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後美國積極參與創建了聯合國。冷戰後,美國推動並主導了全球化。這兩者構成了二戰後以及冷戰後的國際秩序。既然這個國際秩序是美國積極推動甚至主導建立的,當然符合美國的利益。最明顯的就是構建了美國蘇聯主導世界的霸權,以及後來的美國獨大多級世界秩序。但是,除了國際社會對於美國霸權的抵制反對甚至對抗,美國自身也感覺到投入/收益比的日益下降,川普政府都在退群。但是,美國至今還似乎並沒有打算徹底退出聯合國或者終結全球化。因此,不能說創建聯合國以及推動全球化是美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甚至現在當下,川普政府也還沒有認定聯合國與全球化是砸在自己腳上的石頭甚至手銬腳鐐。不得不問,聯合國以及全球化對美國還有什麼用處? 首先,聯合國並非美國女媧獨自捏出來的。它是二戰同盟國集體談判的產物,蘇聯、英國、中國等也是核心締造者。"全球化"也並非某一次頂層設計,而是技術、資本、政策多重力量共同推動的結果。這一背景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美國並非女媧或者盤古,隨便補天或者開天闢地。只能是能"拆"多少、"改"多少。 對美國而言,聯合國的價值一直是不對稱的:美國是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擁有否決權,實際上享有"只許我否決別人、不許別人否決我"的特權。這個機制並非美國獨享。在冷戰期間曾被蘇聯的否決權架空,今天則面臨中俄的雙重否決。英法這個否決權也是美國不得不重視這兩個盟友的重大原因。 當聯合國能為美國的行動提供合法性背書時(如1950年朝鮮戰爭與1991年海灣戰爭),美國視之為寶貴工具;當聯合國阻礙美國行動時(如2003年伊拉克戰爭),美國選擇繞開它。所以聯合國對美國的價值,本質上是選擇性合法性的供應商,而非真正的約束框架。而聯合國能夠成為美國的工具,實際上反映出來的是一種勢場,並非美國絕對實力如何如日中天,而是在世界格局勢力場中多方角逐合力中的主導甚至碾壓。但是今天的多極化格局使聯合國越來越難以為美國單邊行動背書,而美國的單邊主義傾向又反過來削弱了聯合國的權威,形成惡性循環。 美國在聯合國的勢力場,實際上還有一套另外的實力體系支撐,這就是戰後馬歇爾計劃主導建立的歐美西方經濟金融體系,冷戰後演變成全球化體系的布雷頓森林體繫到WTO、IMF、世界銀行等。冷戰後美國主導構建的這套規則體系,曾給美國帶來巨大紅利:美元霸權、金融市場的定價權、跨國企業的全球擴張。但這套體系有一個內在矛盾——它在傳播資本和技術的同時,美國本身去工業化,產業空心化,與大英帝國後期差不多的走向,同時也在培育競爭者,中國是最典型的案例。這如同美國發明興盛的籃球運動,興盛就推行世界,世界就會出現姚明,姚明隊可以要命。這套體系就不再是美國的獨家紅利,反而在某些領域開始反噬美國的製造業基礎和戰略自主性。 這正是從川普到拜登再到今天,美國兩黨在貿易保護、供應鏈重塑、關稅政策上罕見達成共識的深層原因。 二戰後的國際秩序建立對美國有利的規則上,因為美國是規則的制定者。 但當其他大國(尤其是中國)學會了在規則框架內壯大自身,這個假設就動搖了。 假設美國放棄或者乾脆退出聯合國,世界會是什麼局面? 首先會引發震盪性衝擊:聯合國總部在紐約,大量經費來自美國(美國承擔約22%的常規預算和27%的維和預算)。美國退出會立即引發財政危機,大量聯合國機構——世界糧食計劃署、聯合國難民署、WHO的部分職能——將面臨癱瘓或大幅收縮。這個衝擊是具體的、人道主義層面的,最先受害的是全球最脆弱的人群。 有一個反直覺的可能性:美國的退出未必會摧毀聯合國,反而可能重塑它。 中國和俄羅斯仍是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他們不會退出——聯合國的否決權機制對他們同樣有價值。歐盟、印度、巴西等中等強國也會有強烈動機維持這個多邊平台,因為沒有聯合國,他們在與大國博弈時將更加孤立無援。結果可能是:一個去美國化的聯合國繼續運轉,總部可以搬到上海里約熱內盧或者孟買,但其議程將越來越反映中國、"全球南方"國家的優先關切,而非西方自由主義秩序的價值觀。從美國的角度看,這是"退出後失去塑造權"的最壞結果之一。 聯合國的真正價值從來不只是開會和投票,而是它支撐着一整套國際法框架——《聯合國憲章》對主權和武力使用的規定、國際法院、核不擴散條約體系,乃至國際海洋法。