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與自傳專員(23)
佐佐木邦
日式房間那邊,不知是不是師傅等得發慌了,開始彈起了三味線。社長默默無言地用指尖跟着打拍子,忽地抬頭道:“話說回來,怎麼樣啊?中島君。”
“能讓我們聆聽一段嗎?”中島先生答對了。不過如果連這個都領會錯,總務課長可就白幹了。三味線的樂聲,正清清楚楚地替他們做着注釋呢。
“什麼?義太夫嗎?”社長厚着臉皮。他想做出一副被懇求後不得已才唱的姿態。
“是的。”
“這可真是令人吃驚。”
“不過,時間已經很晚了吧?”中島先生也是個老油條,要是可能的話,盡到禮數就想開溜。
“就像剛才說的,十點十一點對咱來說才剛剛入夜呢。”
“如果不打擾的話,難得聽上一段。”
“既然是你們懇求,我絕不後退。去那邊吧。”社長立刻站起身來。
陪同到了日式房間,師傅已經完全準備就緒了。因為我時常被叫來聽,彼此已經算熟人以上的關係了。我很同情他,他也很同情我。松本秘書資歷老,比我更熟絡。
社長簡單介紹道:“中島君,這位是兜太夫。”
“太夫先生,許久不見了。請多關照。”松本秘書特別鄭重地打招呼。似乎是請他手下留情的意思。
“在公司的忘年會上見過面。”中島先生也努力套近乎。
“多虧各位關照。”
社長說:“這是和我一樣不犯困的太夫先生。”
“哪裡哪裡。嘿嘿……”太夫先生笑得滿臉都是皺紋。
“這位太夫先生厲害的地方在於不眨眼。”
“…………”
“中島君,是不眨眼啊。”
“哈啊……”中島先生慌忙應道。
“雖然我也不怎麼眨眼,但太夫先生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果然藝術的力量是可怕的。”
“原來如此。社長確實極少眨眼呢。”
“眨眼是神經衰弱的徵兆。”
“切中要害了。像我這種人就極其頻繁地眨眼。”
“剛才我也看着呢,接連不斷地眨,即使那樣還不夠,就乾脆把眼睛閉上。”
“哎呀呀,這下把自己的毛病全暴露在您眼前了。”
“哈哈!”
“不過人畢竟不是魚,絕對不眨眼恐怕辦不到吧?”
“當然是相對而言。並不是說絕對不眨眼。不過人在拼命的時候都是睜大眼睛的。精神只要緊張,眨眼就會變少。”
這也是社長的自豪之一。封殺了哈欠不說,還要求不許眨眼地洗耳恭聽,簡直是不讓人活的節奏。我想看看松本秘書是什麼表情,偷眼斜視了一下,對方也在看我的臉。
“還是唱《陣屋》嗎?”太夫先生問社長。這是預先商量好的。
“嗯。既然要唱,這個最好。”
“會不會稍微長了點?”
“哪裡的話。今天嗓子狀態好得很。”
“是、是。”
“諸位,我要唱《一谷嫩軍記》熊谷陣屋一折。”
“哈啊……”我們頓時緊張起來。
太夫先生也很識趣:“社長您的‘熊谷’可是一絕啊。”
“也沒那回事,不過那種粗獷的武士似乎很合我的脾氣,唱起來很順手。”
“要是我們來唱,再怎麼大聲吆喝也唱不出熊谷的氣勢。下等人真是可悲啊。”
“…………”
“要說社長您,哪怕就這樣默默地坐着,那也是活脫脫的熊谷次郎直實。腹中有底氣,我們怎麼也比不上。人格的力量真是可怕啊。”
“…………”
“那是完全融入角色了。不僅是熊谷,要是演扯猴的與次郎,就活脫脫就是個過一天算一天的慌張鬼;要是演阿俊,就自然有阿俊的樣子,各自都極其用心去琢磨。戲曲也好什麼也好,歸根結底全憑腦子。我雖然作為師傅屢次上門教唱,但實際上往往是我被教導、佩服得五體投地。”
“餵喂。客套話就到此為止,開始吧,開始吧。”社長興致勃勃地催促道。
趁着彈前奏期間社長閉着眼睛,中島先生痛痛快快地眨了好幾下眼睛。大概是打算把剛才攢下的都眨掉吧。
“引至後堂。相模推開障子,夕陽已西下,等待丈夫歸來的夜晚,未久,熊谷次郎直實……”
這是前陣子起就在練習的曲目,我已經聽過兩次,腦子裡只留下“這玩意兒非常長”這一印象。我留心量了量時間,足足花了一小時二十分鐘。期間如果因為打哈欠而丟了加薪的機會可受不了,我們屏息凝神,一動也不敢動。
“……世事無常浮生若夢,相對凝望臉對臉。再見吧再見,聲咽淚眼朦,揮別出征去。”
“叮--咚--”師傅彈完了。我總是在這一聲“叮咚”中舒展愁眉。
中島先生代表大家致謝:“真是萬分感謝。”
“一身大汗啊。”社長立刻脫下了半邊衣服。女傭恭恭敬敬地遞上毛巾。另一個從後面幫他擦拭。
太夫先生誇獎道:“今晚唱得真是精彩絕倫。”
“有聽眾唱起來就來勁啊。”
“是的。”
“哪裡唱得好啊?”
