情,改口道:“我們是沒有辦法可想,要不,請主任看看。”
他們說的主任是骨科主任崔大夫。我把希望寄托在崔大夫身上,盼他給我帶來福音。可惜,他眼下不在醫院,社會活動多,出外開會去了。
我苦等了一周,在崔大夫出診的那天下午我去掛了號。不巧,崔大夫又臨時出外開會未歸。護士勸我耐心地等,說崔大夫這個人心在患者,非常盡責,只要有一點時間,他也會來診室。果然如此,臨下班時,主任來了,幾位大夫迎過去,請他為我診斷。
進了診室,我和崔主任對面而坐。我訴說了自己的病情,他一言不吐,把我的病腳抱在他懷裡,一隻手用力捏着我的腳板,閉上雙眼,緊鎖眉頭,默默無語。幾位大夫和護士都圍着他,鴉雀無聲。這裡的診室靜悄悄。我的心情緊張,呆呆地望着崔大夫那張慈祥和善的臉,胖胖的,紅紅的。他不出聲,久久地沉默者,思考着,一個勁地抱着我的腳。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在作什麼樣的判斷?他將發出來的聲音是給我帶來驚喜還是悲哀?
10分鐘過去了,不說話;20分鐘過去了,仍然不說話;半個鐘頭過去了,還是無聲的診斷。我的心一陣緊過一陣,有點忍耐不住了,便壯起膽子貿然問道: “崔大夫,我這病能治嗎?” 被問的崔大夫如夢初醒,兩眼炯炯有光,一臉微笑,大聲回答: “能!” 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別人都說不能治,他怎麼說“能”呢?我遇到救星了。我是多麼有幸啊!我異常激動,聞言而喜,要不是他抱着我的腳,真想立即向他跪下叩頭。一個“能”字使我心花怒放,忙問: “怎麼治?” “動手術。” “什麼時間?” “明天。”
這就是崔大夫的醫風,說治就治,“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很想早一天結束我的病苦。
我回到工作單位,做入院的準備。積水潭醫院不是我的合同醫院,還必須去協和醫院開轉院證明,否則,住院費不能報銷。
我再次去到協和醫院掛號,又見到了那位留學德國的女大夫。他見我沒好氣,責問道:“你又來幹什麼?你的病腳哪裡都不能治!”我說:“萬一有地方能治怎麼辦?”她火了,反問道:“什麼地方?”我慢慢地回答:“積水潭醫院。”她狐疑不定,怪聲怪調地說:“他們能治就治去吧,又來找我幹什麼?”“找你開轉院證明。”這句話讓她好沒面子,因而怒從心上起,呵斥道:“你怎麼不早說?繞來繞去,誰有工夫聽你說廢話!”
我不說話了,她無可奈何地給我開轉院證明,一邊開,一邊嘮嘮叨叨,拿我撒氣。 我一點不介意,心裡反倒高興,畢竟她在幫助我,在給我忙着開轉院證明。如果她生氣刁難我,不給開,豈不是半路遇到程咬金。她要通過泄憤來挽回自己的面子。這位自視高明的大夫目空一切,把話說得很絕,不留餘地,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不能治的病以為北京城裡誰也治不了。現在崔大夫能治這又怎麼說?當初我如果傻乎乎地聽她的話,不再投醫,豈不誤了我的大事!她喝了點洋墨水,自命不凡,草草診斷,輕易下結論,對患者極不負責任。她哪像崔大夫,人家把我的病腳抱在懷裡,那是什麼態度?什麼感情?何其認真!何其盡責!白求恩在哪裡?就在我的身邊。我很幸運,遇到了崔大夫這樣的醫林高手。他嘴裡的一個“能”字,使我住進了積水潭醫院的病房。
動手術那天,護士先給我“備皮”,把整條病腿的汗毛全部剃光,然後用手術車把我推進手術室,水銀無影燈把手術室照得格外亮。王大夫穿着短袖手術服,戴着大口罩,只有兩個眼睛露在外面,像個“屠宰場”的把式,我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涼氣,陰森森的,生出幾分恐懼。王大夫走近我,輕聲問道:“害怕嗎?”我言不由衷地回答:“不怕。”王大夫寬慰道:“不用怕,要相信科學。”
是呀,要相信科學,這是在新社會,在北京動手術,由醫德醫術都很好的醫生主刀,有什麼可怕?在舊社會我哪有這福氣!那時遇到的是騙錢的庸醫,胡亂地治一通,加重了病情。那時,誰來關心我?看見的是白眼,聽到的是風涼話。今天,多少人在關心我!住院的治療費全由公家報銷,何幸如之。前後對比,我這一條腿有了不同的命運,可說是“新舊社會兩重天”,不同的社會,不同的醫生。想起這些,我的心平靜不下來。我控制情緒,躺在手術床上一動不動,讓麻醉師打麻藥。只麻醉下半身,屬於局部麻醉。他們擔心我忍受不了手術時的疼痛,專門安排一位護士坐在我身邊,給我聊天,分散我的注意力。聊天的護士知我在房管部門工作,話題轉到房子的分配上。他問我怎樣才能要到房子,怎樣才能換到房子。那個年代,城市住房問題最為頭疼,北京人均住房2.8平方米;想必護士家裡的住房情況也好不了,所以要向我問這問那。我理解她的心情,仔細回答她的提問。後來,不能回答了,因為麻藥向身子的上半部擴散。擴散到胃部,想吐,難受;擴散到肺部,呼吸困難,再也不想說話了。護士知我難受,她還想問的問題也不問了。
我的手術又大又複雜,花了將近5個小時的時間。在髁骨部位橫切一刀,把多餘的畸形骨頭一點一點地敲掉,像石匠鑿石頭一樣,叮叮噹噹,敲掉多餘的骨頭,把腳板放平復位,整條腿打上石膏,進行矯正。一個月後,拆掉石膏,只在小腿上再打石膏。半年後,小腿上的石膏拆掉了。這時,我的腳板放平了,走路時整個腳板觸地,不再側偏,更不會內翻。由於手術成功,我的病腳被矯正,可以自由行走。現在,我年過七旬,也不用拐杖。要不然,我老了走路困難,出門必與拐杖為友。
腿好了,晚年可以雲遊四海,提高晚年的生活質量。晚境的康樂是誰給的?大而言之,是新社會給我造福;小而言之,則是積水潭醫院的白衣戰士給我的,尤其是崔大夫功不可沒。他一個“能”字,除了我終身的病苦。出院後,崔大夫與我無緣相見,但半個世紀以來,我時時想起他,思念他,他活在我心裡,也活在無數患者的心裡。被人想念的人是值得稱道的人。他過人的醫德醫術給人間增添溫暖,讓無數的患者在解除病苦之後,更好地去為社會創造物質的和精神的財富。他治好了我的腿,使我行動方便,在從事新聞工作的崗位上能走遍大江南北,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不然,我只能是“坐井觀天”。
【作者簡介】侯爵良:男,編審。1962年四川大學中文系畢業,後被分配到北京市房管局工作。1982年調中國報道雜誌社當編輯,歷任中國報道社辦公室副主任、編輯部副主任、總編室主任、中國世界語出版社總編輯等職。出生於四川省宣漢縣。 編著有《中國古代哲學家》《哲人哲理哲趣》《陶淵明詩文賞析》《少女喜歡的古詩詞》,合著有《中華民族七十二偉人》。退休後獨著有“人生三曲”——《人生和諧曲》《人生樂善曲》《人生感恩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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