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會裝、不會作、不受待見的姐們

10/4/2020

多數西人奶奶輩，退休後宅家寫作。問她們寫什麼？都說寫自傳。國人以為，只有名人才有自傳可寫，西人卻是人人都有自傳可寫。

一輩子居家相夫教子的全職太太，更有自傳可寫，想想的確是這個理。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誰沒個坑坑窪窪、酸甜苦辣？沒有升斗小民、瑩瑩眾生，哪有歷朝歷代？

人老了，退休了，沒有老年大學可進，沒有廣場午可跳，屁民，兩頭不靠岸的海飄，為何不學西人老太，修心養性，寫！寫回憶，那些年，那些事。

今天想到曾名列陳永貴、郭鳳蓮之後的大寨鐵姑娘（姐們）。她沒告訴過我尊姓大名，但她的音容笑貌、不一般的人生經歷、有趣的故事，至今歷歷在目。

1988年，我隨一個約40人的比利時中國留學生大巴團出遊。照片攝於阿爾比斯山，瑞士、德國、奧地利三國交界處。本文的主人翁姐們是前排右二，屁民在中間排左三。我們大學只有三人，其餘都是另一個大學的。 

第一天到景點下車後不久，姐們走過來搭話。快人快語，見面就不說客套話。她眼睛掃了眾人一眼說，“你別看他們那樣，我掙的比他們都多。。。。"

姐們的老公是北京某軍事院校的，數學專業。一年多前姐們帶着女兒來陪讀。女兒上學，姐們做清潔工掙錢。比利時和眾多西方國家一樣，人工貴，清潔工掙錢比留學生們多，尤其是比中國國家公派留學生多，是真的。姐們此次是花自己掙的錢旅遊，老公和女兒沒來。

沒多久，我就看出來了，姐們和同校來的其他人幾乎不說話。用她的話來說，“他們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他們呢！我掙的比他們所有人都多！”這句話幾天中反覆說，耿耿於懷。和其他留學生相比，這是姐們的優勢。國人何時何地都要和他人比，似乎不比氣就不順。

以下是姐們幾天時間裡給我講的她的故事，按講的時間順序排列。

故事1：姐們在打掃衛生的地方，總聽見隔壁喊，“One-two-three-close!”問我是什麼意思。我說是在教國標四步舞，一、二、三、並步。姐們悟性不差，馬上興奮異常，兩眼放光說，“我會跳啊！”說着扭動了腰姿讓我看。姐們還真可以，除了探哥、狐步，都能對付，韻律感在。

她在北京做了多種出國準備，國標舞是其一。她說，如果能找到教國標的工作就好了。我說，你得先學簡單英語，起碼要會從一喊到六。本體育老師體會，除了探哥、狐步，其餘包括拉丁系列都能喊着口令教。旅行團散後和姐們失去聯繫，她最終是否當上國標教練，不得而知。

我有些納悶了，姐們有這麼個問題，以前為什麼無人可問？若無我這隊友，她就一直不知道這隔壁的“One-two-three-close!”是怎麼回事了？姐們來到這異國它鄉，是真的沒朋友，難為她了。

故事2：姐們出國前去美過容。她說做不做大不一樣。但幾天后就不行了，本來就不秀氣的眉毛，如亂草叢更一發不可收拾。原來俢眉毛不能用剃刀，只能用鑷子撥，比用剃刀刮費時費功多了。她找回去理論時，受了好一頓嗆白。皇城根下的，能不欺侮你這不懂行的土鱉？

故事3：姐們帶着女兒進關時，老公接機，但被扣下不讓出關。機場人員見其女兒太漂亮，懷疑不是夫婦二人所生。老公只得電話大學求救。學校來人，帶着校方出具的公文，證明那小美人兒確係二人之女，才得以出關。給比利時機場海關的警惕性點個讚，嚴防人販子拐賣兒童。

故事4：那小美人兒在異邦，每天仍堅持用中文寫日記。在一次留學生聚會上，宣讀自己的一篇日記，“我們以為月球很美好，歷盡千辛萬苦飛離地球，來到月球，才發現月球完全不是我們想象的美好。我們想回地球，但地球已經不歡迎我們了。”眾留學生聽後，無不淚奔。那不正是這群離鄉背景，剛到彼岸的留學生們的心景嗎？

故事5：姐們在北京的工作單位是《農民日報》，該報是1980年4月6日，由中共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創建的機關報，由鄧小平親自題的名。姐們的職務是編輯，難怪姐們的談吐是大紅大綠的那種不俗，難怪幾歲的小美人兒能寫出讓人淚奔的日記。

故事6：姐們是山西昔陽大寨村人。和陳永貴、郭鳳蓮同根同源，和郭鳳蓮同在鐵姑娘隊並肩戰天鬥地。姐們14歲上初中時便入了黨。那天，全校一兩仟學生在大操場列隊，觀看她的入黨宣誓儀式。她站在台上，舉着拳頭，在紅彤彤的黨旗前宣誓。何其壯觀，何其榮耀啊！

姐們驕傲地說，“如果不是我年紀小，郭鳳蓮的位置是我的。陳永貴第一，我第二。這話我信。那些看不起她的留學生們有眼無珠。

寫到這，我想，看看如今風光無限的郭鳳蓮，姐們今天的職位不會低。只可惜當年忘了問姐們的姓名。屁民怎麼就這樣沒心眼，這麼顯赫的朋友，就這麼擦肩而過？活該發不了達。

郭鳳蓮，現任全國人大常委，大寨村黨總支書記、經濟開發總公司董事長。

故事7：姐們還把她過日子的的妙招，毫無保留的告訴我。當年我們出國時，受航空行李限制，所帶衣物都很有限。出國多少有些錢後，又嫌歐洲的貨貴。她總能想出一些方法，克服困難，說明惱筋靈活。若干技術工作，會是革新能手。只要給姐們一個平台，就會出彩。

但這最後一個故事，更讓我明白了，她同校的那些女同胞們，為什麼不待見她。這是一個勤勞、智慧、吃苦耐勞、心直口快、坦誠侍人的姐們。恰是因為她的真，不裝、不作、不拽、不矜持，反在女人堆中掉了價，成了異類。

而對男同胞們，不裝、不作、不拽、不矜持的女人，肯定不會撒嬌，女漢子一個，就更不受待見了。

這世間還有是非？還講道理嗎？

2020 庚子年，後院最後的幾朵玫瑰。盼來年，春來，花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