美國退出後,這些框架的合法性將遭受嚴重侵蝕。各國將更難找到共同的法律語言來處理爭端。世界很可能加速滑向叢林法則——強國按實力說話,弱國則面臨更大的生存壓力。 這種碎片化不僅對弱國不利,對美國本身也是雙刃劍:美國或許不再受規則約束,但也將失去用規則約束對手的能力。美國退出的最危險後果,可能不是聯合國垮台,而是中國藉機完成對多邊體系的主導權轉移。 過去十年,中國已在悄悄布局:推動人民幣進入SDR、主導多個聯合國專門機構的領導層選舉、以"一帶一路"構建平行的經濟治理網絡。美國的退出將給這一進程裝上加速器。屆時世界格局可能不是"無序的混亂",而是一種新的秩序——只不過這個秩序的規則是由北京而非華盛頓書寫的。 歷史上,美國曾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1984年、2017年),效果並不理想——不僅失去了內部影響力,還讓中國等國填補了空缺。完全退出聯合國將是這一邏輯的極端放大版。所以,美國真正退出聯合國的可能性極低,即便是立場最強硬的美國政治人物,最終也傾向於選擇"在內部拆卸性重構"而非完全退出——因為留在裡面至少還有否決權這張牌。退出的威脅,往往比退出本身更有用。 假設美國放棄或者退出聯合國,同時組建一個所謂“世界民主國家聯盟”,中俄當然不會蠢到組建一個針鋒相對的“全球獨裁國家聯盟”進行對抗。中俄會怎麼接招? 第一招:爭奪"民主"話語權,而不是放棄它 中俄不會承認自己是"非民主國家",恰恰相反——北京會大力宣傳"全過程人民民主"概念,聲稱西方代議制民主是一種過時的、少數精英把持的"形式民主",而中國代表的是真正為多數人服務的"實質民主"。這不是笑話,這是已經在進行的話語戰爭。在很多全球南方國家,這套敘事有一定市場,因為西方民主在伊拉克、利比亞的實踐留下了難看的記錄。 第二招:以"主權"和"不干涉內政"為旗幟整合反制力量 中俄會以上合組織、金磚國家、"全球南方"等現有框架為依託,打出的旗幟不是"反民主",而是:反霸權(誰的霸權?心照不宣);主權平等(我的體制我做主);文明多樣性(沒有放之四海皆準的民主模式)等等。這套話語在非洲、中東、東南亞、拉美有相當的感召力。很多國家的執政者並不真心認同西方民主,但又不願公開站在"反民主"一邊——"主權多元"給了他們一個體面的台階。 第三招:挖民主聯盟的牆腳 這才是最厲害的一招。民主聯盟內部本身就充滿矛盾: 歐洲國家與美國在對華貿易、對俄能源上利益不一致。印度是全球最大民主國家,但一直奉行戰略自主,不願選邊。日韓對美安全依賴深,但經濟上與中國高度捆綁。中國會對這些裂縫逐一滲透,提供經濟利益、能源優惠、基礎設施投資,讓"民主聯盟"成員私下各自盤算代價。聯盟在宣言上團結,在實際行動上各自為政。 美國"民主聯盟"的最大問題在於真正的結構性困境:民主國家不等於利益一致的國家。冷戰時的西方同盟之所以能維持,是因為蘇聯的軍事威脅是切實的、直接的,把各國利益強行捆綁在了一起。今天中國的挑戰性質不同——它是經濟上的競爭者、技術上的對手,卻又是大多數國家最大的貿易夥伴。對大多數國家來說,中國既是威脅也是機會,而蘇聯基本只是威脅。這意味着,美國要把民主聯盟打造成一個有實質約束力的集體行動框架,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大概率是淪為一個開開峰會、發發聲明的外交俱樂部。 最可能的結果不是兩個壁壘分明的陣營對抗,而是一種更混亂、更曖昧的局面: 一個空洞化但仍存在的聯合國,被中俄主導的多數票所左右。一個熱鬧但鬆散的"民主聯盟",美國的號召力隨其經濟相對衰落而遞減。大量中間國家在兩者之間左右逢源,將戰略模糊變成國家利益。世界不會整齊地分裂成兩個陣營,而是碎片化成無數個根據議題臨時重組的聯合。 這對習慣主導單極世界的美國來說,反而是更難應對的挑戰——因為沒有一個清晰的對手,也就沒有一個清晰的戰場。 那麼全球化呢? 美國面臨的真實選擇不是簡單的"繼續主導"或"徹底退出",而是一個更棘手的問題:是修改規則、重建排他性聯盟,還是接受一個美國雖仍強大、但不再獨霸的多極秩序?目前的跡象表明,美國正在向前者傾斜——以"小院高牆"的方式,用更小範圍的志同道合國家聯盟,替代普世性的全球多邊機構。這是一場收縮,還是一次戰略重組,現在還很難下定論。這是一個比聯合國更複雜的問題,因為全球化不是一個可以"退出"的組織,而是數十年經濟整合的結構性現實。 