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聞名全國的科技打假案---凈水器案（上） 體育老師 1987年，到北京同仁醫院做出國體檢。各項指標查完，醫生寫醫囑時說，就你這樣的身體，你還想出國？還能出國嗎？雖沒查出什麼不能出國的心呀、肝呀、肺呀、腎呀之類的器質性大病，但大夫的擔心是有道理的。此時本人處於那種身體己被掏空，燈油熬得差不多了的狀況。 我本是當過三年體育老師，體魄強健的。回歸實驗室後，心情愉快，身體健康。但為應對一場由本人“多管閒亊”而引發的訴訟，嘔心瀝血，患上十二指腸潰瘍，並至出血；咳得死去活來的、治不好的咳嗽；及一種沒有名稱的怪病，右手提筆書寫乏力，常感心有餘力不足。 八十年代是一個什麼樣的年代啊！胡耀邦總書記撥亂反正，被十年文革禍害的泱泱大國，終於迊來黎明。人人都想抓住時機，彌補十年中失去的。我們這些五屆生，面臨三十有餘不能立，忙回爐、忙補課、忙追趕、不敢有半點懈怠。國門敞開，看見別人出出進進，不甘心，還得從ABC開始拼英語。 一次專業會議上，一著名研究所姐們注意到我的發言。沒有研究生導師庇護的單打獨鬥，能把實驗和文章做到那樣，推知本人何其勞心勞肺。出於惺惺相惜，和我說了一番體已話，並用一沉重的故事，叮囑我保重身體。 一對五屆生夫妻，改開後歷盡千辛萬苦，進了姐們所在的研究所。為趕業務、補英語熬更守亱。前不久一個周末的晚上，研究所放露天電影，丈夫帶兩兒子去了，她留下，在全家唯一的一張寫字檯上用功。電影畢，丈夫帶兩兒子回到家，見她趴在台上，和家人陰陽兩隔了。 姐們故事的要害是：燈會枯！油會盡！本人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拼，不至於累垮身體，但沒想到會引發而捲入一場聞名全國的訴訟。本來五屆生的逆襲路已夠艱辛，再憑添了額外的，需苦其心智、勞其筋骨去對付的訴訟，賠上健康是必然！ 一場什麼樣的訴訟？1983-1986年，本人在廣西防疫站工作期間，因發現、認證、並揭露了中國第一個淨水器產品的重大質量問題，引發並捲入了轟動全國的，驚動最高人民法院的，歷時三年的科技經濟打假案--淨水器案。 該產品是由一個某名校留美海歸教授、病毒學專家、及某知名給水排水設計院，與廣西柳州市某廠合作研發、投產的 “高科技” 產品。 該產品於1983年5月通過有關專家鑑定，同意 “迅速投入批量生產“；獲1983年廣西科研優秀成果二等獎；國家輕工業部評為“優質產品”；榮獲國家經委的“優秀新產品證書“；選送參加第三十九屆地中海樣品博覽會展銷。 以上是寫此文時從當年的正規史料記載中摘抄的。而研發團隊、生產廠商的市場公關卻是：“榮獲國家重大科技成果獎”，“意大利博覽會金獎”。難怪他們從頭到尾那般得瑟。本人之前這麼多年，真沒懷疑過這兩個光環的真偽，就別說廣大消費群眾了。 更有，趙紫陽總書記手捧產品說， “淨水器真是好” 的廣告，在中央電視台每晚七點黃金時段播放，長達數月。研發團隊、生產廠商的市場公關本亊真是無懈可擊，能夠讓趙紫陽總書記為之站台，難怪此產品在全國各地銷售行情，一片大好。 正當研製、生產相關人員賺得盆滿缽滿，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時侯，廣西防疫站（我站）發現他們沒有投放市場許可證，隨即通知其相關人員，到柳州市防疫站申請許可證，並責令其立即停止銷售，直到證件辦妥。 八十年代初，在胡耀邦總書記的英明領導下，撥文革之亂，國家頒布了若干法令。食品衛生法是其一，各級衛生防疫站是監督執法機構。食品衛生法規定，任何和食品關聯的產品，投放市場前，必須向當地衛生防疫站申辦許可證。 為彰顯法律的尊嚴，國家為防疫站的執法人員，一次性配給了不同季節，共六套的海軍蘭呢制服！有肩章、領徽，及大蓋帽上閃閃亮的國徽！在當年買布憑布票，國家還不富裕的年代，六套嶄新的海軍蘭呢制服，是什麼概念？可見國家的決心！ 但在一個被文革禍害十年，缺乏法制認知的社會，從立法，到執法，到守法，談何容易！ 記得我站食品衛生法執法人員，第一次執法受挫的故事。一天上午九點鐘光景，六個身着執法制服的哥們姐們，一溜操着半正步，雄糾糾氣昂昂，出了防疫站大門，去對街的菜市場檢查食品衛生。 哪知一小時不到，他們便潰不成軍，手提大蓋帽逃回來了。沒受過監管的攤主們，不等他們把話說完，便對他們群起而攻之，還扯下了他們的大蓋帽。從此，再也沒見過他們着正裝，雄糾糾氣昂昂的英姿了。真可惜羨煞了我們的，那一次性配給的六套海軍蘭呢制服啊！ 連菜市場上的攤主，都敢把衛生法不當回事，弄得我們丟盔棄甲。眼下我們的對手，可是集各種光環的，連趙紫陽總書記都為之站台的團隊。