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八
是誰開的槍?(9)
江戶川亂步
“危險,太危險了!”志摩子小姐跟在他身邊小跑着,心驚肉跳地叫道。
“諸位,我們現在去看由井之濱的遊藝表演吧!”弘一君興高采烈地提議。
“能走得動嗎?”赤井先生有些擔憂。
“沒問題,走上十町(約1公里)都成。演出的地方連十町都不到呢。”
這位新晉殘疾人就像剛開始學走路的孩子一樣,盡情享受着行走帶來的樂趣。我們互相說笑打趣,走在月光籠罩的鄉間小路上,任憑涼爽的海風拂動衣袖。
走到半路,話頭斷了,四個人都默不作聲地走着。這時,不知是想起了什麼,赤井先生暗自咯咯地笑了起來。這事好像實在有趣得很,讓他笑了好半天都停不下來。
“赤井先生,您究竟在笑些什麼呀?”志摩子小姐終於忍不住問出來。
“沒什麼,一點無聊的小事罷了。”赤井先生說話時依然沒能止住笑,“我說啊,我剛才在思考人類的‘腳’這種東西,有點奇怪的想法。身材矮小的人,按理說腳的大小自然也該與身材成比例,大家應該是這麼想的吧。可是呢,我發現有些人雖然身材小巧,唯獨腳卻大得嚇人。這不是很滑稽的事嗎?”赤井先生說着,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志摩子小姐出於禮貌地應付地笑了一聲“哎呀”,但顯然完全搞不懂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赤井先生的言行舉動,總讓人覺得怪裡怪氣的。真是個怪人!
夏夜的由井之濱像舉行祭典一樣明亮熱鬧。海灘的舞台上正上演着帶有一絲神樂色彩的遊藝表演。周圍聚集着烏泱烏泱的人群。圍繞着舞台,形成了一條用葦席搭成的臨時街市。有咖啡館、餐廳、雜貨店、水果店。還有100瓦以上明亮的電燈、留聲機,以及濃妝艷抹的少女們。
我們在一家頗為明亮的咖啡館坐下,喝着冷飲。這時,赤井先生又做出了一舉無視禮節的怪異舉動。他說前幾天在池塘里撈東西被玻璃碎片劃傷了手指,上面還纏着繃帶。在咖啡館坐着時繃帶鬆開了,他便試圖用嘴去系,可怎麼也系不上。
志摩子小姐看不過去了,伸出雙手說:“我來幫您系上吧。 ”
不料赤井先生卻極其無禮地拒絕了她的好意,反而把手指伸向坐在另一側的弘一君面前說:“結城君,麻煩你了。”最終讓弘一君幫他系好了。這個赤井先生大概骨子裡就是個缺乏教養不懂禮儀的人吧,抑或是個極為執拗的擰巴鬼。
不久,主要是在弘一君和赤井先生之間,展開了關於偵探的話題。兩人在這次案件中兩人都搶在警察前面立下了汗馬功勞,聊得極為投機也是理所當然。兩人越聊越起勁,像往常一樣,又開始貶低起古今中外、現實或小說里的名偵探們來。被弘一君平日裡視為眼中釘的《明智小五郎傳》的主人公,自然理所當然地成了首當其衝被拿來貶損的對象。
“那個傢伙,根本就沒遇到過真正高明的罪犯。抓幾個平庸普通的罪犯就沾沾自喜,可稱不上什麼名偵探呢。”弘一君用這種譏諷的口吻說道。
出了咖啡館後,兩人依然就偵探的話題聊得火熱。自然而然地,我們分成了兩撥,志摩子小姐和我超過了聊得正熱鬧兩個人,走在了他倆的前面。
志摩子小姐漫步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大聲唱着歌。我也在熟悉曲調的地方隨聲合唱。月光化作幾億點銀粉在浪尖上跳躍,涼爽的海風徐徐吹過卷着衣袖裙襬,將這合唱的歌聲吹向了遙遠的松林深處。
“我們來嚇他們一下吧。”志摩子小姐突然停下來,調皮地向我小聲提議。回頭望去,那兩名業餘偵探依然一邊慢步往前走一邊在熱火朝天地交談着,已經落後了近一町的距離。
志摩子小姐指着旁邊一座巨大的沙丘,不停地向我示意“快點、快點”。我也禁不住起了興致,像玩捉迷藏的小孩一樣,兩個人一起躲到了那座沙丘後面的陰影里。
過了一會兒,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逼近了。
“跑哪兒去了呢?”這是弘一君的聲音。他們壓根沒注意到我們躲了起來。
“總不至於迷路了吧。與其到處亂找,我們不如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吧。在沙地上踩着拐杖走怪累的。”隨着赤井先生說話的聲音,兩人好像就那樣坐了下來。碰巧,隔着沙丘,他們正好處於跟我們背靠背的位置。
“在這裡的說話應該沒有旁人能聽到了。實不相瞞,我有一件私密的事情想單獨跟您談談。”這是赤井先生的聲音。
我們正準備“哇”地一聲跳出去嚇他們一跳,聽到這句話後又重新坐了下來。雖然明知偷聽不好,但事情弄到了這樣尷尬的地步,一時間倒真讓人左右為難,進退不得了。
“您真的堅信甲田君就是真兇嗎?”赤井先生的聲音低沉而凝重。事到如今,他竟然說出這種怪話來。然而不知為何,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由得豎起耳朵認真傾聽起來。
“沒什麼信不信的。”弘一君說道,“案發現場附近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受害者,那另一個人除了是兇手還能是什麼?況且手帕啊、眼鏡盒啊什麼的,鐵證如山。難道您覺得還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嗎?”
