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國和北京的遭遇:對人的尊重,根源在哪? 陌上飛花花 作者:齊小平

我常想,居高臨下看人與平視看人雖是兩種不同的動作,卻表現了文明與野蠻的兩種不同的價值觀。為什麼在西方的文明社會裡,人們平視看人,極少發生類似“外賣小哥”受欺凌的現象?根子在哪裡?每一個人都應該認真地思考思考。 我在美國和北京的遭遇:尊重和歧視的根源在哪? ▋美國篇 初到美國時,我有一份工資不算高,但衣食不愁的白領工作。可不到兩年,終因與頭兒的理念不合,話不投機,辭職離去。 為了繼續學習與生存,我選擇了到管吃管住的餐館打工。 我沒有餐館打工的經驗,憑着流利的英語,老闆收下了我,讓我當收銀員,並在餐館繁忙時,兼送外賣。 走出了令人窒息,內鬥不斷的華人團體,我的內心交織在五味雜陳與空空如也之中。坐在從普林斯頓開往紐約的火車上,我反覆問自己:“來美快兩年了,我究竟看到了什麼?學到了什麼?難道,我只為領取一份工資,經歷一場又一場的內鬥嗎? 我為自己慶幸,雖然離去的決心下得艱難,但終究是走出來了。我暗對自己說:“齊小平,無論多難,你一定要站直囉,別趴下!” 在那個陽光明媚的晌午,我走進了餐館,帶着靠自己努力掙前途的決心,開始了新的工作與新的生活。 那些日子裡,除了學習,每天都要接待很多來就餐的美國客,雖然幸苦,卻在與顧客的接觸和交流中,感到心鎖被漸漸打開,春雨點點潤入,徐徐地懂得了“真誠的愛”、“眾生平等”、“信譽至上”與“自由民主”。 平日裡,中午的顧客最多,常常是座無虛席。我們個個都忙得團團轉,難免會出些小差錯。客人們總是微笑着靜待,從來沒有過任何抱怨。 服務員張嵐是個學生,利用業餘時間打工掙學費。有一次,因太忙,她忘了給客人上冰水。客人對她招招手,微笑道:“美麗的張,今天不夠熱,可能我不需要冰水了。” 張嵐立刻就意識到,連忙送上冰水並連聲道歉。 客人連連擺手微笑道:“張,你沒有做錯什麼,不需要道歉。” 飯後,客人特意給她放了比平日多出三塊錢的小費。 我清楚地看見:張嵐捏着錢,雙眼泛出了淚花...... 我的鼻子一酸,也淚了雙目...... 仍記得,那是一個令我終生難忘的雪夜。專送外賣的小趙因趕論文沒來,老闆雖親自上陣送外賣,仍然忙不過來。在徵詢了我的意願後,老闆讓我去給一個常來吃飯的熟客送餐。 在漫天紛揚的飄雪中,路面變得異常滑,車閘已完全失去了作用。為了安全,我只能緩慢地開着車。 到達客人家門口時,已經晚了十分鐘。我很着急,跳下車,顧不上打傘,三步並着兩步跑過去按門鈴。 門很快開了,正是那對常去餐館的律師夫婦。 就在看見我的一瞬間,太太愣住了,隨之喊道 “Oh my god!Susan, how can it’s you?” (天哪!蘇珊,怎麼會是你?) 她使經搓桌雙手對身邊的丈夫說:“It is our big fault to let a lady to deliver in such terrible snow.”(我們犯了大錯,讓一個女士在大雪天送餐) 說着,她用丈夫遞過來的大毛巾給我擦頭髮臉和潮濕的外衣。夫婦倆拉着我,一定讓我進屋喝杯熱茶。我惦記着繁忙的餐館,婉言謝絕了。 太太先付了餐費,然後往我的手裡放了三十塊錢小費。我推脫着,反覆表示自己遲了十多分鐘,不能接受那麼多小費。 夫婦倆緊握住我的手,太太動情地說:“Susan my darling ,this is your deserve.”(蘇珊,親愛的,這是你應得的。)說罷,硬將錢塞進了我的兜里。 回來的路上,我哭了,止不住的熱淚流滿我的臉頰。這滾滾熱淚,為着那雙平視的目光;那份濃濃的真情與暖暖的溫馨...... 一年之後,我結束了旁聽學習,決定離開新澤西,搬到四季陽光燦爛的洛杉磯去。 