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八
是誰開的槍?(終)
江戶川亂步
至於那是種怎樣的打結方式呢,就是我們家鄉俗稱的‘豎結’,也就是兩個繩頭與結扣下方呈直角、看起來像個‘十’字那樣的打法,說白了就是小孩經常打錯的那種錯誤結扣。普通的成年人極少極少用那種方式打結,哪怕特意想去打也是打不出來的。於是我立刻拜訪了甲田君家,請求他母親幫忙尋找甲田君打過結的東西。幸運的是,找出了甲田君自己裝訂的賬本線、書房懸掛電燈的粗編織繩,甚至還找出了三四個能清清楚楚看出他打結習慣的其他物件。然而那些無一例外,全都是普通正常的結法。總不至於連那條手帕的打結方式都是甲田君故意做假的吧。畢竟,比起打結這種細節,他甚至連帶有自己姓名首字母這種危險得多的手帕都毫不介意地拿來用了啊。因此,這對甲田君來說是一個極為強有力的反證。”
赤井先生的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弘一君一言不發。想必是被對方入木三分的觀察力震撼到了吧。隔着沙丘偷聽的我們也在全身貫注地凝聽着。尤其是志摩子小姐,呼吸急促,嬌小的身軀也在微微發顫。心思細膩的少女,莫非在此時就已經預感到某件極其可怕的事實了嗎?
八 就是您開的槍
過了一會兒,傳來了赤井先生偷笑的聲音,這笑聲令人毛骨悚然。笑了一陣之後,赤井先生開口繼續往下說:“接下來,還有第四個也是最為關鍵的反證--嗚呼呼呼呼,說起來真是件極其滑稽的事情。就是那雙膠底鞋,竟然存在着一個極其荒謬離譜的失誤。不錯,從池塘里撈出來的那雙膠底鞋的確與地面上的腳印相吻合。到此為止依然無可挑剔。雖說是泡了水,但膠鞋底不會縮水,所以膠底鞋還保持着原本的尺寸。我試着測量了一下它,是十文(約24厘米)大的膠鞋。然而呢--”
說到這裡,赤井先生又沉默了片刻,好像不捨得一口氣把接下來的話全部說出來。
“然而呢,”赤井先生的聲音里夾雜着喉嚨深處發出的竊笑,繼續說道,“可笑的是,那雙膠底鞋對甲田君的腳來說實在太小了,根本就穿不上。先前因為手帕的事拜訪甲田家時問了他母親,甲田君早在去年冬天就已經開始穿十一文(約26.4厘米)的鞋了啊。光憑這一點,甲田君的清白就已經確定無疑了。因為他根本穿不進去的膠底鞋是不可能成為對他不利的物證的。他又何苦費盡心思將膠底鞋系上重物沉入池塘里呢?
這種荒唐的事實,好像連警察和法院都還沒注意到。因為這是個太出乎意料、太荒謬可笑的失誤,隨着審訊的深入,他們或許會發現這個錯誤吧。或者是如果沒人想到要給嫌疑人試穿那雙膠底鞋的機會,也許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也說不定。
他母親也說了,相比於身高,甲田君的腳長得特別大。這就是失誤的根源。推測兇犯是個比甲田君稍微高一點的傢伙吧,那傢伙根據自己鞋碼的大小推斷,相信身高比自己矮的甲田君絕不可能穿比自己的鞋更大的鞋,於是便產生了這極其滑稽可笑的低級錯誤。”
“反證已經羅列得夠多得了!”弘一君突然用焦躁不耐煩的語氣大喊道,“請直接說結論吧,究竟誰才是真兇?”
“那就是您。”
赤井先生沉穩的聲音傳過來,那語氣就像是面對面地指着對方的鼻子一樣。
“阿哈哈……請您別嚇唬我了,開玩笑也請有個分寸吧。這世上哪有把父親珍愛的東西扔進池塘里、還朝自己開槍射擊的瘋子呢?請別這樣嚇我。”弘一君用尖銳失常的聲音否認道。
“就是您開的槍!”赤井先生用同樣的語氣強調道。
“你是認真的嗎?你這麼說有什麼證據嗎?”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借用您的說法,這不過是一道簡單的算術題罷了。二減一等於一。兩個人當中的甲田君如果不是真兇,那麼無論看起來多麼反常,那剩下的真兇就是您自己了。您自己摸摸腰帶上的結扣看看吧,結尾正直挺挺地豎着呢。你到了成年依然保留着孩提時代打錯結的習慣,只有這一點您真是罕見笨手笨腳呢。不過,腰帶是在身後打結的,我想或許是個例外,所以我剛才讓您幫我系了這個繃帶。您看,果然還是十字形的錯誤系法。這難道不也是一個強有力的證據嗎?”
赤井先生用低沉的聲音,始終使用着無比鄭重恭敬的措辭。這反而給人一種更加毛骨悚然的感覺。
“可是,我為什麼要向我自己開槍呢?我既膽小又虛榮。如果僅僅是為了陷害甲田君,我怎麼可能自討苦吃、甚至付出下半輩子當個殘疾人的代價來做這種蠢事呢?明明還有很多種其他方法啊!”
