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中，車裡少一人
 

雨淅淅瀝瀝地下，四處煙雨朦朧，包裹着蒼翠山色,水木充沛。

這附近是柳江古鎮，距離著名的雨城四川雅安不遠，雨是這裡的典型風貌，有着柳江煙雨之稱。煙雨中，愁緒如濃霧，瀰漫我心。

車靜靜地開着，依然是全家出行，為母親慶生，可車裡少了一人，父親，他因病躺在老人康養中心。

四月中下旬，父親不慎摔傷，繼而發現又有肺部大面積感染，我的回國時間只得突然提前。還好，多交了300美元就改了機票。

一到家，馬不停蹄奔醫院住院部。幸運的是父親的摔傷沒有造成致命的傷害，雖有危機，已經緩解。

醫院裡的人真多，連等電梯都是一件痛苦的事，要等很久很久。掛號大廳里的氣味也不好聞，強烈的尿騷臭。

住院部的走廊過道里擺滿着病床，上面躺着等待着入住的患者。當父親鬧着要回家，我就告訴他他的床位來之不易，是在過道上住了一夜才入院的。同病房的病友不失時機地插話道，他在過道上等了四天才入住的。我像哄小孩一樣地反覆對父親說，病沒有好誰也別想趕我們走。

十多天后，肺炎控制住了，醫院要求父親出院。同時，醫生警告我們，老爹的前景不佳。尾椎骨受傷需要臥床靜養，而肺部感染需要坐起來多多活動，幫助排痰，躺着痰排不出去，會重新誘發肺部感染，那是為什麼老人最怕摔跤，一摔就江河日下。

奔走打聽後，我們替父親找到一處還算滿意的高端的醫養結合的康復中心，讓父親在那兒康復療養。父親自然是更願意回家，但也無可奈何，尾椎骨摔傷只能臥床，兼有肺部的問題，回家怎麼辦？既不容易找到合適的護理人員來照顧他，也怕疾病復發時來不及救治。在他摔倒時，是鄰居們幫忙打120，呼叫急救車，結果等了足足40分鐘急救車才到。要真是特別需要急救的人，40分鐘足以掛了。

幸而有這樣的康復中心。與醫院相比，養護條件好太多。乾淨又寬大的居住環境，沒有異味。細緻的護理人員，耐心和善的醫生，一日五餐的食物，對老人恢復極為有利。只是在這樣的地方，看見的都是失智的老人。他們眼神呆滯，有大聲呼喊罵人的，有低聲自語的，還有重複做奇怪動作的，很影響正常人的情緒。
 
父親的鄰床是位老年痴呆病患者，除了吃飯還知道吞咽外，幾乎沒有什麼知覺了。我們去的第一天看見一位面容姣好的中年女子，拿着手機給老人看，試圖喚醒他，老人毫無反應。這位女子是他女兒，早已不認識了。後來得知，那位老人和父親是同一所大學的教師，當年帥得拉風，富得人人皆知，是改開後第一批通過自己辦學富起來的教師。看見他如今不醒人事的模樣，讓人唏噓。

生命充滿了無奈，可絕大多數人不會因為這份無奈而放棄它。

幾日後，父親肺部感染不幸又復發，幸而康養中心是醫養結合的，醫院就在養護院旁邊。我們立即把他轉到康養中心的醫院，得到了及時的處理。

父親生病期間，母親日夜提心弔膽，心力交瘁。我和妹妹決定讓她在生日那天讓她放鬆一下，陪她去了瓦屋山和柳江古鎮。

這一路走得並不開心，父親的病情前景堪憂，我們的心都沉甸甸的，柳江的綿綿細雨更加重了這份沉悶。

春天全家出行是我們每年的固定節目，已經堅持了十一年。總是四人一狗，喜氣洋洋，親情滿滿。明知這樣的美好不可能永遠繼續，也感到了老人出行一次比一次更加艱難，可面對這樣的變化，還是傷感得很，終結了，我們每年一度的全家出行！
 
車窗外，透過細雨，看見蒼翠的山林，我忍不住提起車裡缺一人，全家無言。每一年春天，回國出行時，面對這樣的綠，總會喚起我非常複雜的情愫；有對兒時的回憶，有對故鄉山水強烈的親切感，有對春天的喜愛，尤其是感受到春天傳遞的生命力。而今，翠色如斯，我卻只讀出苦澀，想起李白《菩薩蠻》，借用一行，改了兩個字：

柳江一帶傷心碧。
 

下面是在柳江古鎮拍的，這裡有點湘西鳳凰古鎮的韻味，故而有小鳳凰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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