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與日本,亞洲的兩個古老文明國家,其複雜的關係,無論是地緣還是語言文化,甚至民族區分和親緣,都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比如說中文和日文,雖然有着同源同體的漢字,甚至連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這些基本數字的讀音都相近,但是語言學家卻發現日語漢語完全不屬於同一語系。日文借用漢字,不過就像越南人後來使用法文字母拼寫一樣,實際上越南語同法語在語言學分類上幾乎風馬牛不相及。
說地緣,人們總愛說中日一衣帶水。據考古地質學家說中日原來是亞洲一個板塊。可那是上萬年前的景況。據研究,第四紀更新世時期,日本群島與亞洲大陸連在一起,直到1萬多年前,由於地殼變動,海面上升,日本列島才逐漸與大陸隔海相望。這一海之隔,在古代就如同喜馬拉雅山把印度與中國隔開,此後,日本進入繩紋時代,與大陸鮮有來往。因此中國日本基本上是各自獨立發展着自己的民族文化和文明。世界的專家學者對此都有着許多評述。萬維網友山哥曾經對中日文化文明的差異有過很好的評論。他也認為,“在我看來中日兩國儘管‘同文同種,一衣帶水’,其實民族文化心理相去甚遠。中國作為一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的大陸國家,農業文明悠久,民族文化心理上比較浪漫主義,大刀闊斧,也有些粗枝大葉,眼高手低。日本人作為一個島國國民,人口密度極大,資源貧乏,災害頻繁,工業文明歷史較長,因此普遍具有現實主義,精雕細刻,免不了斤斤計較,瞻前顧後。”
在俺看來,中日之間,除了後來的文化經貿往來,以及中國儒家文化與中央集權政治社會制度對日本的影響,實際上由於海洋的阻隔,彼此之間其實就避開了經常性的互相廝殺兼併分合,不象中原和日本島國之間內部一樣廝殺打鬥不停。看看中國和日本自己內部幾千年的戰爭與王朝更替歷史,中日如果陸地相連,肯定東京北京或者南京汴京京都長安只有一個京城,天皇地王只有一個王。京都東京北京南京幾個京都並存,只不過是暫時的“分裂”狀態,而並非大漢或者大和民族認定的“一統江山”那樣的常態。中日之間大的戰爭,首先還是蒙古人征服中國之後要征服日本,馬背上的蒙古人用中國沿海的漁民組建艦隊去攻打日本,結果日本人被“神風”相助,讓蒙元鎩羽而歸。隨着航海技術的發展,海洋的阻隔就不像喜馬拉雅山那樣成為好鄰居的好籬笆那樣的天然屏障,中日之間隨着交往的便利,互相廝殺侵略臣服也就變得便利一些了。明朝期間開始就你來我往互相打殺講和了一陣子。到了大清,日本也到了江戶幕府時期,大清皇帝與江戶幕府都自認為平定了海內一統了江山,都樂滋滋地閉關鎖國做自己的大皇帝過美日子,互相顯然都瞧不上對方。而這個瞧不上,倒成了兩國民眾福星高照,不要為了天皇與大清皇帝牽掛着還有外族蠻夷沒有歸順而去互相討伐征戰。
如果用這樣的妞眼看中日歷史,就會發現,中日之間的“親善”,其實遠比華夏秦楚漢唐南越女真契丹滿漢全席“中華民族”內部,和日本各個島國之間的兼併殺戮統合紛爭要和平友好得多。而清末開始的中日大戰惡鬥,其實不過是由於現代化的進程把海峽之隔真正變成“一衣帶水”,中日的互相交流就水到渠成到了極為“熱烈友好”,非要把對方變成自己一家人不可的程度而已。對於中原,按照中日甚至世界古代歷史軌跡,日本人其實不過就是稍微邊遠一點的滿人而已。既然滿人可以坐鎮北京統領整個華夏江山,大和人為何就不可以呢。至於漢人為什麼沒有生出念頭要派出州牧都督管理九州北國,這可能是因為華夏的統治者不是坐轎子的就是騎馬的,除了隋煬帝,幾乎沒有一個喜歡坐船,而且都有過暈船的經歷或者毛病吧。鄭和那位太監,海上漂流據說就只不過是被放逐的高幹待遇而已。誰好好的日子不過,要跑到海上去顛簸呀。不信去問問薄熙來,是呆在秦城監獄好,還是讓習近平用航天飛機把他送去管理月球舒服?
