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商鞅逃亡路上的感嘆扯起
商鞅,又叫公孫鞅,他本姬姓,公孫氏。他本是衛國的公子。他為魏國服務,但不被重用,就到了秦國。
他說服了想強國的秦孝公,受命變法。他說:“愚者誾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這些話本意是不錯的,但應用時,用到何時就停止,這需要大智慧。
這種大智慧,商鞅好像不具有。
他的具體變法的措施很複雜,我們僅扯幾句。首先,他把百姓編成某種像軍事單位的東西,百姓搞保甲制。一人犯法,眾人跟着連坐。鼓勵告密有賞。這就把社區變成了互相敵視的烏眼雞。商鞅的這套東西,一直用到今天。它對中國社會的敗壞,罄竹難書。二是把家庭拆小,便於多收稅。最重要的是,士兵按照在戰場上殺敵人的腦袋數領賞,一個腦袋升一級。並把貴族沒有軍功者,不得爵位。
商鞅的最後一條,使得秦國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法西斯國家。人人想在戰場上殺人得爵位,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此類的升遷。秦國成為一個野心勃勃,只想侵略他國的瘋狂國家。在戰場上,只想多殺人,而不是為了到達政治目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和秦國交戰的國家的士兵還會投降嗎?就是投降了,那些秦國的士兵還不砍下他們的腦袋,好升爵位?再說了,如何區別老百姓和士兵?甚至包括本國的百姓。悄悄地砍下百姓的頭,冒充敵人士兵的頭,那是很簡單的事。在這樣虎狼似的軍隊面前,其他國家全遭殃了。
世襲的貴族,如果沒有軍功,不能繼承爵位,這樣商鞅就把自己完全樹在了有巨大影響力的貴族集團的對立面了。
為了達到他的那些目的,他制定了殘酷異常的法律。法律實現了一段時間後,太子犯了法,商鞅“將法太子。太子,君儲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在商鞅簡單的頭腦看來,太子犯了法,把他左右的師傅二人施刑,警告太子和其他人,這已經是很客氣了。太子應當感謝他。
他對太子的傅公子虔實行肉體刑罰,後來把他的鼻子割去了(這實際是公子第二次犯法後施的刑);把太子師公孫賈的臉上刺上字。這些都是在人最外觀的地方留下永久性屈辱的標誌,其結果只有一個:他們一生中都不忘此屈辱,時刻尋找機會復仇。而這二人每天都在未來的王周圍,時刻影響着王的思想意識的。如果商鞅的智慧再大一點的話,為了顯示他執法的決心,他完全可以採取另外的措施,比如,念是初犯,可以把割鼻子,在臉上刺字一類的刑罰改成用棒子打屁股多少下。這樣起到的社會效果是一樣的。就是當時把二人打得屁股流血,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們會慢慢忘記那個屈辱,至少,屈辱的標記消失了,不會總刺激他們的神經。而商鞅的方法是讓他們在公開場合一出現,任何人都知道他們受的羞辱。這是選取了讓他們心中的仇恨留守到死的最有效方式!商鞅一執政,就在自己身邊埋下了一顆威力無比的定時炸彈。更糟的是他認為那是炸別人的。
商鞅實行變法後,秦國的實力大增。
他出兵攻打魏國。他用欺詐的手段,騙魏國的公子在會盟的場所把人家擒獲了。魏國不得不把黃河以西的土地都割給秦國。
商鞅因此被封為商,十五邑。他有封國,包括十五座城市。
在商鞅春風得意的時刻,秦國的“宗室貴戚多怨望者”。在此情況下,秦國的政治家趙良去見商鞅。
趙良首先舉例說,秦繆公時的名相五羖大夫百里傒如何以百姓為重。他死的時候,百姓流淚。他接着分析說,商君你“刑黥太子師傅,殘傷民以峻刑,是積怨蓄禍也。”趙良向商鞅透露:“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從中可以推斷公子內心的屈辱和仇恨是多麼地強烈!就是百姓,沒有了鼻子,走在大街上,都受到其他人的恥笑,何況公子呢?太子每天都面對沒有鼻子,模樣古怪的師傅,他會怎樣想?
