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納德-川普從1.0 版到2.0版,對現存世界秩序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全世界無論大國小國,都要對戰後白宮主人的執政施政加以關切,但是幾乎都沒有川普執掌白宮對世界的衝擊力大。因為,從杜魯門到約翰遜,都是在與蘇聯平衡互動,兩個陣營壁壘分明。尼克松基辛格聯毛反蘇,掀起了世界政治動盪重組,但是幾乎沒有波及其他國際秩序體系。蘇東波之後美國超強獨大,過渡非常自然也相當平穩。 戰後國際秩序,核心構成是制度秩序Institutional Order,權力秩序Power Order,價值理念/意識形態秩序Ideational Order。這裡響亮而最脆弱的是所謂制度秩序和價值意識形態秩序。它們的特徵是強調國際規則、主權平等、合作、貿易自由化。也就是聯合國體系,安理會,維和機制,國際法框架。有實際成效的還是歐美西方長久的理念制度體系的建立推廣:布雷頓森林體系:IMF、世界銀行、GATT→WTO,等等。 但是最核心的核心還是權力秩序Power Order,制度能夠運轉,是因為背後有權力結構支撐:也就是1945–1991:美蘇兩極結構bipolarity,到蘇聯倒台之後1991–2010s的美國單極結構unipolarity。沒有這種結構,制度本身無法自動運轉。比如公海自由航行的安全保障,沒有美國全世界的海空軍力投射,沒有蘇美兩國避免直接交火開戰武裝衝突的基礎,全世界的海峽運河通道都會是李逵剪徑,海盜國不會僅僅只有索馬里也門胡塞武裝等。世界航空也幾乎都會是乘火箭登月一樣艱險。這其實如同大英帝國的世界貿易如果沒有海軍投射支撐,也無法產生驗證李嘉圖的比較利益原則,只能最多是神話化的中國古代絲綢之路那樣——其實那時候的馬幫,也是要靠一路的國王軍閥和鏢局的保護支持的。一路的艱辛,被打劫的風險,就令薄薄的絲綢和一斤茶葉一個瓷碗花瓶,到達歐洲就是天價寶物了。由此可見,中國推行的“一帶一路”,無論工程造價如何,實際營運的安全保障價值,是無法估算的。如果中國要保障一帶一路的安全可靠運行,中國必須依靠世界的安全機制,北京天子神通再大也鞭長莫及馬腹——美國這位天子不搞任何破壞,只要不協助提供世界安全保護格局,真金白銀打造的“一帶一路”,就是絲綢瓷磚做的,說碎就碎。 為什麼“制度”能在冷戰時期保持相對穩定?不是因為大家都熱愛聯合國或自由貿易,而是因為美蘇兩極結構高度穩定,雙方都不敢輕易直接衝突,世界大戰風險被核威懾鎖住,而限定在雙方激烈爭奪的關鍵性核心戰略利益區域性代理人戰爭,以及蘇聯美國自己吃“窩邊草”。當蘇聯接近瀕危時,薩達姆去吞併科威特,就遭遇了美國打擊的滅頂之災。因為薩達姆木頭腦袋不明白,兩極化終結後是美國獨大時代來臨,他動刀子放美國的血,後果不是一般的嚴重。 冷戰期間,美國主導的“自由國際秩序”實際上惠及全球。哪怕所謂中立國家,比如瑞士瑞典芬蘭以及其他國家,實質上都是選擇在兩大陣營制衡的世界秩序內,在國內製度以及世界行為中採取與西方陣營更合拍的制度模式,獲取安全與發展機遇。一直到尼克松訪華,讓北京因素加入了聯合國體系,蘇美對壘的陣仗政治格局改觀。尼克松倒是真的聽進去了毛澤東的一句金玉良言:美國的手伸得太長。要縮回去一些,就讓蘇聯去把爪子伸得老長然後被困死。結果就是尼克松到卡特時期的戰略收縮甚至敗退,讓勃列日涅夫吃了好幾斤海洛因,然後他蹬腿不久就讓蘇聯無力回天了。美國主導的西方安全防衛與自由經貿體系,與蘇聯板塊的安全以及經貿體系仍然是世界的基本框架。北京所謂的第三世界,並沒有成為一個由北京主導的世界陣營或者體系。所謂第三世界對蘇美兩霸的衝擊,即使在北京興風作浪推動下,實際上對於蘇聯美國都互有損益,基本平衡抵消。事實上毛中國一直停留在蘇美各自國際體系之外,但是北京不但獲取了最大的國家安全利益保障——蘇聯美國乃至任何國家都不能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發動侵略進攻,包括台灣老蔣也不可能武裝反攻大陸,而且北京政權獲得了大國國際地位,無論自身經濟社會如何貧窮落後虛弱。 蘇聯以及東歐國家如鐵托的南斯拉夫羅馬尼亞的齊奧塞斯庫,長期都是依賴西歐在美國默許下的經濟貿易乃至直接的國家和銀行信貸與技術援助生存喘息。當然他們獲得這些經濟技術援助,是以某種符合國際政治格局平衡的外交作為手段的,整體上也符合維繫世界格局均衡穩定安全的需要——蘇聯與歐洲的經貿聯繫緩和了歐洲緊張對峙局勢。這也是瑞士奧地利芬蘭這些“中立”的民主資本主義國家,快速高度發展的秘訣以及他們對國際和平發展的貢獻之一。