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醫學中稀奇古怪的東西（4）

關於Martin Gardner的書“ Fads  and Fallacies in the Name of Science”的介紹，見本文的第1部分的前部。

第十七章 江湖醫生

美國有大批的江湖醫生，儘管他們沒有創建“學派”，卻有許多的追隨者。即使對其中主要的加以詳述也是不可能的，這樣做需要花費畢生的精力和寫出卷帙浩繁的著作。但是，有幾個人不同凡響而且頗為有趣，本章和隨後兩章將專門對他們作一番介紹。

美國的第一名大江湖醫生是伊萊沙·珀金斯大夫（1740——1799年）。這位醫生創造了一種理論，說金屬能夠把疾病拉出體外。他於1796年取得一種醫療器械的專利權。這種器械由兩根三英寸長的小棒構成。據說一根棒是銅、鋅和金的合金；另一根則是鐵、銀和珀的合金。用“珀金斯專利金屬牽引器”自上向下拉過患病部位，就可以把疾病拉出體外。

珀金斯以每副5個英國金幣的價格，將牽引器出售給喬治·華盛頓（他的全家使用）和首席法官奧利弗·埃爾斯沃思這些顯要人物。他的兒子本傑明·珀金斯（耶魯大學1794屆學生）在英國出售牽引器發了大財。在哥本哈根，12位醫生出版了一本頗有學術味道的書，支持“珀金斯學說”。本傑明本人於1796年著書論述珀金斯學說。書中收有幾百條名人的贈詞。這些人中有醫生、部長、大學教授和國會議員。研究過這一學說的大部分人認為老珀金斯倒是真相信自己的牽引器，但是他的兒子（發財致富後在紐約市隱居）只不過是一個騙人的推銷商。

值得注意的是，正統的醫學界總的說來忽視珀金斯的學說，認為它不值得認真一駁。但是，有一位醫生卻使用假牽引器做了一些試驗。這種牽引器外表看來像是真的，但不是用金屬制的。當然，他獲得了非常滿意的效果。奧利弗·霍姆斯對珀金斯學說作了有趣的評論，他談到使用木製的假牽引器很快治癒了一位婦女的腕痛和肩痛病。那個婦女喊道：“我的天！誰能想到這些小玩意能把病從我身上拉出去！”

舊金山的艾伯特·艾布拉姆斯醫生是有史以來最為異想天開的江湖醫生之一。他早期的醫學經歷還是很正統的，1882年在海德堡大學獲得學位後回到加利福尼亞行醫，曾在醫學界擔任重要的職務，寫過十幾本頗獲好評的教科書。1909年和1910年他發表了兩部重要的著作，表明他正涉足於生疏的領域。這兩本書論述通過快速叩診脊柱的診斷方法。此後不久，艾布拉姆斯發現叩診腹部的效果更好。他的理論上每一種疾病都有它自己的“振動率”，因此叩診所產生的聲音能夠說明病人的狀況。（Albert Abrams[1863-1924]，維基百科上有關他的條目。該條目對他的正面的醫學行為根本沒興趣，當然，那些都過時了，沒有什麼好介紹的。只是對他的江湖騙術作了很詳細的描述。深山蘭注）

艾布拉姆斯醫生的第一項的發明是一種叫作“活力計”（dynamizer）的診斷器。它是裡面裝了一團亂七八糟電線的盒子。一條電線接到電源上，另一條電線接觸患者的前額。從病人身上取來一滴血，滴在一張過濾紙上，放入盒內。然後讓患者脫光上身，面西而坐（從未說明為何要取這個方向），艾布拉姆斯叩診患者的腹部。他聽叩音就能診斷出病人的疾病！

這乍看起來沒有道理，原來還很有講究。脊柱的神經纖維“振動”頻率不同。活力計從血液接收到“振動”，將其傳送到患者的脊柱，脊柱區別出那些不同的波長，把他們送到腹部的各個部位，醫生通過熟練的叩診就能診斷出來。