趙良引用《詩經》的話:“得人者興,失人者崩。”商鞅每次出行,車子十幾輛,滿載持甲的士兵,耀武揚威。在商鞅看來,這是他權勢顯赫的象徵;而在旁觀者的眼中,他的每次出行,都增加別人對他的仇恨或嫉妒。趙良警告說:“君之危若朝露,尚將欲延年益壽乎?則何不歸十五都,灌園於鄙,勸秦王顯岩穴之士,養老存孤,敬父兄,序有功,尊有德,可以少安。
君尚將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教,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亡可翹足而待。”商君弗從。
趙良的話已經是直接了當了:你現在是危若朝露,你還想延年益壽?你何不如把十五城退給秦王,到偏遠的地方種種地,向秦王推賢進士。作一些表面上是有德有義的事。或許你能相對安全。相反,如果你貪圖富貴,不斷集聚怨恨。秦王一旦死了,秦國想收拾你的人還會少嗎?這幾乎可以翹足而待了。趙良如此嚴厲的警告,商鞅根本不理會,大概是他在心中想:“成大功者不謀於眾。”你算老幾?可惜,趙良是眼光遠大的政治家,不是大街上頭腦簡單的一“眾”,商鞅意識不到這一點。
趙良根本沒有提到商鞅的變法是好還是壞,那和商鞅未來的命運沒有必然聯繫。政治人物的命運是依賴於、且僅依賴於周圍各種政治勢力人物之間互相作用的結果。可惜商鞅不懂,他變法的結果與他的命運基本無關,但他認為:我如此有權勢,又有如此大的功勞,誰敢惹我?
但秦孝公一死,——
後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
商君喟然嘆曰:“嗟乎,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弗受。商君欲之他國。魏人曰:“商君,秦之賊。秦強而賊入魏,弗歸,不可。”遂內秦。
商君既復入秦,走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秦發兵攻商君,殺之於鄭黽池。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滅商君之家。
商鞅的後台一死,太子即位。公子虔之徒立即告商鞅謀反(割鼻子的作用開始發酵了)。秦王自然毫不吝惜地發布命令追捕商鞅。商鞅逃到關口,想住旅店。他自然不敢出示證件了。店家不認識他,告訴他:根據商鞅的法律,旅店接受了沒有證件的客人,店主要連坐的。商鞅想住店而不得,店主用的就是他自己制定的法律。他感嘆道:一條法律的弊端,導致了我無法住店。大概在那個時候,商鞅頭腦中還想的是:他的法律除了這一條外,其它都是好的。
他只好逃走,到了魏國,因為魏國是他東逃的必經之路。魏國人因為他當年靠欺騙手段俘虜了魏國的公子,根本不接受他。他想往別國逃,魏國人不允許,把他遣返回秦國。
回到秦國後,商鞅竟然發兵,這次真的是搞叛亂了。商鞅自己的那幾個兵那裡是專門殺人為最高追求的秦兵的對手。他被車裂而死,被滅族。商鞅自己制定殘酷的法律,最後他自己都享用了。
獨裁政權壓迫一一切人,其中自然包括為獨裁社會賣命的人及家屬。這是一例。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干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
司馬遷評論說:商鞅是天性刻薄。對於他的失敗,司馬遷總結了三條,把公子虔的鼻子割去;欺騙魏國的公子;不聽趙良的勸言。司馬遷絲毫不涉及商鞅的法律如何,而僅僅是指責商鞅政治手段的低劣。說他在秦國最後得到一個惡名,是有原因的。刻薄一點說:就是活該!
獨裁社會的政客們,用鋒銳的刀子對待百姓。某一天,當同樣的刀子對準了他自己的時候,他們就哭天喊地,要公平。那不是太晚了嗎?
獨裁社會的政客們能明白這一點嗎?很難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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