西歐和一批中立、新興國家的繁榮主要依賴美國安全保護,是顯而易見的。馬歇爾計劃提供資本與技術,北約提供安全屏障,美國阻止蘇聯進出西歐。如果沒有美國,西歐要麼自建核武與軍工、形成內部軍備競賽,或至少部分淪為蘇聯勢力範圍。西歐北歐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等能把大規模預算投向福利教育,而不是軍備,是因為美國的安全傘。齊奧賽斯庫甚至霍查阿爾巴尼亞能夠與莫斯科鬧獨立,國內弄得民不聊生也沒事,甚至毛澤東能夠反帝反修打到世界一切反動派,國內天天運動折騰,大饑荒大荒謬胡鬧,都是蘇美均勢制衡,國際大和平格局框架所造就的安全環境。 國際秩序根基是權力,而不是制度。是相互威懾力,而不是糕點酒肉自助餐。制度是權力結構的衍生物。換句話說:沒有美蘇兩霸制衡,就不會有穩定的戰後秩序,也就不會有全球航運航空貿易的發展,不會有北歐發達福利性民主資本主義新加坡東亞四小龍騰飛,也很難想象霍查齊奧塞斯庫甚至毛澤東毛搞折騰的從容不迫“收放自如”。 冷戰後全球化,出現的全球經濟貿易繁榮,遠多於戰亂,主要原因是美國霸權順利快速從兩極體系轉換並維繫了單極體系,美國維護國際安全,尤其是國際航運安全,力度和付出遠超許多人想象——實際上要達到甚至超過過去蘇美兩強合力制衡的投入和成效。美國一艘航母造價價值連城,動輒幾十上百億美元,運行一天的基本費用就是幾百萬美元。全球海上安全Global Maritime Security,基本由美國保障:海軍控制着印度洋太平洋大西洋霍爾木茲海峽、馬六甲海峽附近的關鍵節點,同時是南海和台灣海峽安全自由航行的最重要保障。這並非航母艦隊的戰鬥力本身,而是美國作為超級大國的整體勢力後盾,幾乎沒有一個國家可以任意攻擊一艘美國軍艦。全球約 90% 的國際貿易依賴海運。美國海軍壓制着海盜活動以及任何國家的任意封鎖,滿足自由通航(Freedom of Navigation),小國無需自己建巨型海軍。在波斯灣護航保障油輪安全,亞丁灣反海盜行動,韓國、日本、台灣安全保障,防擴散行動(如PSI)等等,這使得全球化時代的供應鏈能穩定運行。同時美國還促進了國際航空業旅遊業的蓬勃發展——波音不但提供了全世界一大半的民航飛機,而且反恐的航空安全也是美國引領世界。實際上從里根嚴懲主導劫機的利比亞卡扎菲以來,美國就是維護國際航空安全的首席安全官。 當然,美國無利不起早。除了世界唯一超強不是浪得虛名,美元霸權如果不是美國作為世界霸主,怎麼可以一直堅挺,美元與黃金脫鈎,其實就是印刷品,如何維持世界幾乎最低的通貨膨脹率? 全球化就是李嘉圖比較利益原則發揮到極致。克林頓時代開始大力推進的全球化,就是冷戰美國勝利,成為唯一超強的核心股票與紅利。比較利益原則就是資本主義世界自由貿易與國際分工的根基。李嘉圖這個理念是建立在自由資本主義以及大英世界殖民帝國基礎上的。二戰後這個理論也是美國西方主導的自由經濟貿易體系基礎。當然這個體系還是要面對被國家主權的現實,因此體系內部的保護主義的關稅戰也一直存在,尤其是法國與英美之間。但是整體說來是基於比較利益原則的自由貿易占上風,因而造就了包括日本亞洲四小龍的歐美西方國家以及與歐美西方在經貿上聯繫緊密的中東國家整體的繁榮。相對之下蘇聯集團以及中國印度等推行中央控制計劃經濟高關稅保護主義的其他國家,就是封閉停滯甚至每況日下。這就是福山“歷史的終結”描畫的現實與未來。其實就像月亮有兩面一樣,低端供應鏈與高端消費國的基礎產業勞工,都沒有得到多大李嘉圖的“比較利益”。這就是今日川普主義的現實基礎。世界與國家都不是由經濟學家管理的,甚至企業也不是。政治家企業家管理着國家與世界。 如今川普令全世界都要抓耳撓腮的問題是:如果美國撤出全球安全保護,其他大國,特別是歐洲,如何運作,依賴美國的小國未來如何? 川普也令包括他自己MAGA陣營的拷問:美國不做世界霸主,到底得失性價比如何?有川普自己從商人到總統再回到商人那麼簡單嗎? 普京應該整體上歡迎川普新政,因為不但川普一直盡力讓普京在俄烏戰爭實質上獲勝得利而停,他和川普也心知肚明,俄羅斯已經失去了當年蘇聯與美國爭雄爭霸的資格。美國面臨的真正對手是東大國。川普和包子其實早就共同聯合聲明這樣公開明白昭告世界了。 北京其實也有些迷糊:川普的全球退縮是拳頭重擊前的手臂收回呢,還是真的東升西降?即使美國真的退守到拉美,北京能夠世界填充嗎?美國的觀音加長臂猿手都管不過來的地球窟窿漩渦黑洞,中國龍王搞得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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