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偏見,歧視,和中國人 偏見 (prejudice) 有很多類型,種族偏見僅是其中之一。當人們對其他人或事物持有某種陳舊觀點、或不平衡的心態時,偏見就會出現。促使人們產生偏見的對象有很多,包括種族、宗教、語言、膚色、長相、口音、身高、體型、性別、性傾向、年齡、智商、學校、成績、教育、財富、工作類型、社會地位、居住地區、婚姻狀況、出生國家、政治信仰、殘疾等,但持有偏見並不違法,每個人都有權利對某些事物持有偏見。雖然偏見會導致歧視 (discrimination) 行為,偏見本身卻不是歧視,只有當把偏見化為行動時才有歧視。在北美許多歧視形式是違法的,當你把對他人懷有的敵意或憎恨的思想發展為具體傷害他人,包括損害他人的社會地位、友誼、工作、權利或教育機會的行為時,那個時刻法律可以介入。 討論偏見和歧視不簡單。因為偏見和歧視來自意識和感受,用道理是難說得通的,人家要是有遭受了偏見和歧視的感覺,即使這種感覺來自“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也只有他們說了算,我們總不能說“瞧你那活躍的想象力!”,而且偏見是無可否認的現實,偏見顯示思想的束縛,和一直捆綁、隱藏的仇恨情緒,是無知和傲慢的體現,因此人人都會有偏見。因為偏見和歧視是人與人(或人與事物)之間的一種情緒,偏見和歧視是雙面的,所以很通常所謂“受害者”自己也持有內在偏見和歧視,當然很多這些受害者時常會自我否定他們自己有偏見和歧視心態。 可以料想,移民對種族偏見和歧視都很有敏感,這是很正常的。我曾長期居住不同西方國家和英殖民地,我可以保證,我對種族偏見和種族歧視有很強的意識、經驗和了解,在加拿大幾十年來我有幸結識不同膚色、語言、宗教信仰、風俗習慣和性傾向的居民,我經常閱讀主流報刊和瀏覽不同族裔的媒體網站,根據我的觀察,相比其他加拿大歷史上最受歧視的群體,如土生黑人、加勒比移民、和非洲移民,華裔移民是最常在報章上抱怨歧視的群體。
很多在中國受過教育的移民談偏見和歧視時常把英國、美國、加拿大和澳洲相提並論,我認為這是一個錯誤。事實勝於雄辯,加拿大社會的寬容有目共睹,少數民族在加拿大社會各階層已經扮演很重要的不同角色,從跨國企業總裁,大學校長,市長,省議員,省長,國會議員,內閣部長,省總督,到聯邦總督,這已經是家常便飯,在極度寬容、自由和人權得到法律保障的加拿大,這種對歧視的過敏心態實在很貽笑大方。說實話,對這些少數中國移民的不斷怨聲,大多數移民和土生加拿大人不僅很費解,也很聽不下去。(今天蒙特利爾一張報刊報道指出,最近民調顯示魁北克人對移民的評價比三年前顯明低了很多,雖然文章提出的原因是最近幾起穆斯林罩袍事件,對所有移民這個趨勢是讓人擔憂的發展。請看 《茶杯里的風波?法律,社會風俗 vs. 個人自由?》。) 加拿大有明確的反歧視法律,有效的歧視處理程序,和很強的人權機構,但要從這些程序獲得利益我們必須懂英語。不少中國移民雖已移居北美多年,由於種種原因英語還不能過關,對西方文化、語言、風俗缺乏認識因而時常產生誤解,或者自己已有過敏心態,於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被歧視的感覺隨之而來。讓我們舉最近的麥克林事件為例。麥克林雜誌那篇文章的問題是作者把幾個事實和錯覺混合一起,釀造出一個有種族偏見“味道” 嫌疑的雜燴文章。讀者們會同意該文章雖然有欠客觀,並有種族偏見之嫌,但不構成種族歧視。大多數加拿大人不會否認加國有種族歧視(即使種族歧視是違法的),但他們會認為把這文章看作加拿大種族歧視的例證是個錯誤,雖然他們對這篇文章很有反感,他們同時也認為有些華人的過度反應是不適度的。 無可置疑,這種文章在一個沒有言論自由的體制下(比如中國)不會被容忍。假設一下,如果中國的一個雜誌刊登文章指責北京大學壓倒性錄取太多回族中國籍學生,導致漢族學生迴避北大,該雜誌肯定會早已被關閉,編輯被處罰、解僱,或監禁。但這不是中國,我們不能以中國的標準來衡量我們的居住國。加拿大是一個開放、民主、人人有言論和思想自由的西方國家。對有種族偏見的文章我們可以致信編輯部表示抗議,但我們不可以煽動遊行示威,也無權怒罵對麥克林事件持有不同意見的其他華人。