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克蘭事件雖然還在發酵，但是結局已經基本清楚：至少克里米亞和東烏克蘭將事實上被俄羅斯掌控，烏克蘭即使不分裂，維持統一，也只是名義上的——俄羅斯同歐洲，熱別是同波蘭的裂縫將加深，因而同整個歐盟乃至美國，在冷戰之後出現的短暫的二十多年和平合作，將成為歷史。美國《外交政策》雜誌與近日（三月六號）登載了吉米特里-崔寧的文章，“迎接第二次冷戰”，宣告了俄羅斯和北約將再次陷入對峙。美俄關係將再度轉冷。雖不至於像冷戰時期般正面衝突，但可能會變得更為疏遠。 俺覺得這篇文章的描述和分析都很出色，但是還不夠深刻。因為作者僅僅停留在描述俄羅斯同歐洲和美國的關係，將因為烏克蘭事件而讓過去二十多年的合作變成歷史，歐洲同俄羅斯將成為戰略對手而不是合作夥伴，美國同俄羅斯的關係也因此“變冷”，但是作者並沒有繼續說明這種變化帶來的世界意義：世界是否就將回歸到原來的蘇美兩級對抗？作者也含糊不清。如果是，那麼好說，世界就從此再次兩極分化；如果不是，或者不完全是，意味着什麼？ 俺認為，普京這次實際上入侵烏克蘭，是無視和違反國際法，粗暴踐踏烏克蘭的獨立和主權領土完整。俄羅斯當然要為這次侵犯烏克蘭而付出代價，如果普京強行吞併克里米亞甚至整個東烏克蘭，當然要付出更大的代價。問題是，美國歐洲無法讓普京與俄羅斯付出不可承受的代價——雙方進行對抗，都要付出代價。 普京這次當然是挑戰美國。也是挑戰後冷戰時代美國一強獨大主導的世界秩序。可是，普京並不是單挑美國，也不是單挑歐盟，他厲害的就是在挑戰這個世界秩序。因為他不是這個世界秩序的唯一挑戰者。中國，甚至歐盟和日本，都在不同程度上挑戰這個美國一強獨大主導的世界秩序。美國如何應付這個挑戰？挑出俄羅斯來單挑？整合一個針對俄羅斯的聯合國際陣線？以什麼名義？反獨裁要民主？反法西斯？反恐？反共？反對沙文主義？反對霸權主義？維護國際法和聯合國憲章？
嚴格的說，按照國際法，普京這次干涉烏克蘭，同早年蘇聯出兵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沒有兩樣，甚至跟薩達姆進犯科威特也沒有什麼不同。可是，當年美國也沒法去保衛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現在更不可能像當年打薩達姆那樣懲罰俄羅斯。 國際法體現着世界秩序的理念，但是更多的是體現勢力，尤其是均勢。而均勢的存在和打破，恰恰就是國際政治和秩序的常規定律。牙齒咬住了舌頭的時候，再厲害的舌頭也沒用。 誰都知道進駐克里米亞的是俄羅斯軍隊。可是，當普京說那是“烏克蘭當地維持治安的地方軍隊”的時候，哪個國家元首可以當面對普京說你扯蛋？！
因此，俄羅斯從此控制克里米亞和東烏克蘭，是註定了的。而從此俄羅斯同歐洲之間的戰略合作夥伴關係是完蛋了，直接對抗即使不至於，戰略對抗較勁就是註定的。即使歐洲同俄羅斯公開較勁甚至對抗，美國也不會再次成為歐洲盟主，領導歐洲同俄羅斯直接對抗。為什麼？第一是俄羅斯即使有着普京這樣的強人崛起，也不是昔日蘇聯，至少目前到將來相當長一段時間，不構成對美國的戰略與直接威脅，同美國在利益衝突上並非昔日蘇美兩霸的對稱零和爭奪，在勢力上也不對稱。第二是歐洲如果真的整體感受到俄羅斯的強烈緊迫現實威脅，歐洲自己的整合也幾乎足夠對付俄羅斯。第三，歐洲整合成功與否，基本是歐洲自己的問題，美國無力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去主導。這三個基本點，實際上是把美國排除出了歐洲戰略和衝突的主導領導地位。而更深刻的現實是，美國已經不再是冷戰之後過去二十多年的一枝獨秀的世界唯一超強，美國主導多極合作的世界格局因此要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美國超級大國地位怎麼來的？一戰二戰和冷戰。一戰歐亞大國廝殺，美國本身遠離戰火，而贏得了自身經濟發展的良機，參與了勝利一方，取代傳統歐洲列強成為世界強國。一戰之後美國也立即打出了領導世界的理念旗幟。在戰爭的最後階段，美國歷史上唯一一位擁有哲學博士學位的學者型總統威爾遜，親自主導了對德交涉和協定停火。