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特律—種族分離的樣本

安芃

I have a dream my four little children will one day live in a nation where they will not be judged by the color of their skin but by the content of their characters." --Martin Luther King

對底特律的衰落，很多人做過分析，多數人都認為是經濟原因—也就是美國汽車工業的衰落造成的。本人恰好在大底特律地區住了多年，對衰落的底特律有切身體驗。我個人覺得，底特律的衰落，主要不是經濟原因，而是種族原因。

人是生而平等的嗎？從任何現實的層面上來看，人其實都是生而不平等的。

習近平，薄熙來，都是一生下來就要做領導的，出生於普通家庭的你和我，能跟他們講平等嗎？他們一生下來，其起點就比我等一生奮鬥所能達到的終點還要高，這是中國式的不平等，用不着我多說。看看美國，情況似乎要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到哪裡去。比如小布什，那也是一生下來就要做總統的，即使年輕時荒誕不經，即使大學時是得C的差生，依舊沒能阻止他問鼎白宮。即使他第一次選舉時輸給戈爾又能怎樣？四年以後，又可再來一次。小布什之所以能成為總統，關鍵不在他的才能，而在於他的家庭，他的出生，在於他是老布什的兒子。所以，從現實的層面講，人是不可能生而平等的，在美國，這樣的不平等，還包括種族的不平等，尤其是白人與黑人之間的不平等。

當然，“人是生而平等的”這句話是當代人權觀念的最高原則，它宣示的不是上文中的那種現實中的平等，而是指理念上講人在作為人的基本價值和人格上的平等，這是一切其他平等觀念--比如法律上，公民的基本權利方面等的人人平等的基石，以此為基點，美國的黑人人權領袖 Martin Luther King 等人奮鬥終身，並最終在美國實現了黑人在法律上與公民權利上與白人的平等。

然而，僅僅如此還是不夠的，歷史的裂痕並不那麼容易彌補。

1967年7月，底特律發生了黑人暴亂。這場暴亂於1967年7月23日星期日早上開始，當時警方在掃蕩一間位於第十二街和克萊爾蒙特街交界的無牌照酒吧（大概類似中國的城管打擊無證商販吧），逮捕了數十名黑人（裡頭保不齊沒有象夏俊峰那樣的狠角色），數百名黑人聞訊趕來，與警方發生衝突，隨着趕來現場的黑人與警察越來越多，衝突終於演變成一場黑人大暴亂。這場暴亂持續了五天，導致43人死亡，467人受傷，7200多人被捕，超過2000座建築物受到破壞。

暴亂以後，白人以及由白人經營的工商業開始逐漸遷出底特律市。自此，底特律開始走上衰敗的不歸路。

1973年，考爾曼·揚當選底特律市市長，這是底特律歷史上第一位黑人市長，而且這位揚市長在底特律市長這個位子上一坐就是二十年。從那以後，底特律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白人市長。

揚市長走馬上任以後，採取一系列有利於黑人的市政方針，大量黑人湧入底特律市。與此同時，更多的人搬出了底特律市。從那時到現在，有高達一百萬人先後離開底特律市，其中絕大部分是白人，致使底特律的人口從1970年的150多萬銳減到現在的不足70萬。現在底特律市已經徹底淪為一座黑人城市，其90%的居民是黑人。從那時到現在，隨着白人以及白人主導的工商業的撤離，底特律市政日益凋敝，經濟一落千丈，一蹶不振。

現在，底特律是全美發案率最高的城市，幾乎每天都有刑事案件發生，一到夜晚，市中心如同鬼蜮，沒人敢單獨外出。現在，大點的超市都不敢在底特律市區開業，怕遭到洗劫。要是在底特律開個汽車廠，頭天出來的新車，沒準第二天就只剩下一堆車殼。沒有工商業就沒有就業，也就沒有稅收，沒有稅收也就無法維持市政。警員不足，難以維持治安，導致治安更加惡化；師資不足，導致大批學校關門，居民素質下降，這一切又導致更多的工商業搬離底特律市區，於是底特律市便進入了從衰敗走向更衰敗的惡性循壞，萬劫不復。

現在的底特律市區，滿地遍布着被人遺棄的破亂的房屋，真的很便宜，一美元就可以買一幢，但沒人去買，買了以後你拿它怎麼辦呢？有人敢去住嗎？聽說還有中國人想去底特律炒房，不要命了嗎？

