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五
D坂殺人事件(3)
江戶川亂步
於是,冰淇淋販子與刑警之間的問答如下:
“今晚八點前後,有沒有人進出過這條巷子?”
“一個人也沒有。天黑以來,連只貓都沒走過。”冰淇淋販子回答得相當簡明扼要,“我在這兒擺攤好久了,這個地方,這些長屋裡的老闆娘們晚上也極少經過,路那麼難走,還漆黑一片。”
“那光顧你攤子的客人,有沒有人在這巷子進進出出的?”
“那也沒有。客人們全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吃完冰激凌,立馬就順着原路折返回去了。這絕對不會有錯。”
如果這個冰淇淋販子的證詞可靠的話,那麼兇手即使是從這棟房子的後門逃走的,也意味着他並沒有走作為後門唯一通道的那條小巷。可是,兇手也一定沒有從前門出來,這也是千真萬確的,因為我們在對面的白梅軒咖啡館一直盯着大門看着呢。那麼,兇手究竟是怎麼離開的呢?根據小林刑警的推測,要麼是兇手正潛伏在環繞着這條小巷的前後兩側長屋裡的某戶人家中,要麼兇手就在這些租房的房客當中,二者必居其一。
雖然兇手也有從二樓沿着屋頂逃跑的路線,但根據對二樓調查的情況來看,正面那一側的窗戶上安裝着固定死的小格子,完全沒有動過的痕跡;至於後面那一側的窗戶,在如此炎熱的天氣里,每家每戶的二樓都是大開着窗戶的,甚至還有人就在陽台上乘涼,因此想從這裡逃走似乎有些困難。大致情況就是這樣。
於是,辦案人員在現場就偵查方向展開了一番簡短的商議,最終決定分頭對附近的住戶進行挨家挨戶的全面調查。話雖如此,因為前後兩側的長屋加起來總共也只有十一戶人家,所以調查起來倒也算不上有多麻煩。與此同時,屋子裡也再次被翻了個底朝天,從地板下面一直到天花板頂棚,所有角落都被毫無遺漏地搜查了一遍。
然而這樣一番里里外外調查的結果,不僅沒有取得任何進展,反而讓案情顯得更加撲朔迷離了。因為經過調查,二手書店隔壁的再隔壁那家點心店的老闆從傍晚時分一直到剛才,都待在屋頂的曬衣台上吹着尺八,而且他自始至終坐着的位置,正巧能把舊書店二樓窗戶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絕沒有漏看的可能。
諸位讀者,案子開始變得非常有趣了。兇手究竟是從哪裡進去,又從哪裡逃走的呢?後門不可能,二樓的窗戶也不可能,更不可能通過前門。難道他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還是像一陣煙一樣憑空消失了呢?
不可思議的謎團還遠不止於此。小林刑警帶到司法主任面前的兩名學生,竟然陳述了一件極其詭異的事情。他倆是租住在後面長屋的某所工業學校的學生,兩人看起來都不像是說瞎話的人。可是,他們的陳述卻讓這起事件變得愈發撲朔迷離不可思議。
面對司法主任的詢問,他們大致做出了如下回答:
“我正好在八點左右站在這家二手書店前,翻看擺在外面書台上的雜誌。這時,我聽到店堂深處似乎有什麼動靜,便不經意地抬起頭看向這扇障子門。障子門雖然關着,但門上的格子窗部分是敞開的,隔着格子的縫隙能看到裡面站着一個男人。不過,我剛一抬頭,那個男人幾乎同時就把門上的格子窗給關上了,所以詳細的情況我不是很清楚。但從他腰帶的樣式來看,肯定是個男人。”
“那麼,除了對方是個男人之外,您還有沒有注意到其他什麼地方?比如身材,個頭,或者衣服的花紋之類的?”
