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九
活人椅子(下)
江戶川亂步
每晚外出時我都慎之又慎,絕不發出任何響動,也不讓人看見,因此自然沒有什麼危險。但即便如此,能在椅子裡待上幾個月而不被發現,連我自己都驚嘆不已。
因為幾乎全天候縮在椅子內那狹小的空間裡,彎着手臂、屈着膝蓋,我全身都像麻痹了一樣,完全無法直立行走,到後來,往返廚房或盥洗室時,甚至到了得像癱子一樣爬着去的地步。我這個男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瘋子啊!即便要忍受那樣的痛苦,我也始終無法捨棄那個不可思議的感觸世界。
在住客中,雖說也有人象定居一樣在酒店裡一住就是一兩個月,但酒店畢竟是酒店,客人流轉不斷。因此隨着時間的流逝,我那奇妙的戀愛對象也不斷地變換,我對此無能為力。那些奇異戀人的記憶,不再是通過容貌,而是通過身形體態銘刻在我心底。
有的女人像小馬一樣精悍,修長緊緻的肉體;有的女人則像蛇一樣妖艷,擁有扭動自如、變幻莫測的肉體;也有女人像皮球一樣肥碩,擁有脂肪豐盈且富有彈性的肉體;還有女人像希臘雕塑一般,擁有結實有力、發育圓潤的肉體。每一個女人的肉體都有其獨特的特徵和魅力。
在周旋於女人們之間的同時,我還品味到了另外一種奇妙的經驗。
其中一次是,歐洲某強國的大使(從日本服務生的閒聊中獲悉其身份)將其偉岸的身軀,壓在了我的膝蓋之上。與其說他是政治家,但他作為世界性詩人的名氣更大。正因如此,能觸碰到這位偉人的肌膚,令我有了一種莫大的心驚肉跳的自豪感。他坐我身上和他的幾位同胞聊了十分鐘左右便離開了。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每當他做手勢時,那比常人更溫暖的肌肉便隨之蠕動,帶給我一種無法言喻的奇妙刺激。
那時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從皮革後面用鋒利的尖刀瞄準他的心臟“噗嗤”一聲猛刺下去,會引發怎樣的後果?無疑,那準是讓他再也站不起來的致命一擊。他的祖國自不必說,日本政界想必也會陷入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騷亂。報紙會刊登極為激昂煽情的報道。這事甚至會給日本與他祖國之間的外交關係帶來巨大的衝擊。而且,即便只從藝術的角度來看,他的死也無疑是這個世界的一大損失。如此重大的事件,只需我一舉手便能輕易實現。想到這裡,我禁不住感到一種奇妙的得意。
還有一次,某國著名的舞者訪日,碰巧住進了這家酒店,雖然只有一次,但她坐在了我的椅子上。那一次,我也受到了與大使那次相似的震撼。而且,她還帶給我一種前所未有的、理想的的肉體美觸感。面對那種極致的美,我甚至完全沒有產生任何卑瑣猥褻的念頭,只是如面對藝術品一般,懷着一顆虔誠的心,對她讚美不已。
除此之外,我還經歷了許多稀奇古怪不可思議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但詳述這些並非此信的目的,而且篇幅已經相當長了,還是讓我趕緊進入最關鍵的一點吧。
且說在我進入酒店幾個月後,發生了一個變故。酒店老闆因故回國,將酒店打包轉讓給了一家日本公司。新接手的日本公司決定改變以往奢侈的經營方針,打算將其轉變為更面向大眾的旅館以提高經濟效益。因此,那些不再需要的家具被委託給一家大型家具商進行拍賣,而我的椅子也在拍賣目錄中。
得知此事時,我一度萬念俱灰,甚至想趁機回到外面的世界開始新生活。那時候,我積攢的盜竊贓款已相當可觀,因此,即使回到外面的世界,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樣過着悽慘落魄的日子了。但轉念一想,離開外國人的酒店雖然令人失望,卻也意味着新的希望。因為在這數月間,儘管我接觸了那麼多異性,但對方全是外國人。無論她們擁有多麼完美、討喜的肉體,在精神上總讓我感到一絲空虛。說到底,還是日本人對日本人才能產生真正的戀情吧。正當我這麼考慮時,我這把椅子就被送去拍賣了。這一次,說不定會被日本人買走呢。而且,說不定會被安置在普通日本人的家裡。這就是我心中產生的新希望。於是,我決定還是先試着再繼續一段椅子裡的生活。
在家具商櫃檯等待的那幾天,我忍受了極度痛苦的煎熬。幸運的是,拍賣一開始,我這把椅子立刻就找到了買主。即使舊了,它也依然是一把極為引人注目的非常氣派的名貴椅子。
買主是居住在離Y市不遠的一座大城市裡的官員。當椅子從家具商商店搬往那人的府邸時,卡車的劇烈顛簸幾乎要了我的命。然而,與買主正如我所願是個日本人這一喜悅相比,那點痛苦根本就不值一提。
做官員的買主官員擁有一座相當氣派的府邸,我這把椅子被安置在洋房內寬敞的書房裡。而令我感到極其滿足的是,那間書房與其說是男主人的,倒不如說是家裡年輕美麗的夫人更加頻繁地光臨的場所。從那以後的約一個月時間裡,我幾乎時刻與夫人在一起。除了她用餐和就寢的時間,夫人曼妙的身軀總是依偎在我身上。因為在那段時間裡,夫人一直足不出戶地待在書房裡,埋頭於某項創作任務。
我有多麼愛她,在此已無需贅言。她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的日本人,而且,她還擁有一副極其優美的肉體。在那裡,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戀愛。與之相比,在酒店裡的那些經歷根本不能稱之為戀愛。證據就是,以前從未有過這種念頭,但唯獨對這位夫人,我不僅不滿足於秘密的撫摸,還費盡心思想要設法讓她察覺到我的存在。