除了診斷病人患有何種疾病外，艾布拉姆斯醫生還能夠確定病人身上患病的準確部位及其嚴重程度。後來他發現還能確定病人的年齡、性別，以及病人屬於6種宗教派別的哪一派。這6種教派是：天主教、新教、猶太教、耶穌再生派、衛理公會和通神論派。最後，他發現他不但能夠根據血液，而且還能夠根據筆跡作出診斷。

利用筆跡診斷開闢了美妙的前景。艾布拉姆斯開始用已故者的簽名作試驗。他的門徒們盲目地相信了他發現了塞繆爾·約翰生、愛倫·坡、王爾德和佩皮斯都患過梅毒，但當他從亨利·沃茲沃思·朗費羅的簽名得出同樣診斷時，他們就不敢深信了。

1920年，艾布拉姆斯醫生宣布他完成了一項新發明，叫作“振盪治療機”。這部機器利用振動率（我推測，大概應叫作“振動頻率”，翻譯者不太懂，作了這樣的翻譯。——深山蘭注）進行治療。艾布拉姆斯宣稱：“特效藥必須與所治的疾病具有相同的振動率。這就是它們能夠治好病的原因。”但是為什麼要使用藥物呢？你只需用適當的射線照射病人，就可以更加有效地殺死細菌。艾布拉姆斯還發明了“反射電話”（reflexophone），用它可以通過電話進行診斷。他還發明了另外幾種精巧的電氣器械。他開辦了一所學校，教給學生使用這些機器。他出版期刊，還在全國舉行講演。（此處有腳註：艾布拉姆斯於1922年創立的電子醫學基金會至今還仍在活動。基金會的總部設在舊金山。它出版《電子醫學文摘》，出借振盪治療機和其它十幾種稀奇古怪的裝置，並對送來的血樣進行診斷。

1954年，糧食和藥物管理局設法通過了一項指令，禁止在各州之間運送這些裝置。糧藥局估計，全國約有5000台這樣的裝置，由接骨醫生、按摩醫療法醫生、自然療法醫生以及其他的一些庸醫在使用。在調查過程中，政府的科學家把一滴煤焦油染料充作一位婦女的血樣送去檢查，他們得到了結果是這位病人患有“全身性血中毒症”。那些治療機里裝的不過是小功率無線電發射機和能夠產生微弱磁效應的線圈罷了。

該基金會主席弗雷德·哈特採取慣用的手段，大喊大叫受到醫藥托拉斯的迫害，並且發誓說，如有必要，他將去德國和墨西哥繼續他的偉大事業。）

艾布拉姆斯於1923年去世時留下200萬美元的財產（，那時的200萬美元，也許等於今天的數億。想一想，哪個江湖騙子能撈到這麼多的錢！這是江湖醫生連綿不絕的動力！今天就沒有幾個江湖騙子，把什麼納米級的芯片研磨碎了，口服作藥去治百病的嗎？或者用它們去照射身體來治病！江湖騙子要有新意才行！——深山蘭注）。他的財產是靠出租振盪治療機（租費250美元【這是數字正適合華人去用！——深山蘭注】，機器從來不出售）和加收200美元的教授使用方法費積攢起來的。幾百名小江湖醫生租用這種機器，每月給艾布拉姆斯帶來1500美元的收入（在這當時，可能是許多人一年的收入——深山蘭注）。這些醫生必須宣誓不查看嚴密加封的盒子內部。然而，在艾布拉姆斯去世前不久，由科學家組成的一個委員會打開了這些魔盒中的一個，並就所見提出了一份報告。盒內裝有歐姆計、變阻器、電容器，以及其它電氣零件，這些東西都用電線雜亂無章地連接在一起。

人們會認為，沒有一個頭腦清醒的人會相信這種胡鬧；然而，確實有不少很有學識的人上了他的當。艾布拉姆斯的信徒中最著名的是厄普頓·辛克萊。他在雜誌上寫了許多文章讚揚這位醫生。在他的《生活之書》（1921年）中，他熱情地介紹了艾布拉姆斯的診斷裝置。他寫道：“在我們的眼前出現了一種新種族的美妙形象，一個變得純潔而更適用於生活的種族……。那些受苦難的人們啊，你們要聽從我的勸告，去了解這種新事物，並且幫助廣為傳播。”