文化沙文主義者常愛把自己的內在偏差強加給整個社會,這是一種思想狹隘的象徵。正如麥克林反映了該雜誌的偏見,對那篇文章反應過度的人也同樣地反映了自己的內置偏差,且別說這些人本身根本不是文章的直接受害者。 由於加拿大的反歧視法律,我們這裡通常看到的是個人性的歧視。可是在中國,民族主義讓中國人有很強的種族意識,因此中國社會的歧視往往是機構性和體制性的歧視,雖然來到了人人平等的加拿大,種族意識讓這些中國人對歧視有過敏的嗅覺,動不動就拉“狼來了!”的警報。 自古以來,民族主義是讓君主便於控制人民的工具,但在當今多元、複雜的社會裡,狹隘的民族主義是過時的概念。加拿大曾有不光明的歷史,對華人曾有嚴重的種族歧視,但作為一個國家,加拿大國會對此已有道歉並對受害人和家屬給予賠償,這種面對歷史和自我反省在我們的祖國從沒看到。當今最嚴重、最可惡的偏見和歧視不是麥克林這種根本不值得發脾氣的“小芝麻” 事兒,而是在世界最大的、同時最不平等的國家裡:中國。中國社會是偏見、歧視和仇恨泛濫成災和缺乏司法透明度的社會,中國的戶口政策是一種體制性歧視,國內和海外中國人對同胞的不文明待遇有目共睹,看不起別人是很 “中國人”的特徵,是一種偏見和歧視的表現。女性物化是一個中國特產,中國社會的女性定型也是偏見和歧視。在中國社會裡性別偏見、性別歧視、族裔歧視、上層對下層的歧視、官對民的歧視、富人歧視窮人、城市人歧視農民、健康人歧視艾滋病感染者、“正常”人歧視殘疾人,等等,比比皆是。這些社會弊病都是數千年封建、君主時代和儒家思想的遺產,從最近的新聞報道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社會弊病至今不但沒被消除,反而變本加厲。 我們應該問一問,為什麼這些有正義感的中國人不去為那些被歧視的祖國同胞打抱不平呢?他們是否害怕會遭遇劉曉波一樣的命運?是否他們已經是加拿大人了,對中國的事情已無太大興趣?不是!很顯然,在他們狹隘的民族主義腦子裡,“中國人”歧視甚至侮辱同胞沒問題,而“外國人”哪怕半隻斜眼瞧中國人已被定滅三族之罪。 這種態度說明中國移民聲討歧視時,最大的問題在於我們的立場,時常,我們是從“中國人” 的立場 ,而不是從“加拿大人” (或“美國人” )的立場來指責歧視我們的那些人。 這等於告訴別人,即使我們已經是加國、美國人了,我們並不把自己看作本國人,也就是說,人家可以不必把我們當作加拿大和美國的利益相關者。僅僅這一點已經足夠說明偏見和歧視來自我們本身。只要我們總是堅持我們的“中國人性質” (Chinese-ness) 比我們的 “加拿大人性質”或“美國人性質”(Canadian-ness and American-ness) 更重要,我們沒有權利要求我們的加拿大和美國同胞 (這裡“同胞” 有 fellow citizens 之意) 對我們持有同情心。 偏見,是人在生命軌道上成功與失敗的決定性因素。對於移民,偏見與歧視過敏是有破壞性的負力,也是生活和職業上的絆腳石,因為我們不能改變別人的偏見,我們必須改變自己的偏見(所謂“受害者心態” ),但偏見的常見形式並不難處理,只需要豐富的知識、敏銳的洞察力、擴大的胸襟,和對外面世界溝通的能力。消除偏見需要從自己開始,如果我們能成功以積極的處世態度消除自己的偏見,我們的生活將會變成有潤滑劑的、日益充實的良性循環。 ---------------------------------------------------------------------------------------------- (再次聲明:這文章雖然語氣直率,但這些話不是針對任何一個中國移民點名而說,也不是對着所有中國移民一杆子打的,讀者無需對號入座。作者承認自己也有偏見,比如作者認為前殖民國英國 -- 一個和中國一樣曾有君主專制和封建制度的國家 -- 仍舊是很不平等的國家,英國社會和中國一樣仍舊充滿偏見和歧視,作者在英國和英屬領地居住時曾親眼看到英國社會的種種偏見和歧視,雖然英國社會現在已逐漸開放,在英國一個人的成功依舊不僅取決於個人能力,也需要“適當”的“世家” (pedigree) 和特權群體的會籍。唉,扯遠了,這不是本文範圍內的話題啊。) 中國移民的“加拿大夢” 我們為什麼要學英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