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九
妖姬諜影(中)
大倉燁子
二、妖瞳
明天船就要進港了。
不知為什麼,船靠岸的前一晚總是讓人難以入眠,這可以說是我的老毛病了。
新的任所既帶着希望,也伴隨着不安。在赴任之前,我雖然大致調查過長官和同事們的情況、做過一些功課,但即便如此,過去也曾因為準備不足而吃過很大的苦頭。
我把甲板專用椅搬到甲板邊緣,雙臂搭在欄杆上正發着呆,就見那位生病的姑娘在父親的小心攙扶下,步履蹣跚、慢吞吞地順着樓梯走上了甲板。從我身旁路過時,父親主動跟我搭了話:“晚上好。今天可真夠悶熱的呀。”
“您二位還沒休息嗎?”
兩人停下了腳步,“想着出來吹吹風涼快一下。”
“甲板上的風吹得挺舒服的。”
“不過,沒打擾到您吧?”
見他們十分客氣地倚靠在欄杆上的樣子,我連忙把自己的椅子讓給姑娘,接着又搬了兩把椅子過來。
“哎呀,這可真是太麻煩您了。”
父親連連鞠躬,仿佛對我的好意感激不盡,隨後小心翼翼地攙扶着女兒纖弱的身體讓她坐下。緊接着,他像是在為女兒解釋似地說道:“這孩子身子骨太虛弱了……實在讓人頭疼。”
看着兩人的光景,我不禁心生憐憫。帶着這樣一個病人出門旅行,是一件多麼讓人提心弔膽的事啊。父親自己飽受神經痙攣的折磨,而女兒又是這副半死不活、讓人揪心的虛弱模樣。
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開口問道:“請問,她到底是哪裡不舒服?”
“醫生們有的說心臟不好,有的說肝臟有毛病,各種說法都有,但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好像誰也說不準。我琢磨着,或許等回了國,休養上一陣子,心情也許就會好轉吧。不過,我自己倒是認定她沒得病。也就是說,那什麼,其實就是神經上的問題。我認為這都是由神經引起的。不管怎麼說,這種情況可太折磨人了,真讓人沒辦法。”
女兒默默聽着父親的話,用那雙足以擾亂我心弦的美麗眼眸,帶着一抹寂寥的笑意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我只覺得渾身一陣戰慄,仿佛連內心裡也蜷縮了起來。
“一定讓您很費心吧。”
剛說完這話,我急忙把臉轉向一旁,仿佛要逃離她的視線。這是怎樣一雙蘊含着不可思議魔力的眼睛啊!我隱隱覺得自己的魂魄快要被吸進去了,腦海中突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如果被這位姑娘用這雙眼睛死死盯住,哪怕她給我下達一個極其危險、可怕的命令,恐怕我也根本無法拒絕吧。仔細一想,甚至讓人覺得有點不寒而慄。
“費心也就罷了,可偏偏這神經最折磨人……”父親嘴裡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神經啊神經”。不過這父女倆雙雙被神經折磨着,聽起來未免也太古怪了。特別是想起之前在餐桌上看到父親用手在空中比劃英文字母的舉動,總覺得這裡面似乎另有深意 ,於是我試探着問:“難道這是遺傳嗎?我看您好像也挺神經質的。”
父親微笑着回答:“我嗎?我可是出了名的樂天派。甚至可以說,神經大條得很呢。”
“這都在胡說些什麼啊。”我在心裡暗自笑道。他大概是立刻看穿了我的心思,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話鋒一轉,向我解釋道:“啊對了。您是在說那個吧?就是我想要拿東西時手會做出那種奇怪的動作。您是指那個吧?不過,那可不是什麼神經痙攣,那是經歷了一場可怕的心理震撼後留下的後遺症。”
“可怕的心理震撼?究竟是怎麼回事?”出於好奇,我不由自主地兩眼發亮。
三、痙攣的手
他壓低了嗓音,緩緩講述起來:
“這孩子從小心臟就有病,經常發作,我總是提心弔膽的,生怕哪天突然發生什麼可怕的變故。
有一天,她在庭院散步時不小心被石頭絆倒,摔了一跤,當場就斷了氣。醫生說她已經死了,而且實際上她也確實毫無疑問已經死了。我們在她身旁不眠不休地守了兩天兩夜,辦了喪事,最後是我親手將她放進棺材裡去的。然後我們將她送到了墓地,安葬在我們家族的墓地里。那個墓地在鄉下---我們是蘇州人--一片荒涼的田野中間。
將她入殮時,我給她穿上了她生前最喜歡的純白色晚禮服。那是我當年在倫敦為了讓她初次進入社交界,花了大價錢專門定做的紀念品。除此之外,我還給她買了不少珠寶首飾:項鍊、手鐲、戒指,尤其是戒指,因為多得連十個手指頭都戴不下,我一股腦兒全給她戴在身上陪葬了。做父母的啊,有時候真是愚蠢得可笑。”
父親嘆了口氣,看了我一眼,停下了話頭。我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位姑娘,開口問道: “死去的那位是這位姑娘的姐姐嗎?”