弘一君的聲音里充滿了確信。的確,就算他再怎麼恨甲田君,但如果把自己也搭上,連自己都受了可能危及生命的重傷,那也未免太得不償失了。受害者竟然就是加害者,哪有這種荒謬透頂的事。莫非赤井先生的推斷是個天大的誤會?
“不錯,重點就在這裡。正是在這難以置信的一點上,隱藏着這件案子的巨大的欺瞞。在這個案件中,所有人都像中了催眠術一樣,陷入了一個根本性的天大的誤會之中,那就是--‘受害者不可能同時又是加害者’這種成見。此外,認為這個案子僅僅是為了陷害無辜的甲田君,也是極其荒謬的大錯特錯的。這個結果只不過是此案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的副產品罷了。”
赤井先生繼續用不緊不慢且彬彬有禮的語氣往下說:
“這真是深謀遠慮的犯罪行為啊。不過,這並非真正惡人的構思,倒不如說是小說家的幻想吧。您大概是因為沉溺於一個人分飾受害者、兇手和偵探三重角色的構想中而得意忘形了吧。偷走甲田君的眼鏡盒扔在現場的是您;把金製品扔進池塘里、割破窗戶玻璃、留下假腳印的,不用說也都是您。做完這些後,您利用甲田君正在隔壁志摩子小姐書房裡偷看日記本的機會(讓他偷看志摩子小姐的日記本這件事,不也是您特意給他的暗示嗎?),為了不留火藥灼傷的痕跡,您高高地舉起手槍,朝離得最遠的腳踝開了槍。您早就預料到了那聲巨響會讓隔壁房間的甲田君衝過來。同時,您也斷定甲田君會因為偷看戀人日記這種羞恥的行為,在不在場證明的供述上表現出含糊不清、極易招致懷疑的態度。
開槍之後,您強忍着傷口的劇痛,將最後的物證--手槍,隔着打開的窗戶扔進了池塘里。您倒下時腳所處的位置正好與窗戶、池塘排在一條直線上,這就是證據之一。這一點在波多野先生的草圖上也清晰地體現了出來。然後,當所有的事都處理完畢後,您便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或者說是假裝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更為確切。腳踝的傷勢固然絕不算輕,但並沒有危及生命的顧慮。對於您的目的而言,這恰好是一個分寸拿捏得不多不少的傷勢。”
“阿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聽起來倒也能自圓其說呢。”弘一君的聲音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的錯覺,聽起來顯得有些發飄,“但是,僅為了達成那樣的目的,就讓自己變成一輩子的殘疾人,這未免有點太奇怪了吧?無論證據多麼齊全,單憑這一點,我也許就能被無罪釋放呢。”
“對,關鍵就在這裡。剛才我不就說過了嗎?陷害甲田君固然也是目的之一,但真正的目的卻另有所在。您自己說自己是個膽小鬼,確實一點不錯。您自己朝自己開槍,正是因為您是個極度的膽小鬼。啊啊,您還想繼續糊弄過去是吧?難道您以為我連這個都不知道嗎?那麼我就直說了吧--您是個極度的軍隊恐懼症患者。你通過了徵兵檢查,原本預定在年底就要參軍入伍了。但是您無論如何都想逃避入伍。我查出您在學生時代就曾戴着近視眼鏡試圖搞壞視力。另外,通過閱讀您的小說,我也發現了隱藏在您潛意識裡的軍隊恐懼幽靈。特別是您作為軍人的後代,使用那些姑息苟且的小手段,反而會有敗露的風險。於是,您摒棄了損傷內臟或是切斷手指之類的慣用套路,選擇了一個極其果斷甚至豁出去的絕招。而且,那還是一箭雙鵰的高招呢。……哎呀,您怎麼了?振作點。我可還有話要對您說呢。
我還以為您要暈過去了,嚇了一跳呢。請振作一點。我並沒有把您扭送警察署的打算,只是想確認一下我的推理是否正確罷了。不過,您總不至於打算就這麼保持沉默吧?而且,您其實已經遭受了對您而言最為可怕的懲罰。就在這沙丘的後面,有一位女性剛剛已經把這事情的原委聽得一清二楚了。我知道,您最不希望這件事的真相被她聽見。
那麼我就此告辭了。您需要一個人靜下來好好想想。不過在告辭之前,請允許我報上我的真名。我呢,就是您平日裡看不起的那位明智小五郎。我是受了您父親的委託,為了調查陸軍的一起秘密盜竊案,才用化名頻繁出入您家中的。您曾說過明智小五郎不過是個只會空談理論的人。但是,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比小說家的空想更切合實際--這一點您現在明白了吧?……那麼,再見了。”
接着,赤井先生踩着沙子漸漸遠去的輕緩的腳步聲,傳入了因震驚與困惑而心不在焉的我的耳朵里。
(終)
日本文學作品選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