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五
D坂殺人事件(2)
江戶川亂步
“是這兒的老闆娘。”我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看起來像是被勒死的吧?”
明智湊到跟前檢查着屍體,說道:“已經沒有活過來的指望了。得趕緊通知警察。我去公用電話亭報警,你留下來看守現場。先別驚動鄰居,免得破壞了線索。”他像下命令似的丟下這句話,便飛奔向半町開外的公用電話亭。
平時談起犯罪和偵探來,我的理論倒是一套一套的,像模像樣的不輸給任何人,但真正碰上實際案子卻還是頭一回,頓時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除了直愣愣地打量着房間的陳設外,我不知道該幹什麼。
這個房間是個單間,為普通的六疊(註:疊是日本傳統面積單位,一疊大約為1.62平方米,六疊大約十平方米)間。房間右邊是一條一間寬(註:間為日本傳統的長度單位,一間的標準長度為6尺,大約1.82米)的狹窄走廊,走廊外面是一個兩坪(註:坪為日本傳統面積單位,一坪約兩疊,大約3.3平方米)左右的小庭院和洗手間,庭院的盡頭是一面木板圍牆。--因為正值夏天,門窗都敞開着,所以後面的景象完全一覽無餘。--左邊有一扇半間寬的單開門,走進去有一個兩疊大小的木地板房間,緊挨着後門能看到一個狹窄的洗滌槽,那裡的齊腰高的障子門是關着的。正對着的右側關着四扇紙拉門,裡面似乎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和儲物室。這是極常見的廉價長屋的戶型格局。
屍體倒在左側的牆邊,頭朝着店堂的方向。我為了儘量不破壞兇案現場,加上心裡也有些害怕,便一直避免走近屍體。然而,由於房間狹窄,即使心裡想着不看,視線也會不由自主自然而然地移向那邊。那女人穿着一件大花紋的夏日浴衣,幾乎是面朝上仰面躺倒在那裡。不過,衣服被翻到了膝蓋以上,大腿裸露在外,卻並沒有劇烈掙扎抵抗過的跡象。脖頸部位雖然看不真切,但被勒過的痕跡似乎已經變成了紫色。
外面的大馬路上人流絡繹不絕。有高聲談笑着踢踏踢踏地拖着晴天木屐經過的,有喝醉了酒大聲哼唱着流行歌曲走過的,真是一派天下太平的景象。然而,僅僅隔着一層障子門的屋內,卻有一個女人被殘忍地殺害,橫屍於此。這是何等的諷刺。我莫名地變得傷感起來,失魂落魄地呆立在那裡。
“說是馬上就到。”明智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啊,是嗎。”我覺得連開口說話都變得很費勁。兩人長久地對視着,一言不發。
不一會兒,一名穿制服的警察與一個穿西裝的男子結伴趕了過來。後來才知道,穿制服的是K警察署的司法主任,而另外那個穿西裝的從他的神情和隨身物件上也能看出來是隸屬於該署的法醫。我們向司法主任大致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接着,我又補充道:“這位明智君進咖啡館時,我偶然看了一下鍾,正好是八點半左右,所以這扇障子門的格子關上的時間,恐怕是在八點左右。那時裡面確實是開着燈的。因此,至少在八點左右,有活人留在這個房間裡是顯而易見的。”
就在司法主任聽取我們的陳述並記錄在記事本上的這段時間,法醫已經對屍體進行了一番初步檢查。他等到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後說道:“是掐死的,用手干的。你們看,這變紫的地方就是手指的痕跡。還有,這齣血的地方是指甲摳進去的。看到大拇指的痕跡留在頸部的右側,說明兇手是用右手干的。沒錯吧。恐怕死亡還不到一個小時。不過,當然已經沒有復活的希望了。”
“是從上面死死按住掐下去的對吧?”司法主任若有所思地說道,“可是,既然這樣,卻看不出有什麼掙扎抵抗的痕跡……恐怕當時下手極其突然且迅猛吧,用了極大的力氣。”隨後,他轉過身來詢問我們這家店的男主人去了哪裡。這個我們當然不可能知道。於是,腦子機靈的明智連忙把隔壁鐘錶店的老闆叫了過來。
司法主任與鐘錶店老闆之間的問答大致如下:
“主人去哪兒了?”
“這裡的老闆每天晚上都會去擺二手書的夜攤,通常要到十二點左右才會回來。是的。”
“去什麼地方擺夜攤?”
