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工齡歸零的老姐，365天病不起、倒不得。

11/27/2020

老姐是某大都市人，中文專業。出國前在該大城市一所中專當語文老師。老姐的先生(老王)，理工男，出國前是大政府科技幹部局公務員。老姐的姐曾是名城一支花，其夫是國民黨政府駐美西領館的外交官。

1949年，國民黨三年內戰敗為寇，蔣介石逃亡台灣。國民黨政府駐外機構關張，樹倒猢猻散，外交官們自謀生路。老姐的姐和姐夫憑着華夏子孫的智慧勤勞勇敢，從開雜貨店起家，到購置房產收租，送兒女進名校，而後進華爾亍操盤，一樣也沒耽誤。

尼克松訪華打開國門後，老姐的姐和姐夫為老姐一家申辦了移民。1984年，老姐一家五口持親屬移民簽證, 漂洋過海到美西。當時老姐、老王各自離中國退休年齡(女55，男60)只差一兩歲。

從移民簽證批準的那一刻起，全家在眾人的羨慕中，馬不停蹄地辦妥了各種該辦的手續，高高興興奔機場。機場臨別時，一個同事對老王說，”多多保重，畢竟快六十的人了，又不會說英語。”

同事的臨別叮囑，語重心長啊！瞬間，夫妻倆馬上要飛美國的喜悅消失。離了組織，沒了大鍋飯, 從未曾有過的，對前程的迷茫，愁上心頭。雖然是第一次坐飛機，沒有新奇和激動，只覺心上壓了塊石頭。飛機離故土越來越遠，那塊石頭越來越沉。

美西機場，闊別四十年的姐姐姐夫把一家人接到事先準備好的公寓。姐姐明確告知，此公寓的租金每月多少，租期從當日起算。老姐聽明白後，瞬間愣住, 一屁股落坐在樓梯上，淚如雨。這不是姐家的房產嗎？怎麼還要交房租？

日後明白過來，這是美國，錙銖必較！在老姐輩的國人中，真正親兄弟明算帳的有，但不多。哪有老妹萬里投親，兩手空空，剛登陸住進你的房子，就要提房租？

社今主義大鍋飯，雖然吃不爽，但也餓不着、心不謊。只要不說黨不喜歡聽的話，便可得一生風平浪靜。眼下房租油鹽柴米，睜眼閉眼都要錢。兩眼抹黑，何處去找錢？這美國哪是天堂，是地獄啊！

好在老姐的姐姐姐夫對諸事早已作安排。老王明早即可上班，職務是公寓樓維修（house keeper）。三十好幾套公寓，上下水電加門窗，有的是活。老王工程師出身，不需培訓，到彼岸次日便走馬上崗。每小時幾刀的工資，比國內高多了。肥水不流外人田，請外人多貴啊！

老姐三個女兒都進學校，放學後去打工。老姐去給一台灣人家帶孩子(babysitter)，每周五天，吃住都在人家。周末回家也沒閒着，教一個洋人中文，此洋人課餘還教會老王開車，考了駕照。

全家團結一心，幾年後三個女兒把自己掙的私房湊在一起，交頭款，買了房。那是1990年，十幾萬便能買一棟三房兩廳的帶花園房。拖家帶口闖天涯的老姐，算實現了美國夢。

老姐開始時給台灣人看孩子，報酬是現金，雇主不報稅，老姐不交稅。八十年代的大陸移民，沒有納稅的概念。在美國生活了40多年的老姐的姐得知後，向他們法普了交稅掙那40個點的道理和重要性。

於是老姐周日五天給人帶孩子，周末兩天到一個motel當清潔工，掙錢交稅拼那40個點。開始了一年365天不休息的日子，一干就是十年，在65歲時，終於有資格領取自己掙來的社會安全金（SSI）。

我問老姐，你辛辛苦苦到手的社安金，和不工作到年齡垂手可得的福利金(SSA)可有差別？老姐說多一點點，但這是自己納稅掙來的，踏實。

老姐年輕時是嬌小美女型，名城一枝花的妹嘛。在國內時，做過胰腺全切除手術，弱不禁風。可想而知，一年365天不休息，不能病、不能倒，得多大毅力？只見老姐越來越瘦弱，變成那種典型的little lady，可知那藏在瘦小軀殼中的毅力得多大。

老姐最驕傲的，是一次就過的入美國藉考試。老姐聽說我要去考公民時，拿出她當年備考時用的200道題複習提綱，說背熟它肯定能考過。老姐曾用這套複習提綱，指導過若干人成功應試，老姐是入藉考試老英雄了。