中國人有着“夜郎自大”的典故。而日本人居然把太陽作為自己民族的專利。太陽雖然不是他們製造的,卻是從他們那裡冒升出來的,他們認定那幾個島嶼,是日升之本國。公元607年,日本使者小野遣使國書拜訪隋朝,就送出「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的國書,讓隋煬帝幾乎怒髮衝冠。如果不是隋煬帝有過在大運河巡遊暈船嘔吐的經歷,他說不定一氣之下就親率赤腳大軍無敵艦隊掃平了鬼日的日升之本呢。後來隋朝變成大唐,日本人才發現這日落國太陽月亮起落無間,而且宮殿輝煌錦衣玉食,於是覺得應該禮讚學習一哈。630年,日本舒明天皇派遣最早的遣唐使。645年,孝德天皇即位,推行大化革新,廢除大豪族壟斷政權的體制,向唐朝的官僚體制學習,建立中央集權國家。而這中央集權,虧得是海峽阻隔,否則,大日本與大中華的中央集權迎頭相撞,東京南京北京西京,有這麼多京存在的必要嗎?
胡扯了這麼多,言歸正傳:中日衝突,日升日落,總有一個局,有局要破局,有局就有限,這就叫局限。
中日大衝突的第一局,是蒙元伐日。在此之前,中日衝突和戰爭大都是隔着或者為了朝鮮這個緩衝,沒有直接以征服甚至兼併對方為戰略目的。元太祖從馬背看到了海上,他雖然不知道地球是個球,但是知道,成吉思汗馬隊可到之處都是可汗之國。他要突破成吉思汗的局限,馬隊到不了的也要是可汗之國,於是渡海攻日本。可是遇上“神風”,神靈不但保佑了日本,也告訴了蒙元,帝國有疆界,鞭長莫及馬腹。海上神威,蒙古人命中無此好運,後來讓給突厥後裔奧斯曼算了。這個時代世界大局,讓大清與幕府都安於守成,互相鎖國,不管你日落日出,相安無事。
中日衝突的第二局,就是世界近代史開端了。美國人佩里和英國人分別用鐵甲船艦隊讓日本人和中國人開了眼界。日本人原來只知道一個大唐了不得,惹不起,這時候發現這長得確實不一樣的西洋鬼子厲害,於是拿出當年給日落國朝廷磕頭的謙虛勁頭,跟長相古怪的西洋鬼子猛學。學了三下五除二,馬上就對靠近旁邊的俄羅斯洋毛子動手。日俄大戰,日本人俄羅斯人都沒有吃很大的虧,因為借用的戰場是滿洲人的地方。這個棋局就打開了。
世界兩次大戰,出現了一個新局面。日本人吃了彈彈,成為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如此嘗鮮的民族與國家。但是日本民族是吃河豚出名的,不會因為村子裡有人吃河豚死了就不再吃,而是研究掌握吃法,生命不息,吃之不止。挨打認輸,拜強者為師,青出於藍勝於藍,是日本人的歷史,也是日本道之精氣神。以中華為師,以中華為食,以佩里這位美國人為師,先找長得一樣的俄毛子練手,再打他珍珠港一個措手不及。雖然日本人有着切腹自殺集體跳崖的豪氣,但是整個民族並不是以自殺為奮鬥目標的。日本歷史上就沒有一個自殺的天皇或者整個部落。(中國倒是有上吊的皇帝)。在冷戰格局下,日本安守美日安保體系,成為美國為首的西方政治經濟體系的亞洲首席,到冷戰破局,日本的“國家正常化”就自然要大張旗鼓鳴鑼開道了。
日本人是非常善於觀局並破局的。當年基辛格秘密訪華,最受驚嚇的不是台北,而是東京。作為美國的鐵杆盟友,他們沒想到東京居然沒有巴基斯坦的地位待遇,事先一點風都不知道。美國人心中的棋局算盤,小日本連風都摸不着。可見日本人心中是什麼滋味。這可不是默克爾被奧巴馬偷聽手機學走德語罵人話那樣窩火。於是乎,日本人走了大膽的兩步棋:第一步,走在美國前面同北京關係正常化,甩掉老朋友中華民國(這還要在聯合國首次開始投票不同美國一致)。第二部,把東條英機等甲級戰犯亡靈請進靖國神社,使得美中蘇都無暇也無力反對阻攔,恢復日本的立國神器。一時間,“中日友好”,中國支持日本抗蘇收復北方領土的要求,支持日本收復包括釣魚島的沖繩美軍基地主權行政權,日本一舉甩掉“以德報怨”的中華民國包袱,大日本皇軍協助中共上台執政的恩德,被中共以桃報李,斬獲空前。北京與東京的國際地位,就這樣互相提攜,在國際政治格局中二日並升。