“好像經常去上野的廣小路。今晚去了哪裡,我也實在不清楚。是的。”
“一個小時前,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您說的動靜是指……”
“那還用問嗎?這女人被殺時的慘叫聲,或者搏鬥的聲音……”
“倒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動靜。”
正說話間,街坊鄰居們也聞訊聚集了過來,加上路過的看熱鬧的人,二手書店門前頓時圍得水泄不通。這其中,另一邊隔壁的襪子店老闆娘也趕來給鐘錶店老闆幫腔,她也做出了相同的陳述,說沒有聽到任何異樣的動靜。
在此期間,街坊鄰居們經過商議,好像已經派人去通知二手書店的老闆了。
這時,外面傳來了汽車停下的聲音,幾個人亂鬨鬨地走了進來。他們是接到警察局急報趕來的法院人員,以及湊巧同時到達的K警察署署長,還有當時傳聞頗為靈通的名偵探小林刑警一行人。--當然,這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因為我的朋友中有一位司法記者,他與負責此案的小林刑警交情極深,所以我日後從他那裡聽到了許多細節。--先到的司法主任在這些人面前說明了到現在為止的了解到的情況。我們也不得不把剛才的陳述再次重複了一遍。
“把外面的門關上!”
突然,一個身穿黑色羊駝呢上衣配白西褲,打扮得像個下層公司職員的男子大聲嚷嚷着,手腳麻利地開始關門。這就是小林刑警。他用這種方法將看熱鬧的人轟了出去,接着便着手展開偵查工作。他的做派極其旁若無人,仿佛根本沒把司法主任啦署長啦之類的人物放在眼裡。他從頭到尾都在獨自活動,這讓其他人好像僅僅是為了旁觀他敏捷的行動而存在的觀眾。他首先檢查了屍體,尤其是脖子周圍,被他格外仔細地反覆擺弄查看,然後他開口說道:“這手指痕跡並沒有什麼特徵。換句話說,除了能看出是一個普通人用右手死死掐住的以外,沒有留下任何其它線索。”接着,他提出最好把屍體的衣服剝光了進行檢查。於是,就像國會的秘密會議一樣,我們這些旁聽者不得不被驅趕到了外面的店堂里。因此,在那期間裡屋究竟有什麼發現,我並不太清楚。但據推測,他們一定是注意到死者身上有許多生前留下的傷痕。也就是咖啡館女招待們議論的那些傷。
不久,這場秘密會議結束了,但我們有些顧慮,沒有走進裡屋,而是站在那個作為外面的店堂與裡屋交界的鋪着榻榻米的地方往裡面張望。幸運的是,因為我們是案發現場的第一發現者,而且待會兒警察還要採集明智的指紋,所以直到最後我們也沒有被趕走。不過,與其說沒有被趕走,還不如說被警察扣留住了更準確一些。
不過小林刑警的偵查活動並不局限於裡屋,而是涵蓋了屋內屋外極廣的範圍。因此,對於死死守在店堂一角的我們來說,按理是無法得知偵查進展的。但幸好有司法主任在裡屋坐鎮,而且自始至終幾乎寸步不離,每當刑警出出進進逐一匯報偵查結果時,我們都能一字不漏聽得一清二楚。司法主任根據這些匯報,交代書記官將匯報的材料一一記錄下來。
最先進行的偵查行動是對發現屍體的裡屋的搜查,但現場似乎沒有留下作案遺留物、腳印或其他任何能入得了偵探法眼的東西。只有一樣東西除外。
“電燈開關上有指紋。”正在那個黑色膠木開關上噴灑某種白色粉末的刑警說道,“從案情前後的情況來看,關掉電燈的毫無疑問是兇手。不過,把燈打開的是你們兩位中的哪一位?”
明智回答說是自己。
“是嗎。那待會兒請讓我提取一下您的指紋。這個電燈開關注意別去碰它,我們就保持原樣把它拆下來直接帶回去。”
隨後,刑警上了二樓,好一陣子都沒有下來。他一下來,立刻說要去檢查一下外面的巷子,馬上就出了門。大概過了十分鐘左右,他一手拿着還亮着強光的手電筒,一手扭着一個男人折了回來。那人上身套着一件髒兮兮的縐紗襯衫,下身配一條卡其色的長褲,是個四十歲上下、邋裡邋遢的男人。
“腳印線索完全指望不上了。”刑警匯報說,“這後門一帶大概是因為常年見不到陽光,路面成了一灘爛泥,上面早就被踩滿了亂七八糟的木屐印子,根本就沒辦法分辨。對了,這個男人,”他指着剛帶回來的男人說,“這人是在後面巷子出口拐角擺攤賣冰淇淋的。如果兇手是從後門逃跑的話,因為這個巷子是個死胡同,所以必定會被這個人看到。喂,你再回答一次我剛才問你的問題。”
(待續)
D坂殺人事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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