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五
D坂殺人事件(5)
江戶川亂步
在我講述這段話期間,明智小五郎臉上究竟會有怎樣的表情呢?我原本預期他在聽到一半時,臉上多少會露出一些異樣的神色,或者開口打斷我。然而,讓我驚訝的是,他的臉上竟然毫無波瀾。雖然他平時就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但這未免也太鎮定了吧。他自始至終只是像往常一樣抓撓着亂蓬蓬的頭髮,一言不發。我一邊想着這人究竟能厚顏無恥到什麼地步,一邊把話題推進到了最後的關鍵點上。
“你一定會反問我:‘那麼,兇手究竟是從哪裡進去,又是從哪裡逃掉的呢?’的確,如果不把這一點弄明白,其他的事情就算查得再透徹也無濟於事。但遺憾的是,這一點也被我查出來了。從那天晚上調查的結果來看,表面上看起來完全沒有兇手逃走的痕跡。然而,既然房間裡發生了謀殺案,兇手就不可能沒有出入過。因此,我只能認為刑警的調查存在着某些疏漏。警方在這上面似乎也大傷腦筋,但不幸的是,他們到底還是棋差一招,輸給了我這一介書生。
哎呀,其實也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是這樣想的,既然警方已經做了如此嚴密的調查,大概是絕不可能再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了。如果真是這樣,兇手是不是通過某種即使落入別人眼中也絕不會被懷疑是兇手的方法走過去的呢?這樣的話,哪怕當時有人親眼看見他走過去,也壓根沒當一回事,應該是這樣吧? 換句話說,他利用了人類注意力的盲點--就像我們的眼睛存在盲點一樣,注意力也同樣存在盲點--就像魔術師在觀眾眼前輕而易舉地藏起巨大的物件一樣,把自己的身影給藏了起來。於是,我把目光投向了那家與二手書店隔了一棟房子的名叫旭屋的蕎麥麵館。”
二手書店的右邊並排開着鐘錶店和點心店,左邊並排開着襪子店和蕎麥麵館。
“我專門跑去那裡,詢問在案發當晚八點左右,有沒有人去借用過廁所。那家旭屋蕎麥麵館你也是知道的吧,從店堂開始有一條泥地一直通向後門,而廁所正好就在那扇後門旁邊。因此,只要假裝借用廁所,順便從後門溜出去,然後再折返回來,簡直是易如反掌。既然那個冰淇淋販子是在巷子出口的拐角處擺攤,所以兇手從旭屋蕎麥麵館的後門出入是絕不可能被看見的--而且,因為是家蕎麥麵館,進去借用廁所這種舉動才顯得極其自然。一打聽才知道,那天晚上蕎麥麵館的老闆娘恰好不在,只有老闆一個人在店堂里照看,這可真是個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老兄,這難道不是一個好得令人拍案叫絕的構思嗎?
而且,果不其然,正好在那個時段,有一個客人來借用了廁所。只是,非常遺憾的是,旭屋店的老闆對那個男人的長相、身材以及衣服的條紋花色完全想不起來了。我立刻通過那位記者朋友把這件事轉告給了小林刑警。雖說那刑警後來似乎也親自去那家蕎麥麵館調查了一番,可除此以外,好像依舊什麼也沒能查出來。”
我故意稍微停頓了一下,留出空當來讓明智發言。站在他的立場上,到了這個地步,無論如何都應該分辯一兩句了吧。可是,他卻依然如故地抓撓着頭髮,一派氣定神閒。我不得不把之前出於敬意而採用的間接詢問改成了開門見山的直接質問。
“老兄,明智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鐵證如山,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你。實不相瞞,直到現在,我在內心深處無論如何都不願懷疑你。可事到如今,既然證據已經如此齊全,那我也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我原本還懷疑那棟長屋的住戶里會不會有人擁有一件粗條紋的夏季和服,於是費盡心思去調查了一番,結果一個人也沒有。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哪怕同樣是粗條紋的夏季和服,會穿那種能跟那扇障子門的木格子完全吻合的花哨扎眼款式的人,終究還是極罕見的啊。況且,無論是製造假指紋的詭計,還是借用廁所的花招,都設計得如此巧妙,如果不是像你這樣的犯罪學者,常人根本就使不出來。再者,最可疑的是,你明明自稱和被害者老闆娘是青梅竹馬的髮小,可那天晚上對老闆娘的身世進行盤查時,你在旁邊聽着,竟然一字都沒有提起。
