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發動對伊朗軍事行動時,口出宏言,戰略目標清單一度令人目眩:政權更迭、開放霍爾木茲海峽、放棄核武並交出濃縮鈾——甚至揚言要將伊朗"打回石器時代"。 這句口號並非川普的原創。它通常歸於柯蒂斯·李梅將軍——二戰中摧毀了日本三分之二城市的空軍戰將。他在1968年回憶錄中建議將北越"炸回石器時代",炸毀工廠、港口和橋梁。有趣的是,李梅事後否認說過這句話,稱出自代筆人之手;而據考證,這個短語最早出現在1967年幽默專欄作家阿特·布赫瓦爾德的一篇諷刺文章中。川普將這句冷戰遺留語用在伊朗身上,是它在21世紀的又一次"復活"。 然而,隨着戰事推進,目標清單逐步崩解。政權更迭不提了,核武交出不說了,就連濃縮鈾,川普本人在演說後接受媒體採訪時也表示"不在乎那些埋在地下的鈾,那太深了"。最終剩下的核心訴求,或許只剩霍爾木茲海峽的重新開放——而其背後的真正驅動力,不過是美國國內的油價與總統本人的民調支持率。 地面入侵:奪油還是奪鈾 五角大樓目前認真討論的方案集中於兩個方向。 奪油方向是當前最被重視的軍事選項:占領哈克島(伊朗約90%原油出口經此運出)、奪取拉臘克島和阿布穆薩島等扼守霍爾木茲海峽的戰略要地。但這裡存在一個深刻的軍事悖論:即便占領了哈克島,伊朗只要能繼續生產石油,就會有辦法賣出去。更現實的預判,是在持續空襲後以海軍力量為油輪護航、無需大規模地面入侵便宣告"勝利"。而海軍護航並不能保障海峽安全暢通,因為伊朗對海峽航行的恐怖襲擊威脅仍在,並且幾乎無法根除。 奪鈾方向則是深入伊朗內陸、提取核設施中高濃縮鈾的方案,據報道涉及約450公斤鈾。此舉風險極高。川普本人已公開降低了對這一目標的重視程度——證明軍方已經向他如實講解了登月摘星的難度。 無論哪條路,都面臨同一個根本困境:軍事行動可以摧毀目標,卻無法解決轟炸之後"填進去什麼"的政治問題。 談判的結構性死局 這場戰爭最根本的困境,在於伊朗談判代表的合法性危機。 伊朗內部想要與美國談判停戰的人,無法代表真正的權力核心;而真正掌權的革命衛隊,絕不會接受美國開出的條件。更諷刺的是,革命衛隊每天從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收入中獲利巨大,伊朗議會甚至提出對過境船隻徵收高額通行費。換句話說,封鎖對革命衛隊是一筆大生意——他們沒有主動解除封鎖的經濟動機。 川普的"有效不確定性"及其邊界 川普慣用一種特殊的"有效不確定性"策略,可以從兩個層面解讀。 第一個層面,他是一個真實的實用主義者:從政以來幾乎沒有一個立場是真正不可動搖的,貿易戰可以暫停,對華關稅可以豁免,對伊朗可以從"最大壓力"到"我願談判"再到"炸回石器時代"一日三變。這不是意識形態型領袖的行為模式,而是商人的本能——先開出極端價碼,再退到真正想要的位置。 第二個層面,他製造了戰略混沌的客觀效果:當一個人說話的信噪比接近於零,他說的每一句話同時具有最高可能的威脅性和最低可能的可信度。對手面臨極度困難的選擇——當真則可能過激反應,不當真則萬一他真的動手後果災難性。這在客觀上迫使對手保持高度戒備、同時尋找任何退路,正是談判中的理想態勢。 然而,這套邏輯有一個致命的前提假設:對手必須是理性的。對普京有效,對習近平部分有效,對金正恩或許有效——但對革命衛隊,這可能正好是最難奏效的那種對手。他們的"理性"建立在與美國完全不同的價值體系上:殉道、抵抗話語、政權存續高於一切。在這一框架內,"讓對手猜不透"的效果可能反向運作——對手不是被嚇退,而是在混沌中找到了行動的藉口。 這涉及到"神棍政權"的韌性悖論 伊斯蘭共和國與薩達姆政權、卡扎菲政權有一個根本區別:後兩者是世俗威權,合法性建立在強人統治與石油分配上,強人一倒,合法性立即消失。而伊斯蘭共和國的合法性來源不是治理績效,而是受難敘事。卡爾巴拉的殉道傳統在什葉派文化里運行了一千四百年:被強權迫害不是失敗的證明,而是正義的證明。這帶來了一個深刻的戰略悖論——把伊朗炸得越爛,留下的那個政權反而可能比戰前更純粹、更極端。溫和派、技術官僚、商人階層在轟炸中被消滅或流亡,剩下的只有真正的信徒。 這正是"被炸爛的伊朗神棍政權"與塔利班之間的一個重大區別。