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九
妖姬諜影(下)
大倉燁子
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的房間在哪裡,但我的房間離樓梯口比較近,於是我趁機邀請他們來我的房間:“如果不嫌棄的話,來我房間坐坐如何?房間就在下樓梯後右手邊的拐角。”
女兒一開始似乎有些靦腆,百般推辭着不想去,但在我再三勸說下,最終兩人還是答應了一起過來。
進了我的房間後,我請姑娘坐上柔軟的沙發,自己則在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正琢磨着是不是該叫點吃的喝的招待一下,一看表才發現已經過了十二點。叫服務生不僅時間太晚了,而且哪怕不是獨自一人,這麼晚了房間裡有女性訪客也實在讓人難為情。我正盤算着該怎麼辦時,那位仿佛看穿了我心思的父親匆忙走出了房間,不過片刻,便雙手拿着威士忌酒瓶和巧克力禮盒等東西回來了。
女兒先是在杯子裡倒滿了威士忌,讓父親先嘗了一口,接着也給我倒了一杯。
“來,請繼續講剛才的故事吧。”我抿了一口威士忌,催促道。
“來塊巧克力嗎?”女兒將巧克力盒遞了過來。我順手拿了一顆放進嘴裡。
四、白手套
父親仰頭一口喝乾了杯中的威士忌,接着講述起沒有講完的故事。
“門鈴再次瘋狂地響了起來。傭人們似乎誰也沒有要起床的意思。沒辦法,我只好點燃蠟燭,手裡拿着燭台走下樓去。
我站在玄關前,想開口問‘是誰啊?’,卻又莫名覺得有些毛骨悚然。我為自己的懦弱感到氣憤和羞恥,終於下定決心,輕輕轉動了門把手。然而我的心臟狂跳不止,害怕得根本不敢把門拉開。
不過,最終我還是狠下心一把拉開了門,只見門廊的陰影里站着一個白色的身影。我的身體瞬間僵硬,再也動彈不得了。
‘誰,誰,誰在那兒?--’
‘父親。是我呀。’這不是我女兒的聲音嗎?我嚇得渾身一哆嗦,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是我啊,父親。’
我以為自己瘋了,被那個緩緩走近的白色身影逼得連連後退。為了把她趕走,我做出了昨天吃飯時您見過的、那種在空中凌空寫字的古怪手勢。
這時,那個白色的身影開口了:‘不要害怕呀。我還活着呢。我根本沒死。有人為了偷戒指,硬生生地砍斷了我的手指。鮮血直流,我是被那鑽心的劇痛給疼醒的。’
我定睛一看,看到了那隻正往下滴血的手。白色的衣服早已被鮮血染紅了。
我嚇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這究竟是在做夢,還是現實?管她是妖怪還是什麼別的東西,既然她長着我女兒的模樣,我便欣喜若狂地、不顧一切地握住了那隻手。
我像摟着女兒似的把她帶回了自己的房間,讓她靠在扶手椅上,立刻幫她處理了傷口。然後,我死死盯着女兒那張慘白的臉。這不是什麼妖怪。確實是我的女兒。我突然百感交集,整個人像瘋了一樣把頭埋在女兒的膝頭嚎啕大哭起來。
等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我才察覺到這屋子裡冷得刺骨。我趕忙生起壁爐。為了讓她吃點熱乎的東西,我用力按鈴,把黃亮叫了過來。
黃亮急匆匆地跑進屋裡,一看到女兒的模樣當場呆立在原地。以為已經死去的人居然活生生地在眼前出現,任誰都會大吃一驚的。但黃亮的反應卻異乎尋常。他發出一聲驚恐的呻吟,整個人開始篩糠般劇烈顫抖,緊接着像瘋了一樣奪門而逃。”
聽着父親的講述,我漸漸泛起了困意,強忍着哈欠,拼盡全力才勉強睜開雙眼。
他接着往下講:“掘開墳墓的正是管家黃亮。他砍下女兒的手指偷走了戒指,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家裡。大概是因為仗着我向來信任他,覺得怎麼也懷疑不到他頭上吧。不過這也算是遭了報應吧,黃亮當時慌慌張張的,竟然忘了把掘開的棺材蓋重新釘好。”
“哎呀,您這是睡着了嗎?”我仿佛從很遠的地方聽到了這句話。
自那之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五、昏厥
船已經靠岸,乘客們走得一個不剩,可我卻遲遲不見蹤影。房間還上了鎖。