他發表了十四點和平原則，從中闡述了他所認為的能夠避免世界再遭戰火的新世界秩序。1919年威爾遜赴巴黎籌建國際聯盟以及擬定凡爾賽條約，並尤其關注了自戰敗帝國中建立新國家的問題。主要由於他對創建國聯的貢獻，威爾遜於同年被授予諾貝爾和平獎。威爾遜所秉持的理想國際主義，也被後人稱為“威爾遜主義”，主張美國登上世界舞台來為民主而戰鬥。雖然這個理念在美國受到爭議，但是卻成為了美國在世界舞台的一個意識形態理念旗幟和軟實力。也成為後來參與二戰的一個理念基點。 二戰美國除了珍珠港，事實上美國本土也沒有落下一枚炸彈，再次憑籍天時地利人和，成為反法西斯戰爭的主導力量，成為戰後新秩序的主要構建者。這場戰爭，美國還有着一個特別的勢力：民主自由的旗幟，勝利的旗幟和旗手。這個理念和旗幟，使得美國在二戰後可以立即面對蘇聯帝國的擴張而建立世界的反蘇陣線聯盟，同時可以同蘇聯正面側面全面對峙。無論推行“人權外交民主旗幟”，還是實力外交均勢政治，美國代表性的意識形態隨着同蘇聯的競爭而上升並傳播世界，並經過不到半個世紀的相對和平競爭，讓蘇聯帝國轟然倒塌。 冷戰的結束，不但使美國成為軍事經濟與綜合國力的世界唯一超強，更重要的是美國的政治經濟制度與民主理念，成為了美國領導世界的旗幟和無形而有形的軟實力。這不但被認為是蘇東波的根本原因，而且也是中東波的原因。甚至中國的崛起，連中共自己也擺脫不了美國吸引力的陰影：不但中國的改革開放就是開始於對美國的“關係正常化”以及加入美國主導的世界體系，而且時至今日中國官員富豪以及家屬子女，移民留學美國加拿大都是首選和時尚潮流。 但是，最為詭異的是，蘇聯垮台之後，美國的自由民主軟實力，在沒有了蘇聯的正面對立反抗之後，卻遇到了更強力的牛皮糖加漿糊的抵抗。首先是在世界戰略上幾乎完全倒向美國，並因此成為讓蘇聯共產帝國垮台，結束冷戰的重要因素之一的改革開放的中國，仍然堅持自己獨特的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和共產黨集權統治，並在這個“原則基礎”上同美國不依不饒，而美國卻無法同這樣的共產主義大國進行任何正面對抗交鋒。另外一個詭異現象是，蘇東波中東波的餘波，並非美國民主自由理念制度在這些地區乃至世界所向披靡的勝利，而實際上是一連串的爛蘋果，敗壞這美式民主自由的口味，並成為美國一系列的麻煩甚至泥沼陷阱。伊拉克到阿富汗到埃及和烏克蘭就是明證。冷戰之後美國無法象在一戰之後那樣推出領導世界的新鮮並有長久生命力的理念，更無法象在二戰之後那樣推出馬歇爾計劃與聯合國以及北約和東南亞條約組織，那樣的一系列標誌着鮮明理念與勢力的構建新的世界秩序的戰略與策略。克林頓時代的“冷戰紅利”曇花一現，從小布什到奧巴馬，美國在國際國內的麻煩，就幾乎不小於蘇美對峙的時代。 9-11事件，給了美國一次沉重的打擊——美國本土近一百多年來第一次成為了外來力量直接打擊的目標。但是也給了美國一個繼續統領世界的機會——打擊恐怖主義這個全球乃至全人類的敵人。小布什對世界聲稱“不同我們站在一起，就是與我們為敵”，幾乎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政府公開聲稱不在反對恐怖主義問題上同美國站在一起。俄羅斯沒有不同美國站在一起，因為俄羅斯有着自己的車臣恐怖主義敵人。中國沒有不同美國站在一起，因為中國有着“新疆西藏甚至台灣分裂主義恐怖分子”。歐洲更不會不同美國站在一起。可是，美國卻在車臣和新疆西藏台灣問題上，不會也不可能同俄羅斯中國站在一起。甚至在愛爾蘭和西班牙的分裂主義問題上，美國也不總是同他們站在一起。特別是擴大到中東問題，以及世界其他問題如朝鮮半島問題，美國也無法讓世界都同他站在一起。 蘇聯垮台，俄羅斯和東歐進行自己的“民主化”，有的嘗到了甜頭，如波羅的海幾個國家以及匈牙利波蘭等國，但是大部分吃的是爛蘋果，從經濟低迷到政治不穩定貪腐惡劣的羅馬尼亞保加利亞到烏克蘭，到政局穩定但是依然保持極權強人甚至高壓政治的哈薩克斯坦，到經過十多年悽苦到回歸強人政治的俄羅斯。美國的民主自由沒有變成奶油巧克力，也無法再變成重磅炸彈去轟擊那裡的“獨裁專制政權”。 美國的民主自由大旗成為美國統領主導世界的軟硬實力，前面說了，主要是二戰反法西斯和冷戰反共。