那麼,現在你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不在場證明了。然而,這也沒用。你還記得嗎?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我特意問過你在來白梅軒咖啡館之前去了哪裡。你回答說在附近散步一個小時左右吧。即使真有人看到了你散步的身影,在散步的途中去借用一下蕎麥麵館的廁所,也是順理成章、極容易辦到的事。明智君,我說的有什麼錯嗎?怎麼樣。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聽聽你的解釋。”
諸位讀者,當我這樣步步緊逼時,那個怪人明智小五郎究竟做了什麼呢?你們是否認為他會羞愧得無地自容、低頭認罪呢?完全沒有,恰恰相反,他採取了一種出乎我意料的舉動,驚得我目瞪口呆。他竟然好像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
“哎呀,失禮失禮,我絕不是有意嘲笑你,因為你說得那麼一本正經,實在太好笑了。”明智帶着些歉意解釋道,“你的想法其實相當有意思。能結識象你這樣的朋友,我由衷地感到高興。不過,非常遺憾的是,你的推理未免太浮於外表物質的層面了。就拿我和那個女人的關係來說吧,你有沒有從內在的、心理學的角度去調查過,我們究竟是怎樣的青梅竹馬的關係呢?我以前是否和那個女人有過戀愛關係?又或者我現在是否對她懷恨在心?你難道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推察不出來嗎?那天晚上我之所以沒有說明自己認識她,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根本就沒有辦法提供任何有參考價值的線索。我是在還沒上小學的時候就和她分開了,此後再無來往。雖說最近偶然相遇,但也只是交談過兩三次罷了。”
“那麼,關於指紋的事情,你又該怎麼解釋呢?”
“你以為自那以後我什麼都沒做嗎?其實我也暗中調查了很久。我幾乎每天都在D坂一帶轉悠。尤其是那家二手書店,我經常去,纏着老闆打聽各種事情。--當時我也向他坦白了認識老闆娘的事,這反而行了方便--就像你通過記者朋友打聽警方的動向一樣,很多事情我是從二手書店老闆那裡打聽到的。關於那個指紋的事情,我很快就弄明白了。剛開始我也覺得很奇怪,於是專門跑去調查了一下,結果……哈哈,簡直就是個笑話。那是因為電燈泡的燈絲早就斷了,根本沒有人去關過燈。我先前以為是我擰了開關旋鈕燈才亮的,那是個誤會。當時因為慌亂,我不小心晃動了電燈,結果原本斷掉的燈絲湊巧又搭在了一起。開關上當然只有我一個人的指紋。那天晚上,你說是隔着障子門上格子的縫隙看到電燈亮着的吧。如果是這樣,燈泡應該是在那之後才壞掉的。畢竟老舊的燈泡哪怕誰也不去碰它,有時候自己也會突然燒斷的嘛。至於接下來,關於兇手衣服顏色的問題,這與其由我來解釋,倒不如……”
接着,明智在身邊的書山里一通翻找,不一會兒,扒拉出了一本破舊的外文書來。
“你讀過這本書嗎?這是閔斯特伯格寫的《心理學與犯罪》。你試着讀一讀‘錯覺’這一章的開頭的十行左右,看看會有什麼想法。”
在聽着他自信滿滿的論述過程中,我開始漸漸意識到了自己推理的失敗。於是我接過那本書,按照他說的讀了下去。書上大致寫着如下的內容:
過去曾發生過一起汽車犯罪案件。在法庭上,其中一位宣誓證人堅稱,涉案的那條道路當時完完全全處於乾燥狀態,甚至還塵土飛揚;然而,另外一位宣誓證人卻作證說由於當時剛下過雨,那條道路分明是一片泥濘。一位證人還聲稱,涉案的那輛汽車當時正在緩慢行駛;而另一位證人則堅稱,自己生平從未見過開得那麼快的汽車。此外,前者說那條鄉村道路上當時只有兩三個人;後者卻陳述說,路上有很多男人、女人和小孩等行人來來往往。這兩位證人全都是深受人們尊敬的體面紳士,對他們而言,歪曲事實根本得不到任何好處。
等我讀完那一段,明智一邊繼續翻着書頁,一邊說道:“這可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接下來,你看這兒不是有一章叫作‘證人的記憶’嗎?就在這一章的中段,記載了一個事先策劃好的實驗案例。裡面恰好提到了衣服顏色的問題,雖然有些麻煩,但還是請你稍微讀讀看吧。”
(待續)
D坂殺人事件(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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