這就是美國，你有你的不受歧視的自由，我有我的遷徙自由。得，你厲害，我惹不起你，但我不跟你玩了總可以吧？所謂惹不起躲得起，雖沒有人為的隔離，但卻有主動的分離。在大底特律地區，目前的情形是，黑人居住地以東南部底特律市中心美加邊境的底特律河為基點，緩慢地向西向北擴展，而白人和其他人種則逐漸往更西更北遷徙。在社區的學校里，黑人學生的數目成為人們衡量學校好壞的一個心照不宣的指標，如果一個學校黑人學生的數目有逐漸增加的趨勢，白人和其他人種便開始搬離該區往其它地區遷徙。

我們說底特律衰敗，實際上指的只是底特律市區，而不是整個大底特律地區。現在，底特律市區就象一個自生自滅的黑人城市共和國，貧窮，破落，骯髒，混亂。但從底特律市中心往外，開車大約半小時之後，你又重新回到了繁榮昌盛的美利堅合眾國。在底特律市區外圍，仍在大底特律地區範圍內，大概距底特律市中心半個小時車程，就有 Troy，Bloomfield Hills，Novi，Ann Arbor(密西根大學所在地)這樣的小城市，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教育倡明，工商業發達，經濟欣欣向榮，也是華人相對集中的小城市，與底特律市區已經別若霄壤。

至於底特律的汽車工業，儘管已經比不上昔日的繁華，但並沒有離開大底特律地區，依然在底特律外圍地區頑強地堅持。汽車工業的不景氣，或許加快了底特律衰敗的步伐，但卻不是底特律衰敗的主因，即使美國的汽車工業一直繁榮如昔，也避免不了底特律一步步走向衰敗。

造成這種情形，並不是沒有原因的，並不能簡單地用歧視來解釋。不錯，貧窮，是籠罩在黑人種族頭上不散的陰雲，但最可怕的不是貧窮，而是貧窮而又不思進取：孩子們不喜學習，年輕人不願工作，媽媽們為了更多的救濟金生了一個又一個，有空生，卻沒空教。我在此地一所不知名大大學讀計算機系研究生時，曾做過助教，在機房裡教一年級新生 Computer Science 101 基本電腦知識，學生中黑人學生為數不少。我對黑人學生的普遍感覺是，性情傲慢無禮，待人態度生硬，學習不思上進，心不在焉，敷衍塞責，得過且過，把考試及格作為最高目標。如果社會不給機會，還可抱怨，如果給了機會卻不珍惜，那又能抱怨誰呢？

前些年IT熱，學電腦好找工作，許許多多的中國人，印度人加入進來，從裡面淘金。有些大學的計算機系裡，漢語差不多成了第一語言。到美國留學的中國人，大概有一半最後都做了電民。學電腦的都知道，上電腦課的學生，大部分都是中國人，印度人，白人，基本看不到黑人的身影。我拿到計算機碩士學位後，在一家電腦公司找到工作。有一天，一位黑人青年來公司辦事，閒談起來，知道他正在我以前就讀的大學攻讀計算機碩士學位，當他知道我正是從同一所大學的計算機系拿的碩士學位時，大為感嘆，說我一定是位天才，能夠從那樣的 torture 中 survive 下來。不知他是否知道，這樣 survive 下來的並非我一人，還有其他成千上萬與我一樣半路出家的中國人，印度人，越南人，韓國人等等；不知他是否知道，系裡計算機機房每天開門時，第一批進去的就是我們這些“天才”，每天深夜機房關門時，最後出來的還是我們這批人。有人說，在美國，黑人歧視中國人，只是不知這樣的歧視憑的是什麼，即使歧視，也是需要實力，需要理由的，雖然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成為歧視的理由。

底特律的問題，美國人也麻爪。底特律的衰敗，從根本上講，就是個種族問題，這一點很多美國人心裡都清楚。但種族問題在美國相當敏感，就象政治體制問題在中國相當敏感一樣，沒人敢捅破這層窗戶紙。所以底特律的問題也象中國政治體制問題一樣，基本上是無解的。除非政府出一大筆錢，把底特律的黑人全部從底特律遷出來，分散到全美各地，讓底特律徹底從零開始，這樣其他人大概可以開始漸漸從外往裡遷移。當然，這是不可能，美國是一個自由的國家，不可有強制遷徙。

因此，底特律只能自生自滅，再等五六十年，當底特律市區的人口減少到二十萬以下，黑人的比例大幅度下降之後，白人也許會開始慢慢往裡遷移，讓底特律市區慢慢出現生機，慢慢變成適合人類居住的地區。這大概算得上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無解之解吧。

但要讓底特律完全恢復往日的繁華，已經不太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