我希望,如果可能的話,夫人也能察覺到身處椅子裡的我。而且,雖然這聽起來有些厚顏無恥,我甚至曾渴望過能得到她的愛。可該如何向她發出信號呢?如果直截了當地告訴她椅子裡面藏着人,她受驚之下,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丈夫和傭人們。那樣一來,不僅一切希望都會化為泡影,我還會背負可怕的罪名,甚至不得不接受法律的制裁。
於是,我退而求其次,竭力想讓夫人覺得坐在我這把椅子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舒適,好讓她對它產生一份眷戀。身為藝術家的她,定然具備着超越常人的細膩感官。倘若她能對我這把椅子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不再僅僅把它看作冰冷的物質,而是作為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體來眷戀,那麼僅僅如此,我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每當她向我投射下全身的重量時,我總是儘可能輕柔溫順地接納她。當她在我的身上感到疲憊時,我便會在她察覺不到的範圍內,悄悄移動膝蓋,幫她調整身體的坐姿。而當她迷迷糊糊開始打瞌睡的時候,我更會極微弱、極緩慢地晃動膝蓋,充當起搖籃的角色。
不知是因為那份排遣憂愁的心意得到了回報,還是僅僅出自我的錯覺,近來,總覺得夫人似乎變得格外寵愛我這把椅子了。她就像嬰兒被母親抱在懷裡時那樣,又象是少女回應戀人的擁抱時那樣,帶着一絲甜蜜的溫情,將身體深深地陷進我的懷中。而且,她在我的膝蓋上挪動身體的模樣,看起來竟是帶着依戀的親昵。
就這樣,我的激情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地燃燒着。最後,啊,夫人,我竟然產生了一個不自量力的奢望。我陷入了這樣的痴想:如果能看一眼我的戀人的美麗容顏,哪怕只有一眼,然後能和她說上一句話,就算當場死去我也心甘情願心滿意足了。
夫人,您想必早已察覺到了吧。我所說的那位戀人--請原諒我的冒昧無禮--其實就是夫人您啊。自從您的丈夫在Y市的那家家具商店買下我這把椅子以來,我就是一個一直向您奉獻這份絕望到無法實現的愛戀的可憐男人。
夫人,這是我一生僅有的請求。難道您真的不能與我見一面嗎?難道您真的不能對我這個可憐的醜陋的男人說哪怕一句慰藉的話嗎?我絕不敢奢求更多。對於象我這樣醜陋污濁的男人,不可能存有更多奢望。求求您,務必懇請您成全這個世間最不幸的男人的卑微的心願。
為了寫這封信,我昨晚偷偷溜出了您的宅邸。因為要我當面向夫人提出請求,不僅極其危險,而且對我而言也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情。
現在,當您正在讀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因內心惶恐而臉色慘白地在您的宅邸周圍徘徊。
如果您願意成全這個世間罕有的無禮請求,就請在書房窗台的那盆撫子花上掛上您的手絹吧。以此為暗號,我便會裝作一名普通訪客來登門拜訪。
這封奇特的信件以一段熱烈的祈禱辭結尾。
佳子讀到一半時,由於恐懼的預感,臉色早已變得慘白。
她下意識地站起身,逃離了擺放着那把詭異扶手椅的書房,回到了日式客廳。她本想不再讀信的後半部分,直接把它撕掉算了,可終究還是放心不下,於是在起居室的小桌旁,不管怎樣,還是強撐着繼續讀了下去
她的預感果然是對的。
天哪,這事也太嚇人了!自己每天坐着的那把扶手椅里,竟然藏着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嗎?
“噢,太噁心了。”
她感到一陣惡寒,仿佛被從頭淋了一盆冷水,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這種奇特的渾身顫抖久久無法停止。
事出突然,她整個人都懵了,完全不知該如何處理。去檢查一下那把椅子嗎?不,絕不可能!那也太噁心了。即便裡面已經沒人了,也一定還殘留着那個男人的食物和其它髒東西。
“夫人,有您的信。”
佳子嚇了一跳,回過頭,只見一名女傭拿着剛送達的一封信走了進來。
佳子下意識地接過來準備拆開,但在看到信封上的字跡時,她震驚得如遭雷擊,信件從手中脫落掉到地上--那上面的收件人姓名,其筆跡與剛才那封詭異的信件一模一樣。
她猶豫了很久,不知該不該拆開信件。但最終她還是撕開了信封,戰戰兢兢地讀了下去。信很短,但上面的字句卻讓她再次震驚不已:
冒昧致信,萬分抱歉。我平日裡一直是夫人您作品的忠實讀者。隨信附上的是我拙劣的創作。若您能撥冗一閱並給予批評,將是我莫大的榮幸。由於某種原因,原稿在寫這封信之前便已寄出,想必您已經過目。不知評價如何?若拙作能給夫人您帶來哪怕一丁點特別的印象,對我而言便是無上的喜悅。
原稿中故意略去了標題,我打算給它起名為《活人椅子》。
那麼,恕我不顧禮數冒昧相求了。書不盡言,匆匆頓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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