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最實際實惠的最初支持來自日本。改革開放之初,除了香港的小商人,真正的巨額資金與先進技術以及市場,都是來自日本。胡耀邦時期的“中日親善”,包括邀請成千上萬日本青年訪華,都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荒唐可笑的舉動,而是真正走入美國西方世界體系的成套廣播體操的預熱。這跟在中美關係正常化之前北京對加拿大墨西哥等大張旗鼓友好一樣,是在美國的世界體系中打楔子擦邊。這其實跟當年到如今的中國民間紅頂商人如徐明一樣,先找到薄熙來的身邊好友親朋到老婆做“朋友”甚至合股人,然後跟熙來哥稱兄道弟,最後翻臉。
蘇聯垮台,是世界一個大變局。美蘇楚河漢界冷戰對抗,到中蘇美三角關係中在亞洲一個中蘇日中美台小三角連環套,到美國獨大,中國日本都要崛起。獨大的美國首先面臨整合的歐洲的挑戰——東歐被整合,實際上就排斥了俄羅斯。而中國的境遇,實際上就是一個俄羅斯的翻版。如果中國堅持共產黨的政治制度,就比俄羅斯還難以真正融入美國主導的世界政治經濟體系,無論在價值理念還是政治經濟軍事戰略上都會構成對美國以及全球體系的挑戰。如果中國完全放棄共產黨集權制度,中國日本如同德國法國英國那樣在民主政治經濟自由體系中聯盟並壯大,美國就會成為英國第二,這個新的自由世界體系就會出現美洲歐洲亞洲三大中心真正的多元。可是世界還有其他地方,非洲中東拉丁美洲,還有美國俄羅斯中國都頭疼的穆斯林極端民族分離主義甚至恐怖主義。美國如果失去對歐洲亞洲的政治經濟主導權,而要承擔滿世界維穩的警察角色,這樣的義工,恐怕地球上找不到。而亞洲的洲長問題,中日就恐怕無法和平友好競選競爭。
日本也完全理解美國的處境與心機。如果中國完全放棄共產黨制度,變成俄羅斯,日本也如同德國不會接受俄羅斯領導甚至完全平等的夥伴關係一樣,日本要爭取主導亞洲。而日本的真正出頭機會,是趁着中國仍然是共產黨國家,不會真正融入美國主導的世界體系,而成為在亞洲同中國抗衡的強國,在美國為首的世界體系之內完成世界大國的正常化,同俄羅斯歐洲中國甚至美國在一個體系內競爭,至少達到甚至取代英法的地位。而中國作為非世界體系內崛起的強權,尤其是當中國頑強表現出類似前蘇聯的獨乎世界體系之外的挑戰型勢力崛起,而美國力不從心的時候,就給了日本強化“國家正常化”要求和舉動的口實和動力。朝鮮半島的緊張局勢,南海紛爭和釣魚島主權爭議甚至衝突,特別是中國共產黨不時地拋出如同《較量無聲》這樣的荒誕大片大肆鼓譟,以完全回歸冷戰的心態姿態同世界作對,都是給日本提供一個極好的契機與平台,讓日本實現大國化和“國家正常化”,也就是突破戰後定局,發展實現日本全方位政治軍事經濟強國地位。日本以面臨民族存亡國土和國民基本安全“自衛”為理由,要求修憲,全方位發展軍力,甚至將來搞核武化,都迫切需要這樣的緊張局勢與威脅做口實,所以俺簡直懷疑共軍軍部製作的這部宣傳片是安培甚至中情局資助的。這個片子的解說詞以及激昂的解說腔調,俺聽起來不是平壤官話也很象二戰時期的日本軍國話。而日本這種軍國崛起的姿態,還有一個巨大的道義保護傘:日本支持並臣服於美國為首的全球體系,而不是挑戰破壞這個體系。同時,日本在這個體系內的崛起競爭,如今不但同歐美甚至同中國都有着千絲萬縷的強勁經貿聯繫,只要有美國仍然作為盟主,而中國不公開宣稱全面挑戰甚至推翻現存全球體系,日本就不會翻盤。如果中國要破局,要以根本不同甚至全盤對抗的世界體系理念制度來同美國日本挑戰,日本更加不會害怕翻盤。這只要稍微看看中日經貿關係的緊密和穩步發展就知道:
80-90年代,日本對華援助主要以無息貸款方式。到了2000年起,日本改為風險投資,並瞄準中國市場。2004年日本對中投資4900億日元,中國成為日本第三大對外投資目的地,和居第二位的美國僅相差100億日元。在兩國關係艱難的2005年,日本對中國投資達到新高,較2004年上漲了19.8%達到65.3億美元,占日本對外投資總額的15%。日本對中國投資主要涉及電子、纖維、汽車製造及配套企業、食品加工和金融保險、物流、市場調查、諮詢、廣告流通、飲食、美容美髮等服務業等領域。2005年下半年日資汽車在中國轎車市場份額已接近30%。至2005年末,在中國日本企業達3.5萬家。