顧客們知道這個消息後,紛紛來向我告別。他們為我準備了五彩繽紛的卡片和禮品,用最暖心的文字、話語和擁抱為我祝福,送我出行。 看着那一雙雙充滿真誠與真情,平視着我的眼睛,我的內心不再五味雜陳,積存在心底的的蜜汁融化了,不斷地溢出眼窩...... 我在心底里大聲呼喊:“再見了,我最親愛的朋友們!深深感激你們教給我的一切!那一切、一切,一切......將會永刻在我的心間。” ▋北京篇 幾年後,我第一次回到久別的北京,探望已兩鬢灰白媽媽。 第二天,一位已成為土豪的舊友請我吃晚飯。 在豪華的大套間裡,應邀前來一起進餐的幾對夫婦,個個名牌傍身、鑽閃翠透,珠光寶氣。 席間,先生們大談生意經和剛露頭不久的資本運作,太太們則在大秀大比名表、首飾和名包。只有我,如入無人之境,悶頭大快朵頤。 旁邊的一位太太忽然笑着問我:“大姐,您是從美國回來的,您的包一定是個大品牌吧?” 我淡然道:“一點兒也不大,就花了二十美元。” 她愣怔了片刻,有些尷尬地笑到:“怎麼可能呀!大姐,您不要那麼謙虛嘛。”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繼續大吃。 時間過得很快,酒酣耳熱、觥籌交錯中,時間已到了十點半。眾人依然興致盎然、談笑風生,不肯散席。 我提醒大家:“十點半了,該散了吧。人家服務員明天還要上班,讓他們早些下班回家把。” 舊友回答:“才幾點呀,還早着呢!”說着繼續與別人碰杯。 我低聲問坐在旁邊的人:“飯店幾點鐘下班?” 她回答:“沒有硬性規定,只要客人不走,就不能下班。” 我有些吃驚:“就算吃到三更半夜也不能下班嗎?” 回答:“就是到第二天早上也不能走。” 我懵了!這是什麼規定?不是折磨人欺負人嗎?再看看表,又過了十多分鐘,已經到十點四十多分了。我開始感到坐立不安,起身直接走到前面的服務總台。 服務總台前還站着五個人,一名經理、一名二廚,兩名服務員和一名收銀員。 我問他們:“已經這麼晚了,你們明天還要按時來上班嗎?” 回答:“當然要來上班呀。” 我問:“不能調班嗎?” 回答;“不能,這是規定。” 我的心重重一沉,拿出五百塊錢遞過去:“實在抱歉啦!是我們耽誤了你們的休息時間。這一點點心意就當是小小補償吧。我一定勸大家馬上結束,讓你們趕快下班。” 經理忙推回錢:“我們有規定,不能額外收客人的錢。謝謝您了。” 我感到很過意不去,反覆說服解釋,但他們就是不肯收。 一個操着四川口音的女服務員有些哽咽地對我說:“謝謝阿姨把我們當人看。您的心意我們領了。” 我的心霎時被揪成一團!禁不住一把抱住她,輕輕拍着她的背,什麼也說不出來,淚水悄悄濕潤了雙眼。 我大步回到套間,對大家說:“快十二點了,散了吧。服務員明天還要上班,咱們就別耽誤他們休息了。” 舊友醉眼朦朧地看着我:“姐們兒,你在美國把呆傻了吧?這裡是中國。我們花錢消費,就應該享受這樣的服務。大伙兒接着喝。” 眾人紛紛應聲,表示贊同。 我站着,環視他們一圈,什麼也沒說,起身離去。 我不知道他們是幾點鐘結束的。但從那時起,我多次拒絕了各式飯局的邀請,寧願在家裡喝粥吃麵看書。我沒資格,也沒能力改變他們,但我有資格遠離,眼不見心不煩。 我常想,居高臨下看人與平視看人雖是兩種不同的動作,卻表現了文明與野蠻的兩種不同的價值觀。 為什麼在西方的文明社會裡,人們平視看人,極少發生類似“外賣小哥”受欺凌的現象? 根子在哪裡?每一個人都應該認真地思考思考。
許多年後,假如有人問我,當年你為社會做過的貢獻是什麼?我會說:我傳播了很多充滿人性、良知、散發着正義光芒的文字,我拒絕了與邪惡同污合流。 ——這句話,據說是柴靜說的,無從考證,但說得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