最先趕來接站的同事感到有些不對勁,開始擔心起來。通過乘務長找來備用鑰匙打開門一看,房間裡雖然沒有絲毫被翻亂的跡象,但主角我卻壓根不知去向。
這實在太詭異了。於是船員們分頭在船上搜了個底朝天,卻依然不見人影。當然,行李原封不動地留在屋裡,這證明我並沒有上岸。莫不是遭人殺害了吧?會不會是被殺後拋進海里了呢?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場面頓時亂作一團。
不久,一名水手終於在靠近船底的雜物間裡找到了我。
我被裹在毛毯里,像死了一樣沉睡着。
任憑旁人怎麼搖晃,我就是睜不開眼。不過,當船員們以及趕來接站的同事的面孔漸漸在視野里清晰起來、恢復意識的瞬間,我猛地伸手摸向腰間。緊接着,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呆住了。
我不顧眾人的勸阻,發瘋似地從地上跳起來衝出雜物間。可此時此刻,我甚至連自己的房間在哪兒都辨認不出來了。
在服務員的引領下回到房間後,我趕忙從裡面將房門反鎖上。
我脫下西服,解下腰帶重新檢查了一遍,裡面最重要的密碼卻不見了蹤影。糟糕透頂!剎那間,我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一陣眩暈襲來,我差點癱倒在地。過了一會兒,我好歹找回了幾分理智,冷靜下來後,昨晚發生的事便接連浮現在腦海中。
喝了威士忌。吃了巧克力。聽着父親的故事,漸漸犯困--。在那之後的記憶就完全斷片了。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費力把我搬到雜物間去呢?如果單純地只是為了偷密碼,壓根用不着這麼麻煩,直接把我殺掉不就行了嗎?退一步講,就算不殺我,當時我都已經失去知覺成那個樣子了,隨便把密碼拿走不就得了。根本沒必要特意把我弄到那麼遠的船底深處啊--剛想到這裡,我終於猛地反應過來,察覺到了他們那周密細緻的計劃。
在乘客們全部上岸之後,直到察覺到我的失蹤並被船員們發現為止,這中間需要花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們正是需要這段時間。他們要在那個期間充分達成某個既定的目的,為此就必須選擇像雜物間那樣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然而對我而言,倒不如當時直接被他們殺了好呢。犯下如此重大的過失,我今後該如何是好?一想到這,我簡直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不過,這事必須儘快上報。眼下可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候,我懷着悲壯的決心站起身,把手伸進褲兜正準備掏手帕,一張疊得小小的紙片卻輕飄飄地掉了出來。因為折得極小,我覺得有些蹊蹺,便彎腰撿起來展開來看:
“您曾經讀過勒內·巴贊的小說集《托安奴》中那篇名為《奇克》的小說嗎?讓您聽得津津有味的故事,自然不是我們真實的家事。
丈夫除了發給某人聯絡暗號外,根本不需要在空中比劃英文,因此妻子的白手套里那五根手指也都完好無損。
燃燒着愛國之心的我們,為了某個目的而甘冒奇險所上演的那一幕,不過是演員拼上性命的演技罷了,觀眾被奪走了靈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更何況在您的那杯酒里還加了安眠藥呢--。想來您大概不會被判罪吧。我由衷地希望如此。畢竟哪怕只有短暫的一段,我們彼此也曾是好朋友。
未經允許借走的密碼,我們會儘快歸還。在此期間,如果您能像現在這樣安穩地繼續睡下去的話--懷着這樣的祈願--”
讀到這裡,我氣急敗壞地把紙片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板上,拉開房門沖了出去。
“讓您久等了,咱們這就出發吧。”
我和同事一起走下棧橋,坐上了早已等候在那裡的汽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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