“其實啊,甲田君終於提出了不在場證明。我因為某種緣由,與負責此案的預審法官私交甚篤,所以知道一些外界尚未知曉的內情。甲田君說聽到槍聲時人在走廊、以及此前去玄關涼快的話,全都是撒謊。他撒這種謊的原因,是因為當時他正在做一件比做小偷還要羞恥的事--他正在偷看志摩子小姐的日記本。這個供述比較合乎情理。因為被槍聲嚇到而慌忙衝出去,所以日記本才就那麼扔在桌子上。否則,如果他偷看了日記,為了不引起懷疑,理應將日記本放回抽屜里原來的地方才對。這麼看來,甲田君被槍聲嚇到恐怕也是真的。也就是說,開槍的那個人並不是他。”
“那他又為什麼要偷看志摩子小姐的日記本呢?”
“哎呀,您還不明白嗎?他無法揣摩戀人志摩子小姐的真實心思。以為看了日記本,或許就能明白了。這不正好說明可憐的甲田君當時有多麼焦躁不安嗎?”
“那麼,預審法官相信了他的這番供述嗎?”
“沒有,並沒有相信。正如您說的,對甲田君不利的證據實在是太齊全了。”
“可不是嘛。那樣蒼白無力的供述能有什麼用呢。”
“可是,我卻覺得,在對甲田君不利的證據極其齊全的另一面,似乎也有不少對他有利的證據。第一,如果他的目的是殺害您,為什麼連您的生死都未確認就匆匆忙忙地出去喊人呢?就算再怎麼慌張,這與此前預先留下假腳印的周密布置相比,未免也太前後矛盾了吧。第二,在留下假腳印時,為了不被看穿是往返相反的方向,甚至細心地避免了腳印重疊,如此綿密謹慎的他,居然會把自己的走內八字的姿勢,就那麼直接留在假腳印上,這同樣難以置信。”
聽了一會兒,赤井先生的聲音繼續傳來:
“簡單來看,謀殺不過是開槍殺人這單一的行動罷了;可如果複雜地來看,它是由成百上千個微小的行動集合而成的。尤其是為了將罪行嫁禍他人而進行欺瞞偽造時,那情況就更為複雜了。在這次案件中,光是眼鏡盒、膠底鞋、假腳印、扔在桌上的日記本、池底的金器,這些極重大的要素列舉出來就有十來個。如果針對每一個要素去周密追溯兇手的一舉一動,那就會存在成百上千個特殊的微小動作。因此,如果偵探能像檢查電影膠片那樣一幀一幀地去剖析那些微小行為的每一個細節 ,那麼哪怕犯人頭腦再清醒、準備再周密,也絕無可能逃脫應得的懲罰。然而,遺憾的是憑人力根本不可能做到那種程度,所以我們至少唯有對任何微小瑣碎的細節都時刻保持留心,寄希望於能夠幸運地捕捉到犯罪膠片中那關鍵的一幀。 不過那種程度的推理,遺憾的是憑人類的力量是做不到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總是時刻關注着那些極其微小的細節--比如自幼年起經過數不清多少次的重複、如今早已演變成某種條件反射習慣的事情:像某些人走路時是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擰毛巾時是向右扭還是向左扭,穿衣服時是先套右手還是先套左手等等。因為這些一見之下毫無用處的瑣事,在進行犯罪偵查時,未嘗不會成為至關重要的決定性要素。
還有,關於甲田君的第三個反證,就是包裹着膠底鞋和作為沉重物的金制煙灰缸那條手帕的結頭了。為了不破壞那個結頭,我將裡面的東西掏了出來,手帕則保持着打結的原樣交給了波多野警部,因為我認為那是極其重要的證物。
(待續)
是誰開的槍?(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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