“您別急,聽我把話說完嘛。--辦完女兒的葬禮後,您能體會到我當時的心情嗎?我妻子在女兒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是把母親的那份愛一併傾注在她身上,又當爹又當媽地把女兒寵愛着撫養大的。沒有母親的女兒一直把我當成唯一的依靠,而對我來說,除了她以外我也再沒有別的至親了。所以,我把女兒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這份心情我想您一定能體會到。我們這相依為命的父女倆,竟然不得不被分隔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這讓我感到多麼深切的悲痛啊,當時我甚至萌生了要不乾脆和女兒一起鑽進棺材裡去的念頭。不,應該說我深恨為什麼死的不是我,為什麼不能讓女兒好好活着長大成人。我真的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整個人就像瘋了一樣,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家。
我癱倒在扶手椅上,就連思考的力氣、動彈的力氣、甚至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變得空洞洞的。棺材還停放在家裡的時候倒也罷了,因為女兒就睡在裡面。但現在,連那副棺材也沒有了,屋子裡突然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在將女兒收斂入棺、為她的長眠做各種裝點的過程中,一直忠心耿耿地操勞的管家黃亮,這時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老爺,您多少吃一點東西吧?’
我沒有回答。都這種時候了哪還有心思吃飯,我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老爺,這樣可不行啊。身子骨會垮掉的,要不我給您鋪好床,您稍微躺一會兒歇息歇息?’
我明明知道黃亮是一片好心,可偏偏覺得心煩意亂,忍不住發了點脾氣,沖他大聲嚷道:‘別管我。讓我一個人呆着--’說完我便閉上了眼睛。
即便如此,忠心的黃亮依然擔心着我的身體,遲遲不肯退下,在一旁猶豫不決。而我懶得再搭理他,賭氣把身子轉向了一邊。於是黃亮也只好無可奈何地退出了房間。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哎呀,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個夜晚啊。明明是個天寒地凍的夜晚,爐火卻徹底熄滅了,仿佛要把冰塊都運送過來的凜冽寒風,正陰森地拍打着窗戶。
我其實並沒有睡着,由於沮喪和絕望而渾身癱軟,雖然睜着眼睛,但神經早已麻木,雙腿無力地癱放着,連時間的流逝都渾然不覺。
突然,玄關門前鈴聲大作,在這猶如墓地般寂靜、空空蕩蕩的屋子裡久久迴蕩。我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大鐘,剛好是凌晨兩點。--這深更半夜的,究竟是誰會來呢?我猛地直起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正講到這裡,身旁虛弱的女兒用微弱的聲音在父親耳邊低語了幾句。
“嗯?想回房間了?”父親偏着頭對女兒說道,接着滿是歉意朝我轉過頭來:“因為受了海潮濕氣,身體開始變得有些潮濕,她說想回房間去了-- ”
故事正講到最精彩的地方,就此打住未免太可惜了。更何況,好不容易挨在姑娘身邊享受着美妙的氛圍,這人怎麼偏偏挑這種時候掃興。要是就這麼讓他們回房間,等明天早上一到港大家就得各奔東西了,以後恐怕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我頓時生出一陣感傷,心裡湧起一股寂寞而難捨難分的離情別緒。
我一邊在心裡焦急地想着無論如何也要把他們留下來,一邊卻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煞風景的蠢話:“您要休息了嗎?好像已經挺晚了呢。”
我真想狠狠地抽自己幾個大耳刮子。我這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呀?簡直在跟自己內心的願望唱反調。我真是個大笨蛋!要是人家順着說一句“是啊,時間不早了要去休息了”就真的走了,那不就全完了嗎?我怎麼會說出這麼個愚蠢又笨拙的話來呢。
正當我在心裡懊悔不已、暗自咬着下唇時,對方大概是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半途而廢的談話惹我不高興了,便連忙解釋道:“不,不是要休息。只是這孩子受不得夜裡的涼氣--。這丫頭身子太弱,動不動就任性,實在拿她沒法子。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要不到我們房間去坐坐?我們把沒講完的故事繼續講完吧。”
(待續)
妖姬諜影(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