沒有了法西斯，就只剩下反共。可是為了反蘇，要聯合中國，就連反共也喪失了鋒芒銳利。蘇聯不再，中國基本融入了世界經濟體系，這個反共爭民主的大旗，對中國也大氣不敢出。再到中東波，連民主自由選舉之類旌旗，在巴勒斯坦選舉出哈馬斯和埃及選舉出穆斯林兄弟會這樣的局面下，不但成為了類似遠古的弓箭對付坦克，甚至成為了傷及美國自身的迴環鏢。反恐不能成為美國主導全球的旗號，反共也不再成為美式民主傳揚世界的法器，核武器和航母都不能成為對付普京的道具，全球經濟也不是世界靠美國而是美國靠世界，這就是烏克蘭事件普京殺出來的風景。普京實際上是向美國和世界宣告：我們不同你站在一起，你美國是否選擇同我們對着幹？ 就像9-11當年沒有一個國家政府公開挑戰小布什的世界詔書一樣，這次美國無法對普京的這個世界告示接招。這實際上並不是宣告第二次冷戰的來臨，而只是美國一強獨大支撐世界格局的時代結束。美國連構建第二次冷戰時代的資格勢力都不存在。 俺的好友牧人同俺討論，歸納了這麼三個基本原因，使得現在開啟的時代不會是冷戰時代那樣的兩強對抗。這也許是吉米特里-崔寧說烏克蘭“不會是定義我們時代的衝突”的原因。1）俄羅斯跟美國不成比例；2）因為意識形態的原因，中國在某種程度上比俄羅斯更具威脅；3）原教旨伊斯蘭的復興。 這三個基本原因，就決定了哪怕俄羅斯完全吞併了烏克蘭（當然不可能一下子做到），也不會成為俄美對峙的兩極冷戰。而且，連俄美中三國演義也形成不了。 現在是地緣政治衝突，經濟利益衝突和資源爭奪，文明衝突，和意識形態衝突多重重迭，無法分清主次。世界大小國家，既無法依照傳統地緣政治結盟，也無法依照宗教信仰文明來分類，更無法依照共產主義和民主世界來劃分敵友。比如伊斯蘭極端主義，對美國俄羅斯歐洲和中國都是威脅，可是無論美國俄羅斯中國，都不能得罪整個伊斯蘭世界。也就是說，不能以宗教民族和文明文化來劃線進行陣營組合。而世界伊斯蘭世界，也不可能推出一個首領國家來整合。地緣政治和文化歷史傳統的民族衝突，俄羅斯和中國以及歐盟都面臨嚴峻問題，美國雖然在周邊國家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但是國內統合着世界各民族，導致美國無法在這樣的傳統文化文明民族界限上劃線來決定外交政策。在這樣情勢下，假如中國再次發生天安門事件，對“反革命暴徒”再次血腥鎮壓屠殺，北京當局在世界的處境，甚至可能比當年鄧小平還好過——美國甚至連叫喊制裁的力量都沒有。共產黨要考慮的，主要是內部的分裂程度以及中國國民的愚昧可控程度。 最可能的情況是，隨着美國世界超強地位的衰落，世界將出現多頭並存的基本無政府狀態，所謂國際法大部分都會變成空文。聯合國會變成純粹的花銀子的國際政客橋牌會所，甚至哪天美國忍無可忍乾脆斷糧，讓它像“國聯”一樣成為歷史。美國外交將回歸傳統均勢現實主義。全世界的民主化浪潮將放慢甚至倒退。強人政治將在相當一部分國家復生。而這對於冒險主義的國家最有利，對於那些地緣政治意義不大，經濟價值幾乎全無，特別貧窮混亂的中小國家，特別是永久與完全混亂的國家，如果那裡再次發生內部大混亂大災難甚至大屠殺，例如盧旺達索馬裏海地，可能就是整個民族自相殘殺到滅絕，也無人去管。索馬里局勢的出現，事實上就是蘇聯解體美蘇在那裡的戰略衝突利益不再存在的結果。隨着俄羅斯的崛起，德國日本將不可避免地日趨強硬強勢。中東局勢將日趨緊張複雜，以色列將成為公開的擁核國家。伊朗和朝鮮的去核化將成為去他媽的化。印巴次大陸局勢也將更複雜化。緬甸軍政權可能回歸。美國將無法選擇自己的全球戰略重心。 俺有這樣一個感覺，烏克蘭雖然在歐洲，但是這隻烏克蘭蝴蝶的效應，將令人類大災難降臨到非洲，海地，中東到遠東。而且，如果烏克蘭局勢引發歐洲俄羅斯和美國關係脫序，金正日這樣的獨夫哪天突發奇想以為機會來臨，又會跳大神的。哪怕他每個月殺掉一個二把手，把朝鮮百姓再餓死一半再處死一半，只要他沒有真的攻打首爾，恐怕也無人過問。 這就是俺看到的這樣的所謂新一輪冷戰的世界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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