為不掃老姐興致，本人帶着崇敬，接過了差不多揉成了鹹菜的複習提綱。老姐在200道英文題的下方，都用中文注了發音。“Good morning”下的注音是“古得摸鈴”。。。。。感動啊！用這樣的程度考公民，―次過。

我考完試後，才把那份中文注音的複習題綱找出來，還給老姐。老姐問，有用吧？我荅，很有用，一次過！老姐聽後得意又高興，慎重地收好了那份題綱，不知又幫了多少人的入笈考試。老姐有不少朋友，不說英文，一輩子生活在中國人圈子中。

老姐夫妻二人，憑着這種日復一日的工作，不但自己豐衣足食，有房有車，還幫三個女兒還清了學貸。三個女兒，博士碩士，立業成家、開枝散葉。過年過節，女兒女婿外孫兒女(有純種有混血)飛聚家中，其樂融融。本人為老姐打從心裡高興。

老姐不僅是那種受了苦，從不訴苦的人，還用她的人性光輝，溫暖着周圍的姐妹們。比如，有人和老公吵架後，有出走處，老姐家就是娘家。老姐無意間，竟用她瘦弱的雙肩，無聲無息罩住了漂泊中的眾姐妹。

於此衷心感謝老姐夫君，老王同志。想當年在故土的手下都是處級了，若不是因為老姐的折騰，怎麼會受此般苦。但老王同志從來不抱怨，更不會怠慢我們這些不時去叼擾的姐妹們。

那年本人離美赴任聯合國Monaco實驗室時，就把依法還不能單獨居住的女兒託付給老姐，婉拒了條件好的西人朋友主動提供的免費監護和居住。交給老姐我放心。

由於”祖國母親”不可理喻的無情無義，本人遭遇人生滑鐵盧【那年"袓國母親"砸我飯碗，只因我持中國護照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MzU2NzYx】，回美走上艱辛創業路。其間歐美、美東、美西來回倒騰，老姐家是港灣，有熱飯、有人等。

老姐的故事，是典型的美國夢。我們多數人漂泊來到此方，習慣說兩手空空實現美國夢。今天本人想說明白，下列情況不算兩手空空，也無所謂夢不夢。

年輕，有時間本錢打拼的；有專業知識的、尤其是考托福GRE進來、能在美國找到專業工作的；帶着大把銀子進來，不用在此方工作找錢的；嫁了有錢老公、娶了富婆的，都不能算是兩手空空實現美國夢，只有象俺老姐這樣的，年華已去、沒有專業、沒有英語、沒有錢，才算兩手空空實現美國夢。

特別要提到的是英語，只要英語好，哪怕象老姐夫妻二人，即便年華已過、無錢、無專業也不算是兩手空空。沒英語，那才叫兩眼真抹黑。只要英語好，就能去學專業、或去做個房地產、進出口之類的生意。走這條路致富的同胞不算少，做得好的，比灣區夫妻皆碼農的都強。

老姐是成功了。但想到那成功的代價，一年365日病不起、倒不得的十年，從風韻猶存、到乾枯的little lady，不甚痛惜、不禁噓唏。不期然想到中學時㸔過的一手抄本，莫泊桑短篇小說[項練]。

一個小職員的容顏漂亮的駱塞爾太太，為參加一個闊太太們成堆的上流社會舞會，向朋友借了一串用鑽石鑲成的項鍊。這條項練托着她的美麗，舞會上出盡了風頭。不幸回家途中，失落了這條項練。她和丈夫不得不借高利貸，買了一條看上去一模一樣的鑽石項練還給了朋友。

為了還高利貸，夫妻倆搬入貧民窟。駱塞爾太太幹了所有能找錢的粗話。歷經十年，夫妻倆終於還清了全部債務。美麗不再的駱塞爾太太，亂挽着頭髮，歪歪繫着裙子，露着一雙發紅的手，高聲說話，大盆水洗地板，變為一個貧苦人家的粗俗婦。

一天，終於無債一身輕的駱塞爾太太，偶遇當年借項練給她的闊太太朋友，後者居然認不出眼前的她了。當闊太太朋友得知她的變化，是為了還那串項練時，好生驚㤞、痛惜，”你借去的那串項練是假鑽石的。。。。。”

都以十年艱辛為代價，美麗的駱塞爾太太是因為赴一個舞會的虛榮，風韻猶存的老姐因為?

如果當年那片故土，不求待人厚道、只求寬鬆些，出國不是凈身出戶、不是單行道，遊子累了回去還有家，象台灣和曾經的香港那樣，估計老姐㸔㸔不對，打道回府就是了。但故土不是那樣，三十多年的工齡歸零沒商量，連戶籍都沒了。

老姐沒做錯什麼，只是生錯了地方。

美麗的駱塞爾太太，借來鑽石項練，在舞會上出盡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