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子城13—張主席終生難忘的一天
安芃
1938年11月12日,這一天是當時的湖南省政府張治中張主席終生難忘的一天,在今後的歲月里,他會經常回想,這一天,他到底幹了些什麼?這一天,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1938年11月12日,歷史也會聚焦在一天,後來的人們還會拿着放大鏡和顯微鏡來仔細審視這一天--1938年11月12日,這一天,在這座長沙城裡,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
俗話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不知道張治中張主席這天早晨起來會不會右眼皮亂跳。或許,即將到來的災難實在太大,大得讓眼跳這種個人身體上的預示機制完全失去了功能;或者,戰亂時期,人有旦夕禍福,眼跳已是家常便飯,讓人失去了警覺;或許,張治中實在太忙了,忙得根本顧不上左眼跳還是右眼跳這種小事。

張治中
張治中真的很忙,自從一年以前也即1937年11月就任湖南省政府主席以來,他就一直致力於實施被後人稱為兩大政策的兩大施政方案--《湖南省政府施政綱要》和《湖南省組訓民眾改進政治加強抗日自衛力量方案》,夙興夜寐,廢寢忘食。一年下來,他的忙碌總算初見成效,三湘大地,民眾的抗日熱情空前高漲,在各地民訓基礎上,全省建成了30萬人自衛軍常備隊,70萬人的後備隊,共計100萬人以上的抗日自衛隊,湖南儼然已成為抗戰的堅實堡壘。
武漢陷落以後,長沙又一變而為抗戰的最前線。而且,就在前一天,也就是1938年11月11日,長沙的北方門戶岳陽陷落。岳陽離長沙只有一百五十公里,日軍的車騎到長沙只有幾個小時的路程了,長沙人心浮動,老百姓急急地向外疏散,作為一省的行政首腦,又處在大敵當前的非常時期,張治中更得事無巨細,日理萬機,簡直忙得暈頭轉向。
官場中人就是如此,你一旦做了官,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也不再屬於你自己了,你屬於一個系統,一套體制,從此你就去成天忙乎吧,完全沒有你自己了。哪天,你想說,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我要回去陪她吃晚飯,切,門都沒有。蔣委員長召開緊急軍事會議,關繫到黨國存亡,你能不去嗎?國父誕辰日,電台架好機器等着你去為全省幾千萬軍民發表紀念講話,你能不去嗎?所以,做官看起來風光,代價卻是失去自由,失去自己的生活空間。
做官,實在不是件每個人都會覺得十分享受的事。(比如本人,那就是個不願做官的典範,很多年以前,本人放棄了可能當處長的機會,放棄了吃香喝辣的錦繡前程,顛顛地跑到北美做了個苦哈哈的碼工。)
1938年11月12日這一天,張治中就是完全身不由己地忙着。
這一天的白天,他不得不去省政府公幹,操勞全省日常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以及政府在緊急情況下的轉移疏散。
到了晚上也沒法消停,日程依然排得滿滿的,忙得騰雲駕霧,腳不沾地。
張治中記得很清楚,這天晚上,他一共忙了這樣幾件事。
第一,11月12日這天還真是國父孫中山孫偉人的誕辰日,對於一向以孝治天下的中國人來說,戰事再緊,國父的誕辰日也是不能耽擱的,那一天長沙市政府還組織了小規模的紀念遊行。這天晚上,張治中還真的去了當時已從武漢撤退到長沙的中央廣播電台,發表了紀念孫中山先生誕辰的講話。

演講中的張治中
第二,這天晚上,張治中會見並宴請了一批國際友人,賓主之間也自然會有一番親切友好的談話。
第三,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那天夜裡,張治中將自己的居所從城南的磬園搬到了城東的唐生智公館。
第四,張治中還打了好幾個工作電話,至少有一個是打給長沙市市長席楚霖的,詢問徵集800名民工搬運軍需品的事。另一個電話是打給當時正在長沙的中共領導人之一--毛偉人手下的另一位偉人,當時中共的第二號人物周恩來周偉人的,約周偉人第二天中午一起吃飯,共商國是。
那個年頭,偉人比較多一些,沒辦法,亂世出偉人麼。做偉人,太需要時代與機遇了。你與我沒有成為偉人,最重要的原因大概不是我倆才具不夠,而是因為我們生不逢時,這是我們的不幸,也是我們的大幸。
然而,對張治中來講,晚上儘管忙碌,但發生在這天上午的事肯定更為重要,重要到他一輩子都會記憶猶新。
這天上午9點,張治中接到蔣委員長發出的文侍參電,電文如下:
限一小時到,長沙,張主席。密。 長沙如失陷,務將全城焚毀,望事先妥密準備,勿誤! 中正文侍參。
在接到蔣委員長緊急密電的幾乎同時,張治中還接到當時的蔣偉人侍從室副主任林蔚的長途電話,強調對長沙一定要用焦土政策。
同一個命令雙管齊下,張治中再一次身不由己,無法違抗。
在這裡,我想馬後炮一把,好好地議一議蔣偉人的這份密電。
這份密電粗看一眼,很是簡單明了,但仔細研究,卻是大有問題,甚至包含着無法繞開的邏輯困境。
問題在於如何理解“如失陷”三個字,如果你結合電報全文仔細研究這三個字,會發現其含義竟十分雷人,相當不容易把握。
打個比方,通常我們說,“如果明天股價上漲,我就將股票賣出”。在這裡,股價上漲是我賣出股票的前提,股價上漲發生在先,然後我賣出股票在後,很簡單的因果關係。
但是密電中“如失陷”這個前提卻無法作這樣簡單的理解,這三個字肯定不能理解為長沙已經失陷之時,因長沙一旦失陷便已淪入日本人之手,焚毀全城自然也就變得不可能了。然而,如失陷三個字決不會指長沙失陷以前,如果長沙還在我們手中,卻自己一把火先燒個精光,結果長沙卻沒有失陷,那玩笑就開大了(事情的最後結局卻正是開了這麼一個太大的國際玩笑)。
執行這項命令的邏輯困境正在於,唯有在長沙失陷之前我們才有時間有機會將全城焚毀。城市一旦失陷,便再也沒有焚毀全城的機會了。而“如失陷”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只有天知道了。時機握已經很難,要在一個面臨失陷的混亂的城市舉火焚燒全城,還要預先妥善準備,還要保守秘密,那就基本上使這項工作變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武漢陷落時,陳誠沒有燒掉武漢,大概不是他不想執行命令,而是他根本就沒有機會。
也許正因為太難,象這種正兒八經準備焚燒全城的焦土抗戰的計劃,在抗戰中才會僅此一例,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蔣偉人以後再也不敢玩這種走鋼絲一樣的焚燒全城的焦土抗戰的把戲了。
現在,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落到了張治中頭上。
也許是太忙了,張治中沒來得及仔細體味密電中的微妙之處,好在他是省主席,不用自己親自放火,匆匆地就把電令交給了倒霉的長沙警備司令鄷悌。
鄷悌鄷司令從張治中手裡接過電令時,他還不知道,他拿過來的,其實是一張自己的催命符。
放火,是件精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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