阿富汗的地理位置決定了貧窮虛弱與世隔絕的阿富汗即使被塔利班掌控,也會是內向的,對世界與美國的危害影響至少一時半載無法到達二十多年前盤踞哈布爾的時候。而伊斯蘭共和國從1979年革命第一天起,就是輸出革命的外向型意識形態國家,旗下擁有完整的全球網絡——黎巴嫩真主黨、伊拉克什葉派民兵、也門胡賽武裝。這一網絡在國家被炸爛後不會消失,反而會以更分散、更難打擊的方式持續運作,成為中東永久動亂之源乃至全球針對美國人的恐怖主義大本營。 小布什陷阱的鏡像復現 小布什的根本錯誤不是決定打伊拉克,而是以為推倒薩達姆之後會有什麼東西自然填進去——民主、親西方政府、地區示範效應。結果填進去的是教派內戰、伊朗勢力滲透、最終孵化出ISIS。川普面對的邏輯困境與此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以鏡像方式呈現:小布什是"打倒了不知道之後怎麼辦",川普是"炸爛了不知道之後怎麼辦"。 前者留下了權力真空;後者若真的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留下的是仇恨真空——而仇恨真空比權力真空更難填補,因為它不需要組織,不需要國家,只需要個人和一根導火索。 兩者還有一個更深的區別:小布什至少有一個內在一致的戰略邏輯——新保守主義的民主輸出理論,錯了但完整,可以被歷史檢驗。川普則連一個可以被批判的戰略框架都沒有。他的退出條件將由國內政治決定,而非戰略目標的實現與否——一旦油價回落或共和黨議員開始動搖,他便會宣布"勝利"撤軍,管它伊朗的實際狀態如何。這與尼克松撤出越南的"體面的和平"邏輯極為相似,結果兩年後西貢陷落。 區別在於:越南陷落的後續效應是地區性的、有限的;而伊朗戰爭若以這種方式收場,後續效應將是全球性的、彌散性的——因為仇恨不需要國界。 談及伊朗,越戰的歷史教訓不可迴避——但需要突破主流敘事的局限。 常見的評價是:美軍在越南戰場上幾乎沒有輸過單獨的戰役,卻輸掉了整場戰爭。這一判斷固然成立,但它遺漏了更宏觀的戰略圖景。 美國投入越戰的最根本目的,是遏制蘇聯共產主義在亞洲的擴張。而北越吞併南越之後,蘇聯與中共殘存的脆弱戰略利益共同紐帶徹底斷裂,中共取代美國成為阻止蘇聯在東南亞擴張的直接力量。隨着尼克松1972年北京突破、美中關係正常化,東南亞大多數國家免於赤化,蘇聯則從"兩翼進攻"變成"腹背受敵",一步步被逼入內外交困直至轟然倒台。從這個三層結構來看,美軍沒有在越戰打敗仗,而美國輸掉了越南,卻贏得了冷戰——戰術全敗,全局未敗,甚至大贏。如今幾乎沒有一個東南亞國家公開堅定反美。 無好答案的結局光譜 回到伊朗,沒有好答案,只有"不那麼壞"的選擇。 最理想、概率最低的結局當然是,伊朗內部世俗化力量趁亂奪權,真正終結神權體制。伊朗有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強烈的波斯民族主義、大量厭倦神權統治的年輕人——但這需要時間與內部條件成熟,不是轟炸能夠催生的。 次優、可能性稍高的結局是某種"朝鮮式凍結"——伊朗接受某種限制,美國接受某種模糊現狀,雙方各自宣布勝利,把真正的問題留給下一代。這是最符合川普風格的結局,也是最脆弱的結局——看着金三胖天天穿着溜冰鞋跳核蛋蛋舞。 最壞的結局:一個被連基本生活基礎設施都被炸爛的神權國家,沒有能力重建,但有足夠的仇恨和全球網絡持續輸出破壞。這不是小布什留下的伊拉克,而是某種規模大十倍的塔利班阿富汗加利比亞加伊朗版真主黨胡塞武裝等的混合體。 川普若以這個結局收場,歷史評價不會比小布什更正面——而且他在任期內便會感受到後果,因為恐怖主義的反彈通常比戰場的反彈快得多。 這場戰爭最深的弔詭,或許正在於此:轟炸可以摧毀基礎設施,卻無法摧毀一個靠意識形態和恐懼統治的政權。越戰已經證明了這一點。而今天的中東,既沒有越戰時代那個相對穩定的冷戰大框架,也沒有足以重構地區秩序的戰略設計——有的只是油價、核擴散的幽靈,以及一個極度不確定的美國白宮。 歷史不會簡單重演,因為沒有劇本。但血與火的所謂史詩,總是押着相同的韻腳。興亡帝王業,痛苦百姓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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