當《美國醫學會雜誌》攻擊了艾布拉姆斯醫生時，辛克萊怒氣沖沖地回答道：“他作出了空前的、最有革命性的發現。我願用自己的名譽打賭，他已經發現了診斷和治療一切主要疾病的奧秘。他用自己敏感的手指為15000人進行了叩診，這就是明證。經我調查，他治癒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病人。”（這位辛克萊大概是美國當時醫學界的一名大人物。不過，他這段話，我怎麼看，怎麼覺得有幾分瘋話的味道！——深山蘭注）

持懷疑態度的美國醫學會，用貝爾小姐的名字給阿爾伯克基的一名應用艾布拉姆斯療法的醫生送去了一隻健康的雄豚鼠的血樣。他們收到的報告說貝爾小姐患有“6歐姆的癌症”（不懂此話的翻譯，大概是誤譯，還是原作者的調侃，不得而知。——深山蘭注）、左額竇感染和左輸卵管的鏈球菌感染。密執安州的一位醫生給艾布拉姆斯本人送去了一隻普利茅斯種公雞的血樣，所得的診斷是患有瘧疾、癌症、糖尿病和兩種性病。

艾布拉姆斯去世後再版的《生活之書》1926年修訂版，是辛克萊對這一問題所作的定論。當這位醫生的方法受到醫學界的檢驗而徹底失敗時，也絲毫未使辛克萊擔憂。辛克萊指出，當艾布拉姆斯製成他的裝置時，只有他一人在使用無線電波。但是到了人們向他提出挑戰時，空氣中充滿了“數不清的無線電台發出的複雜的電波。”自然，這種干擾給他的機器帶來了嚴重的危害，於是，用辛克萊的話說，“實際上，這位老人就是由於困惑不解和懊惱而死去的。”

針對人們的指責，辛克萊寫道：“我認為艾伯特·艾布拉姆斯絕對不可能是有意騙人的人。我認識的許多科學家，但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強烈地相信自己理論的真實性。艾布拉姆斯日以繼夜地工作，從不休息。可以說，他就是這樣死去的。他的著作是奇妙而富於啟發性的思想的寶庫。現在他雖已去世，幾乎每一個星期我都遇上關於某種新發現的報道，……這不禁使我喊出：‘又是一位艾布拉姆斯！’……人們說艾伯特·艾布拉姆斯是個‘瘋子’；但我預言，將來有朝一日要求探索在思想上的飛躍的話，人們會發現他的每一次飛躍都有其道理。”

這番話充分說明，一個信徒對超凡的妄想狂的荒謬理論該是何等的盲從！（此處有腳註：H L 門肯的《偏見》第6卷有一章談到辛克萊對艾布拉姆斯的信仰，頗為有趣。門肯提出了一個有意思的論點：造成政治上激進主義者造反精神的，往往也就是創造江湖醫術的那種動力。）令人驚奇的是辛克萊並沒有把艾布拉姆斯的成就說成是由於信仰而獲得的療效。1914年辛克萊為《赫斯特雜誌》寫了連載的文章，介紹他應用這種醫術的實驗，後來他寫道。“如果你把雙手放在一個病人身上，在頭腦里構成一幅你希望在他身上造成的變化的清晰圖景，並將你的意念力集中於其上，你就會得到驚人的成果，如果你會一點通靈術的話，那就更好。”但是，當時剛剛發明出無線電，因此很容易想到無線電有某種治療效果，正如珀金斯的追隨者很容易設想他的牽引器和新發現的電流有某種關係一樣。

