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是老舍創作於1957年的三幕話劇,被譽為中國話劇史上的經典之作。這部作品以北京城一家叫做裕泰茶館為舞台,通過茶館這個小小的社會縮影,展現了從清末戊戌變法失敗後到民國初年軍閥混戰,再到抗戰勝利後國民黨統治時期這近半個世紀中國社會的動盪變遷。 "莫談國事"這四個字,是貫穿全劇的一個重要象徵。在茶館牆上,掌柜王利發貼着"莫談國事"的紙條,這看似是為了避免麻煩的商業規矩,實則深刻揭示了那個時代的悲哀——普通百姓連談論國家大事的自由都沒有,只能在壓抑中苟且偷生。但諷刺的是,即便有這樣的警示,茶館裡依然充斥着各色人物對時局的議論、對生活的無奈和對未來的迷茫。 全劇通過三個時代茶館的興衰,刻畫了幾十個性格鮮明的人物:精明能幹卻最終走投無路的掌柜王利發、正直善良的旗人常四爺、膽小怕事的秦仲義等。他們都是時代洪流中的小人物,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悲劇命運。最後一幕,三位老人在空蕩蕩的茶館裡撒紙錢,為自己送葬,這個結局充滿了悲涼和控訴。 老舍是現代中國最傑出的小說家和戲劇家之一,也是一直靠近中共的“左翼作家”,被中共官方譽為"人民藝術家"。老舍一生創作了大量優秀作品,包括長篇小說《駱駝祥子》《四世同堂》,以及話劇《茶館》《龍鬚溝》等。他的作品以京味語言著稱,幽默中透着悲涼,深刻反映了中國的時代和人的生活和命運。 然而,這位偉大的作家卻在1966年8月24日被逼投湖自盡,結束了自己67歲的生命。文革開始後,老舍作為"反動文人"遭到殘酷批鬥。8月23日,他在北京文聯和作協被紅衛兵毒打侮辱,遭受了難以想象的精神和肉體折磨。次日清晨,人們在北京太平湖發現了他的遺體。一代文學巨匠就這樣在屈辱和絕望中離世。 老舍一生以及作品揭示了中國的時代荒誕悲劇性:老舍這一作品出來時,是毛澤東號召“百花齊放”,鼓勵知識分子"幫助黨整風"、參與政治討論。話剛落音就是反右運動開始,毛澤東公開號召全國全民參與與政治,按照他的指示抓右派。結果數十萬響應號召的人被打成右派,老舍本人雖然倖免,但他的作品卻成了歷史的預言——真正的"莫談國事"才是生存之道。然後就是文化大革命,毛澤東號召全國人民“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胸懷世界”。老舍在毛澤東號召“百花齊放”之際,通過揭露諷刺批判那個"莫談國事"的晚清王朝壓抑時代,用意歌頌新中國,最終演變成了一個連他自己的生命和基本人的尊嚴也無法保全的瘋狂年代。他的死,成為中共暴政與文化浩劫的象徵,也讓後人更深刻地理解了《茶館》中那份無法言說的悲涼與控訴。 文革時期(1966-1976):"關心國家大事"成為強制性要求。每個人都必須表態、站隊、參與政治運動。但這種"參與"是虛假的——你只能按照最高指示去"關心",說錯一句話就可能家破人亡。老舍的悲劇正是這種強制政治參與的極端後果。 當下中國:官方要求關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學習各種理論和講話,但民間普遍瀰漫着"莫談國事"的氛圍。網絡審查、敏感詞過濾、因言獲罪的案例,都讓人們學會了自我審查。甚至連自乾五跟着黨的宣傳調子唱高了一個八度,都馬上被封殺。這是時代的諷刺還是荒誕還是中國社會的正常“驢子拉磨”轉圈? 這不是簡單的諷刺,這種現象的本質是威權體制下政治參與的結構性矛盾: 工具性參與 vs. 真實參與:統治者需要的不是人民真正的政治參與和獨立思考,而是動員式的服從和表態。"關心國家大事"的真實含義是"按照我的指示精神去關心"。 單向傳遞 vs. 雙向對話:允許的只是自上而下的灌輸,而不是自下而上的表達。所謂"參與",實際上是接受指令的過程。 政治安全的悖論:對統治者來說,既需要動員群眾來鞏固權力,又害怕真正的民意表達威脅權力。因此必然出現"鼓勵參與"與"嚴禁妄議"的矛盾。 這是專制統治的必然邏輯。統治者需要順民,而非公民;需要工具,而非主體。每一次"動員參與"都是為了清洗異己或轉移矛盾,而非真正的民主參與。他們需要"驢子拉磨",戴上眼罩,甚至變成青光眼,摘掉眼罩一樣不需要看路——看似在前進,實則原地打轉,而且永遠不知道磨盤何時停轉。 中國歷史上反覆出現"一放就亂、一亂就收、一收就死、一死就放"的怪圈。這反映了權力結構的深層矛盾——既無法完全放開,也無法完全管死。經歷了反覆的政治運動後,中國社會形成了一種集體性的創傷記憶和生存智慧。人們學會了在公開場合和私人空間使用兩套話語系統,形成了一種"犬儒主義"的社會心態——表面服從,內心疏離。 真正的悲劇在於信任的崩塌:經過反右、文革等運動,人們不再相信任何"參與政治"的號召,這使得即便將來有真誠的改革,也很難獲得信任。沒有強力驅趕,中國人自己不會選擇自己去蹦噠,只有主人餵料就吃鞭子抽打就拉磨。而這恰恰就是專制統治的牢固基礎。人們習慣了"莫談國事",公民意識和公共討論能力,甚至個人基本自主表達能力大規模大幅度群體性退化。連國級高官都鮮有臨場自主自由流暢表達交流溝通交涉談判能力。全國全黨一個民族一口字正腔圓假大空,離開那個假大空說不出一句“我實在過得不怎麼樣”,或者“老子食肉糜也是跟你一樣沒飯吃啊”的大實話。這對任何形式的政治現代化都是障礙。這種世代相傳的恐懼成為了中國人基因:即使沒有經歷過文革的年輕一代,也通過家庭記憶和社會氛圍習得了這種政治恐懼和犬儒態度。即使青年時代就到了異國他鄉自由國度,也會有這種基因表現。鮮見華人積極踴躍參與公民政治。海華無論回國與國人交談,還是通過微信群交流,甚至在郵輪上邂逅牆內出來的牆民,都會感受到“茶館”的氛圍:都“莫談國事”,而實際上都關心國事家事天下事,而都談不攏。 在一個不允許真正政治參與的體制中,所有"動員參與"的號召都必然演變為控制工具,而"莫談國事"成為理性的自保選擇。這是一個沒有出口的怪圈,直到體制本身發生根本性變革。而這種民眾國家民族基因,恰恰不會讓制度發生根本性變革。 俺覺得僅僅單憑“茶館”一劇,老舍就足以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可惜諾貝爾委員會在他死後都幾乎掃描不到他——可見中國與世界的距離大於地球到火星。一個描寫晚清皇城茶館裡“莫談國事”而體現世界到國家時局從最上層到最下層變局動盪,而又幾乎恆定不變的國家民族國度,讓人深思——一個寫"莫談國事"的作家,最終死於一個強迫所有人"關心國家大事"的時代。這種歷史的荒誕性,至今仍在以不同形式延續。老舍用《茶館》寫出了這種荒誕,卻最終成為這荒誕的犧牲品。而今天的中國,依然在這個悖論中掙扎。 晚清晚霞燦爛,殘陽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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