首先要釐清一個概念,全球化從來不是鐵板一塊,它至少包含幾個層次: 貿易全球化:商品跨境流動,WTO規則體系 金融全球化:資本自由流動,美元體系,IMF/世界銀行 技術全球化:供應鏈、知識產權、標準制定 人員與信息的全球化:移民、互聯網、數據流動 美國對這幾個層次的控制力和依賴程度各不相同,"退出全球化"在不同層面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全球化的真實困境是它已經在自我瓦解。不需要美國宣布退出,全球化已經在結構性退潮。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全球貿易占GDP的比重就停止增長了。新冠疫情暴露了超長供應鏈的脆弱性,烏克蘭戰爭打碎了"貿易依存帶來和平"的幻覺。俺以前有一篇文章說中美聯手打造了全球化,到要聯手拆除它。這實際上是一個很簡單化的論斷。所以更準確的問題不是"美國會不會退出全球化",而是:美國正在主動推動全球化的定向重組。美國不可能回到孤島“美國製造”到處煙囪林立打螺絲。而是推行"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芯片法案、吸引甚至川普式強制海外投資,通脹削減法案等等——這些政策的邏輯是:不是要消滅全球化,而是要把全球化限定在"可信賴的夥伴"之間。這是一種俱樂部化的全球化,入場券是與美國看齊的政治立場,而不僅僅是比較優勢。美國不可能真的大幅退出全球化,因為美元體系是最關鍵的支點。 全球化的底層基礎設施不是聯合國,而是美元。石油以美元計價,大宗商品以美元結算,全球外匯儲備大量以美元持有,SWIFT系統以美元為核心。這賦予了美國無與倫比的權力——可以通過金融制裁將任何國家從全球經濟中切斷。 但這個權力作為武器使用就進而侵蝕自身。對俄羅斯的制裁、凍結主權外匯儲備,讓全球各國央行開始認真思考:把儲備放在美元里,到底安不安全? 去美元化不是中國的宣傳口號,而是越來越多國家正在悄悄推進的現實操作。雖然盧布幾乎看不到替代美元的資格,但是人民幣不是抓不到美國褲腳的登山者。一旦全球政治經濟金融體系真正終結,全球化會碎裂成幾個區域性體系。 以美國為核心的圈子,整合北美、歐洲、日韓澳,強調技術安全和規則透明度,但範圍更小、成本更高。 以中國為核心的圈子,覆蓋大量全球南方國家,以基礎設施投資、不附加政治條件的貿易為紐帶,人民幣結算的比重逐步上升。 大量中間地帶——東南亞、中東、非洲、拉美——在兩個圈子之間套利,誰給的條件好跟誰做生意,拒絕被強迫選邊。 這裡也有一個重要的反直覺之處:中國是現有全球化體系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但它越來越難以在這個體系裡繼續向上爬。 中國的製造業崛起依賴的是開放的市場准入、技術轉讓、全球供應鏈整合。但當中國爬到足夠高的位置,開始在芯片、人工智能、航空航天等領域與美國正面競爭時,美國開始拉閘。 中國現在面臨的困境是:它需要繼續參與全球化來維持經濟增長,但全球化的高端部分正在對它關門。這正是"內循環"戰略背後的焦慮——不是真的想閉關,而是在為被迫脫鈎做準備。 無論如何,全球化退潮是真實的現實。無論哪種分裂圖景,有幾個代價幾乎是確定的: 效率損失是巨大的。 現有全球分工體系建立在幾十年的比較優勢積累之上,重組意味着大量重複建設、資源錯配、成本上升。這個代價最終由消費者和低收入國家承擔。 全球性問題將更難協調。 全球化至少提供了一個各國坐在一起談判的理由和框架。去全球化之後,碳排放、生物多樣性、流行病防控這些沒有國界的問題,將面臨更嚴峻的集體行動困境。發展中國家損失最大。 全球化儘管不公平,但它確實讓數億人脫貧,尤其是亞洲。碎片化之後,小國和窮國將失去議價能力,被迫在大國博弈中選邊,發展空間將大幅收窄。 但是全球化不會消亡,但它正在經歷一次深刻的性質轉變:從以效率為導向的普世體系,變成以安全和政治信任為門檻的俱樂部網絡。 這個轉變的真正推手不只是美國,而是全球化自身積累的矛盾——貧富分化、產業空心化、主權焦慮——在各國國內政治中的總爆發。 美國既是這場轉變的主要推手,也是它的產物。 川普和拜登在貿易保護上的共識,不是政策失誤,而是美國國內政治對全球化紅利分配不均的真實反應。這個邏輯不會因為某個總統的更替而消失。 我們正在親歷的,是一個時代的句號。新時代未必更好,也未必更糟。因為有一個恆定因素:MAD令核武大國直接戰爭門檻高到地球人沒必要考慮後果。而核陰影之下陽光寶貴,但永遠不會那麼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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