自從艾布拉姆斯的時代以來，幾百種類似的電氣裝置為它們的發明者賺得了萬貫家財。例如在洛杉磯，魯思·德勞恩醫生現在應用一架艾布拉姆斯式的機器，根據血樣的“振動”診斷疾病。她保存着大量的吸墨紙，上面留有她的全部病人的血樣。她把病人的血樣放進另一部機器里，然後把機器的頻率調到符合這個病人，就可以向呆在家裡的病人發射治療射線！她辦的期刊《德勞恩無線電療法雜誌》有一期登載了她的“播發室”的照片。從照片上可以看到沿牆裝有幾十個控制盤，用它們可同時治療幾十個病人，而不管這些人當時身在何處。幾年前當蒂龍·鮑爾和他的妻子在意大利遇到車禍時，他們正在接受德勞恩從加利福尼亞通過短波療法給予的治療。當然，德勞恩醫生終究要和病人發生更為物質性的接觸。她給他們寄去了賬單。

德勞恩的裝置究竟如何發生作用是並不清楚的，但這位醫生的著作《德勞恩無線電療法的科學與原理》（1938年）和《德勞恩無線電療法和無線電視覺儀器的理論與技術》（1939年）中，對它們作了介紹。這些著作也說明了德勞恩的另外兩種機器：一種機器可對身體器官進行“無線電照相”，另一種則可利用無線電波止血。德勞恩較近期的著作出版於1946年，書名為《來自大西洋島的智慧》。

德勞恩太太曾在南加利福尼亞愛迪生公司的電氣組裝部門工作，從而獲得有關電子學的知識。她的第一項發明完成於1929年。自那時起，她一直應用無線電療法，並且把她的機器出售給全國各地的按摩療法、按骨療法和自然療法的醫生們。德勞恩太太本人是領有執照的按骨醫生，也是美國自然療法協會的會員。

幾年前，芝加哥市的一些要人深為德勞恩太太的工作所感動，竟說服了芝加哥大學生物系主任進行了一次詳細的調查。試驗時，德勞恩醫生親自操控機器，結果是徹底失敗（詳情見《美國醫學會雜誌》1950年2月18日）。她得到10個病人的血樣。她對個人作出的診斷大錯特錯，以致對剩下的7個人不願再試驗下去。下面是她對一個結核病病人作出的診斷：“……左乳房4型癌症，擴散至卵巢、子宮、胰臟、膽囊、脾臟和腎臟。”此外，這個病人還被診斷為右眼失明，血壓為107/71，卵巢不產卵子，以及胰臟、腎上腺、腦垂體、子宮、右卵巢、甲狀旁腺、脾臟、心臟、肝臟、膽囊、腎臟、雙肺、胃、脊椎神經、腸道和雙耳等器官功能不良。

調查德勞恩醫生的委員會對她的診斷方法鑑定如下：“我們認為她自稱的獲得的成功，完全依賴於病人的不挑剔的態度。她的方法是，對病人的許多器官提出種種毛病，以便在碰巧說對一種疾病時證明她‘說對了’。但在此次試驗中，她連這樣的好運氣也未遇上。”

關於德勞恩太太的“無線電照相”，該委員會說：“我們發現，引起德勞恩太太及其門徒重視的那些膠片上的影像，只不過是膠片未裝好之前在光線下曝光造成的霧狀圖影。這些膠片在德勞恩太太處理之前，不管放不放進機器之中，影像都非常相似。從德勞恩太太出示的許多舊照片上，我們看不出類似於她所說的身體結構，適應情況、細菌，等等。簡而言之，我們的意見是，所謂的德勞恩無線電照相術純系人為，根本沒有臨床價值。”

在最後的一項試驗中，德勞恩太太試圖利用無線電波給一隻經麻醉的實驗動物止血。該委員會報告說，這隻動物繼續流血。以至於“她的朋友也不忍再看下去”。儘管如此，德勞恩太太仍然有成千上萬的病人。她的機器特別受到芝加哥按摩師的歡迎。在那裡有些按骨醫生仍在使用它。

深山蘭註：世界上呆子和缺心眼的人太多，這是江湖醫生存在的土壤。他們雙方將永遠存在下去。

下期介紹其它的“治療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