“當時能看到的只是腰部以下,身材個頭看不太出來。不過衣服是黑色的。雖然也可能是細條紋或碎花圖案,但在我眼裡看起來就是純黑色的。”
“我也和這位朋友一起在看書。”另一個學生說道,“而且我也同樣注意到了裡面的響動,也同樣看到了格子關上。但是,那個男人分明穿着一件白衣服。沒有任何條紋或圖案,就是一件純白的衣服。”
“這不是很奇怪嗎?你們兩個中肯定有一個弄錯了。”
“我絕對沒有看錯。”
“我也絕沒有撒謊。”
這兩名學生如此蹊蹺的陳述究竟意味着什麼,敏銳的讀者恐怕已經注意到一件事了吧。事實上,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然而,法院和警方的那幫辦案人員似乎並沒有在這一點上做太深入的思考和探究。
不久,死者的丈夫--也就是二手書店的老闆聽到消息後趕了回來。他是一個不像開二手書店的身形單薄的年輕男子。一看到妻子的屍體,大概是因為生性軟弱,他雖然沒有哭出聲來,眼淚卻止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小林刑警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後,開始詢問他,司法主任也在一旁插話幫腔。但讓辦案人員感到失望的是,這位老闆聲稱自己對兇手是誰根本毫無頭緒。他一邊哭一邊說:“內人絕不是那種會招人怨恨的人。”而且,經過他的一番清點,也確認了並非謀財害命。
接着,警方對男主人的經歷、妻子的身世背景以及其他各方面進行了調查,但這些都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懷疑的地方,且與此案的情節沒有太大關係,因此我在這裡就省略不提了。
最後,刑警就死者身上的多處新傷詢問了老闆。對這個問題,老闆支支吾吾猶豫了好半天,但最終還是承認那些傷是自己弄上去的。然而,關於原因,儘管被再三追問,老闆也沒有給出非常明確的回答。不過,既然已經查明他整晚都在外面擺夜攤,那麼即使那是虐待的傷痕,也理應洗清了殺人的嫌疑。刑警大概也是這麼想的,便沒有深究。
就這樣,當晚的偵查暫且告一段落。警察記錄下了我們的住址和姓名,採集了明智指紋後,就讓我們回家了。我們走出那家二手書店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如果警方的偵查沒有疏漏,證人們也都沒有撒謊的話,那這實在是一樁匪夷所思的案子。而且,事後得知,從小林刑警第二天起接連展開的全面調查來看,所有的努力全都是白費功夫,案情依舊停留在案發當晚的狀態,沒有取得哪怕一絲一毫的進展。證人們全都是值得信賴的人。十一戶長屋的居民也沒有可疑之處。警方甚至還調查了受害者的老家,但同樣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至少,在小林刑警--正如前文中提到過的,他可是傳聞中的名偵探--竭盡全力進行調查的範圍內,這樁案子最後只得出了“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結論。
也是後來聽說的,小林刑警作為唯一的證物寄予厚望帶回去的那個電燈開關上,很讓人失望,除了明智的指紋外,什麼也沒能發現。明智當時大概是因為慌亂,上面印了許多指紋,但全都是他自己的。刑警判斷,大概是明智的指紋把兇手的指紋給覆蓋抹去了吧。
各位讀者,您讀到這個故事,是否會聯想到愛倫·坡的《莫格街兇殺案》或者柯南·道爾的《斑點帶子案》呢?也就是說,是否會想象這起殺人案的兇手不是人類,而是紅毛猩猩或者印度毒蛇之類呢?其實我也曾這樣想過。但在東京的D坂附近,很難想象會有這樣的東西。況且,最重要的一點是,有證人聲稱,當時親眼透過障子門格子的縫隙看到了一個男子的身影。不僅如此,如果是猿猴之類的東西,不可能不留下腳印,也必定會讓人注意到。更何況,死者脖子上的指痕,確確實實是人類留下的。就算是毒蛇纏繞上去,也不可能留下那樣的痕跡。
這些暫且不論。那天晚上我和明智在回去的路上異常興奮地聊了很多。舉個例子,當時談話的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你聽說過巴黎的那起‘羅斯·德拉庫爾事件’吧?它可是愛倫·坡的《莫格街謀殺案》以及勒魯的《黃屋奇案》等作品的創作素材。即使在過去了一百多年後的今天,那起不可思議的殺人案也依然是一樁懸案。我剛才忽然想起了那個案子。今晚這樁案子,兇手沒有留下離去的痕跡這一點,不是和那個很像嗎?”明智說道。
“是啊,真是不可思議。經常有人說,日本這樣的建築結構不可能發生像外國偵探小說里那種離奇複雜的犯罪。但我決不這麼認為,眼下不就發生了這樣一樁案子嗎?雖然還不清楚自己究竟能不能辦到,但我總有些躍躍欲試,想要自己去嘗試偵破這件案子呢。”
隨後,我們在一條小巷口道別。我至今還清晰地記得當時的場景:明智轉彎拐進巷子,用他那特有的、晃蕩着肩膀的姿勢匆匆地往回走,而他身上那件花哨的粗條紋夏日和服,將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勾勒得格外分明。
(待續)
D坂殺人事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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