“每一處都無可挑剔。”
“這種不負責任的批評我可不接受。說說特別好的地方吧。”社長自然以為唱得很好。
“‘十六年如一夢’。”
“唔。”
“‘啊,宛如一場夢’。那一段唱得極其淒婉沉靜。”
“那是我拿手的段落。”
“像我們這些人悟性達不到熊谷那種境界,無論如何也唱不出那種感覺。怎麼唱都像是在抱怨。不管怎麼說,不和妻子商量就剃頭出家,這劇情本就不合情理嘛。”
“沒有不合情理。”
“是的。”
“只要體會當時熊谷的心情就能領悟。”
“體會不了啊。事後妻子可就遭殃了。”
“你這小子真笨。哈哈!”
“嘿嘿……”太夫先生搔了搔頭。
“不過實話實說,我也覺得光唱熊谷稍微有些不過癮。”
“您這是怎麼說的?”
“如果生在那個時代,我打算做一國一城之主。”
“那不就是大名嗎?”
“嗯。”
“單論現在的財產,您已經是位體面的大名了。”
“你這人太俗氣,不行。”
“是、是。”
“即便是做了一國一城之主,以我的性格,恐怕也難得善終。充其量是光秀吧。唱起光秀來,我的本領才能完全展現。”
“《太功記》是社長您的看家本領啊。”
“怎麼樣啊?”社長想唱《太功記》了。
“是的。”
“累了嗎?”
“倒也不是累,只是……”太夫先生一邊行禮,一邊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我們。
中島先生似乎也慌了:“社長。”
“什麼事?”
“已經十二點半了。”
“會耽誤明天的工作嗎?”
“是的。從這裡回去就要過一點了。”
“可惜啊,但也是沒辦法。下次再來吧。”
“好的。”
“星期五晚上總是這位太夫先生或者彈三味線的人來。帶你課里的人一起來吧。”
“非常感謝。”
“今晚辛苦了。”
“哪裡哪裡。”
“你算是骨幹。為了年輕人能這樣周到體恤,實在太不容易了。”社長到底沒有忘記安撫犒勞中島先生。
我們連同太夫先生一共四人,坐上了社長的汽車。因為我住得最近,坐在了前排。
車剛駛出大門的時候,“啊……啊……” 中島先生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嘟囔着說道: “這回可真夠遭罪的。”
太夫先生同情道:“真是辛苦您了。”
“不,哪裡的話,太夫先生才累壞了吧?”
“我是吃這碗飯的。”
“您家在哪裡?”
“淺草。”
“那可夠遠的。”
“哪裡,多虧有這麼方便的車送我。”
“總是這麼晚嗎?”
“是的。一點兩點也是有的。像今晚這樣,要是再唱一段,再早收工也得兩點了。”
“真夠危險的。啊哈--啊--”
“啊哈--”松本秘書也打了個哈欠:“打哈欠會傳染啊。”他歸咎於旁邊的中島先生。中島先生坐在中間。
“要是再唱一段,我可要上火腦充血了。”
“因為就在正對面,受不了啊。”
“啊哈--實在太累了。”
“不過中島先生,說什麼‘能讓我們聆聽一段嗎’的,到底是誰啊?”
“說什麼呢?”
“就是提出請求要聽的罪魁禍首啊。”
“開什麼玩笑。”
“啊?”
“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出頭的?”中島先生生起氣來。
“實在不敢當。”
“聽赤石先生講了一個多小時古董不說,又聽了一個半小時義太夫啊。”
“是的。”
“又是眨眼又是什麼的,挨了一通訓。”
“萬分抱歉。”
“體諒我一下好不好。我又不是因為興致來了才請求的。”
“真是多虧了你。剛才真是不好意思,多有得罪了。”松本秘書除了道歉別無他法。
我也附和道:“改天一定登門致謝。托您的福免遭一劫。”
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傍晚從中島先生家出來時還垂頭喪氣,如今飯碗總算保住了,立刻又得意忘形起來,甚至連句像樣的感謝都沒好好說。
不過中島先生馬上釋懷了, “行啦,沒事了。”
他又對旁邊的太夫先生搭話:“社長的義太夫唱得怎麼樣?”
“這個--”
“那樣算唱得好嗎?”
“嗯……”
“好像缺乏一些演唱技巧的拿捏。”
“老爺很有學問,道理方面講得相當透徹。”
“實際上唱得很爛吧?”
“哪裡的話。耳力相當敏銳,很懂行的。”
“他自己唱得怎麼樣?”
“因為已經唱了相當多年了。”
“多少有些爐火純青了嗎?”
“自打我接替上一任師父起已經五年了。上一任師父是我的恩師,是近來少有的名家。他跟着他學了十年,研究得相當透徹了。”
“唱得久我是知道,到底是有前途還是沒前途啊?”
“凡是藝術,一輩子都是修業啊。”太夫先生迴避了明確回答。
“歸根結底就是唱得爛唄。”
“不,哪裡的話……”
“太夫先生也很費勁吧。”
“是的。”
“說白了,就差沒說‘難以招架’了嗎?”我笑起來時,太夫先生眨巴着眼睛,用手指了指我。
“怎麼了?”
“後面。”
“誒?”
“司機。”太夫先生耳語道。原來如此。要是被司機聽去傳給社長,太夫先生的處境可就危險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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