他們研發出來的，也是集各種光環的，當時全國獨一無二的的“高科技”產品。他們會聽我們的，去辦證嗎？ 不出所料，接到通知後，他們根本就不把柳州市防疫站看在眼裡，直接就開着小轎車（當年在山高皇帝遠的廣西省，沒見到過他們那麼高級的小轎車），招搖過市、從柳州市到省會所在地南寧，來勢洶洶直接闖進我站。 着西裝革履的三人從車裡走出來，大搖大擺的走到站里的的公眾區，棕櫚樹圍着的噴水池邊，把通知他們辦證的兩個年輕人叫了出來，擺出了要引人圍觀，當眾理論，把你防疫站攪個底朝天的架勢。 當時本人工作的科室是儀器分析實驗室。拜改開的大好形勢，和省衛生廳及站領導的努力，在屬貧困的少數民族地區，投巨資，成立了這麼一個，業界全國裝備最好的現代化科室。所有全自動、半自動的光譜、色譜儀器，全從日本整機進口。八十年代日本儀器傲視全球。記得當年從全國各地來參觀的同行，絡繹不絕如走馬燈。 本人站在二樓實驗室的窗邊，看着激烈爭執的雙方，幾乎要引發肢體衝突了，急忙讓科里一年輕人下去探個究竟。得知雙方爭執的原因是，我方人員堅持新發布的食品衛生法，新產品“淨水器” 必須辦證。對方挾趙紫陽站台等種種光環，罵我方人員瞎了眼，不知天高地厚。那囂張之氣勢，表明了，老子就是不辦證！ 我再次讓年輕人下去，向對方表明，我們實驗室對產品很感興趣，能否提供兩三個，了解情況後再討論是否需要辦證。其實無論如何都是需要依法辦證的。 對方正想擺脫就是不讓步的我站兩個年輕人，就梯下樓，轉身從車裡取出了三個淨水器及說明書，交到我室年輕人手裡。這麼高級的產品，讓你們開開眼，還需要辦證嗎？我們就是不辦證！ 他們似乎把要求辦證，視為對他們的侮辱。這就是當年法制觀念的現實。 說明書稱，淨水器的濾芯是載銀活性碳。活性碳能吸附水中各種雜質，及對健康有害的鉛、鎘、汞等重金屬元素；銀能起到殺菌、抑制菌的作用。說明書保證，通過淨水器簡單過濾後的各種水源水，即可直接飲用，無須煮沸。高科技，好東西啊！其實，此種凈水器在發達國家是早已使用的常規產品。 但是，如果活性碳的質量有問題，達不到應有的吸附性能；所用的銀是什麼形態？載銀工藝是否過關？如果不過關，銀會脫落到水中，淨水器不但失去殺菌、抑制菌的作用，脫落的銀還會污染過濾後的水。㫫然，種種有關性能都需要考證。 評價此產品的各種性能，需要做大量相關的物理、化學、微生物及毒理試驗，無論怎麼快馬加鞭，少說幾個月是需要的。但關鍵的，測試銀從活性碳上脫落的可能性，即刻可見分䁱。 我們把淨水器接到自來水龍頭上，收集過濾水，再用當年最先進的，日本日立公司的原子吸收光譜儀，測試過濾水中銀。只見伩號峰瞬間沖頂，後橫向走出了一個平台！我覺到自己的小心臟，也瞬間提到嗓子眼了。哇！這麼高的濃度啊！能飲用嗎？ 重新收集水樣，調整儀器參數及實驗條件，反覆測試。驗證結果可靠後，我們還進行了動態監測試驗，繪製出銀脫出量和濾水量、水流速、水溫的各相關曲線。 淨水器大量脫銀，表明活性碳質量、載銀工藝有問題。同時，細菌檢測結果表明，隨着銀的流失，抑菌功效遞減以至全無。看來產品開發方，沒做相關試驗，連一個芯能過濾多少水，及何時該換芯的最基本的數據都沒有，產品便投放市場了。 當年夏天，高考前夕，南寧市某重點高中、重點高三班發生的集體中毒事件，支持了我們的監測結果。該校購買了一個 大號、可供百人飲用的淨水器，該重點班優先“受惠”。三十多人飲過濾水後，上吐下瀉，集體送醫搶救，診斷為急性食物中毒。該凈水器被停用後，便無後續病例。 柳州市防疫站親臨生產現場，了解到其工藝過程是，在一個大池中，把醋酸銀溶於水，而後拌入活性碳，（是否經乾燥？），填柱入殼便製成。醋酸銀極易溶於水，而後用活性碳吸附。沒㸔見有使載銀穩定的特殊工藝處理，難免銀快速脫落。 柳州市防疫站發現，其車間設備簡陋，環境骯髒。難以想象，產品那麼快便以破竹之勢，銷往全中國，還望挺進世界的高科技產品，竟然是在這麼個廠房中生產出來的，堪稱一本萬利的生意啊！ 有了第一手數據，顯然防疫站要監督的，已不是辦證不辦證那麼簡單了。根本問題是，此產品存在嚴重的質量問題，罩着產品的那些光環都是虛的！在問題解決之前，根本不能批量生產投放市場，何談辦證？ 據此，我站根據食品衛生法，向該廠發出了立即仃售的有法律效應的行政處罰通告，同時通知全區（省）各級防疫站監督執行，並要求各有關部門，不許出售和購買產品。這下廣西防疫站算是真正摸了老虎屁股了！ 而省政府辦公廳則站在凈水器研發生產方立場，用行政管理權限，要求我站撤銷對生產廠的行政處罰，只因該產品的生產銷售為廣西帶來經濟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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