2000年-2012年日本對中國投資金額
投資年度 投資額(億美元)
2000 29.2
2001 43.5
2002 41.9
2003 50.5
2004 54.5
2005 65.3
2006 70.1
2007 71
2008 62.5
2009 61.1
2010 57.5
2011 108.3
2012 112.1
中日在經貿關係突飛猛進的同時,政治關係卻在江胡時期進入不斷摩擦甚至衝突的低潮。這裡還有一個中國的特殊因素——這就是隨着中國經濟發展而出現的托克維爾在研究法國大革命指出的,國家經濟發展自由鬆動期專制政府面臨的社會反叛高度危險期。鄧小平的改革開放,實際上就是以發展經濟來挽救彌補中共的合法性。而隨着經濟發展以及為了發展經濟而不可避免的政治思想信息輿論控制的鬆動,中共的馬列主義意識形態和打土豪分田地的歷史合法性遭遇全民質疑。同時隨着台灣加入到大陸改革開放經濟開發的進程,以及台灣海峽局勢和緩的必然與必須,中共的歷史合法性只有一個源泉可挖:抗日。以特定的要求與框架大挖抗日歷史,有這麼幾個好處:第一在開放影視娛樂時,戰鬥片永遠吸引娃娃觀眾。可是國共打鬥不太符合統戰要求。第二在馬列毛意識形態灰黃難賣之時,民族主義是一個激素。那麼“抗日片”當然可以大行其道,從新四軍沙奶奶到台兒莊,到“手撕鬼子”,都是輝煌。第三,日本人確實也給中共幫忙,一會兒到靖國神社拜鬼,一會兒教科書“進入中國”,一會兒釣魚島,雙方不停罵罵咧咧,同時不耽誤日本高清彩電進入中國千萬家庭播放這些愚樂鴿鷂。
當然這些鬧劇都在可控的局勢和國際大局之內。中日關於日落日升的民族心理糾結與現實矛盾利益衝突,都在這樣一個變動的定局中躁動。
而中國在這個局面的定局與變局上,實際上遠遠比日本被動:因為中國不敢,實際上也沒法為自己甚至世界大局定局:到底中國是要挑戰甚至推翻整個世界體系來達成中國崛起之夢呢,還是象美國當年取代英國甚至如今日本利用並挑戰美國一樣,在一個現成體系內崛起?中國無法這樣直接應對日本的挑戰,更無法直接應對美國,最關鍵的問題是,當日本美國俄羅斯考慮世界戰略的時候,他們確實是真正整個一個民族與國家的世界戰略考量,而不是一屆或者兩屆政府一個兩個最高領導人的政權甚至個人安全的考量。而中共在考量世界戰略的時候,第一位的實際上是中國共產黨自己的生死存亡,甚至中南海幾個領導人自己家人家族的生死存亡。比如說具體到釣魚島:日本無論是放棄還是丟掉釣魚島,或者為了釣魚島不惜同中國開戰,無非是一個首相一個政府換馬,並非國家政權垮台,更不是一個國族的真正生死存亡。無論島嶼得失還是政府換馬,日本民族國家的意志仍將頑強不斷地體現表現。簡言之,日本將沿着要求完全國家正常化,也就是從根本上破除二戰之後為日本所設之局方向發展。而對於中國共產黨,對於中國,則完全是不同的決策選項。因為中南海一切內政外交政策選擇的基點,是中國共產黨的生死存亡作為第一要務。在這種選項背景下,如果中共覺得釣魚島關係中共政權的生死存亡,他可以說打就打,也可以說不要就不要。而美國日本如果深刻認識到這一點,就會發現這種爭鬥的賭注不對稱性,因此也就不可以輕易破局。
這就是當今世界大局之下中日衝突之象限——日本是在真正尋求破局,打破戰後對其國家設立的象限。而中共則是在尋求自身政權的穩固,打破共產專制政權壽命的極限。中共本身的這種政權求生需求,就給了日本破局的機會台階,而日本這種破局欲望和舉動,不但對中共政權帶來威脅,也為美國帶來挑戰和機遇——亞洲特別是東亞,需要美國。美國穩定維繫着世界與亞洲的大局,中國日本都想破局,但是都被美國局限着。
可是,美國有能力甚至有決心和意志,一直這樣維繫世界體系嗎?
相關舊文:
中日關繫心結如何解?直面歷史認真反思
習近平的三問和阿妞不牛的一題
釣魚島不是珍寶島——沒有停止鍵
亞洲的洲長問題
釣魚島的魚鈎
為托克維爾進入中國而興奮歡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