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紅樓 一：賈雨村—一個清官的末路
什麼，賈雨村？這個如假包換成色十足的贓官貪官，你居然說他是個清官？你有沒有搞錯？
沒錯，賈雨村的確是《紅樓夢》中的一個十分不堪讓人痛恨的贓官貪官。但人家也並非生來就是贓官貪官的，人家也曾經清官過，你若不信，聽我詳細說說。
賈雨村是《紅樓夢》中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物，在全書的許多重要關節處承擔着起承轉合的作用。
要說賈雨村，從哪裡說起呢？
讓我就從上面提到的那一幅對聯說起吧。
那是一個月色皎潔的中秋之夜，貧困潦倒地蝸居在姑蘇葫蘆廟內的賈雨村對月感懷，吟出一聯：
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
自然，這就是我上面提到的那副很牛逼的對聯。這幅對聯的字面意思並不難理解，其表面的寓意也很明白，就是玉在櫝中期盼着一個好價錢，釵於奩內等待合適的時機展翅高飛。這是賈雨村對自己懷才不遇的感慨，他相信只要有機會垂青，他一定能大展鴻圖，飛黃騰達。
這一聯若僅從字面意思來看，並不怎麼牛逼，其下聯甚至還有兩處破綻：第一，釵又不是鳥，怎麼能飛呢？邏輯上說不過去。第二，下聯最後一個字是飛，為動詞，而上聯的最後一個字是價，為名詞，文字上也不對仗，好像不似作者曹公曹雪芹的文字功力。
對此，我們或許可以這樣猜測：下聯的那個“飛”字也許並不是個動詞，應該也是個名詞，這樣才能與上聯對仗。
單獨一個飛很難當名詞來用。但是，如果把最後兩個字“時飛”合在一起呢？這樣可以算是一個名詞嗎？
沒錯，還真是。“時飛”兩個字合在一起，還真是個名詞。那麼，“時飛”這個名詞指的是個什麼東西呢？
其實“時飛”不是東西，“時飛”是個人。
《紅樓夢》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裡寫得很清楚：“隔壁葫蘆廟內寄居的一個窮儒—姓賈名化，表字時飛，別號雨村”，“時飛”是賈雨村的表字。所以，“時飛”真的是個名詞，“時飛”指的就是賈雨村。
那麼，“釵於奩內待時飛”，就是說釵在奩內等待着賈雨村了。
“釵”為什麼要等待賈雨村呢？有點奇怪哦。
既然我們知道了“時飛”二字指的是一個人—賈雨村，那麼，“釵”有沒有可能也是指的的一個人呢？如果這個“釵”字也是指的一個人，那麼，這個“釵”字指的是誰呢？
對了，您猜對了，這個“釵”字指的就是書中人物薛寶釵，是薛寶釵在等着賈雨村。
那麼，薛寶釵為什麼要等待賈雨村呢？
其實，這是作者曹公對書中一段情節的預告與作品結構上的設計。
薛寶釵書中第一次出場是在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中，賈雨村亂判的葫蘆案中牽涉到薛寶釵的哥哥薛蟠，從而帶出了薛寶釵。所以，薛寶釵是由賈雨村的葫蘆案牽引出場的。賈雨村是《紅樓夢》一書中一個承擔着起承轉合作用的重要人物，很多人都是由他引領出場的。“釵於奩內待時飛”這一句，說的是薛寶釵此時在後台等待着賈雨村引領她出場。
分析完了這一聯的下聯，我們再看上聯。相似地，“玉在櫝中求善價”中的“玉”，也應該指的是一個人，那這個人是誰呢？
您又說對了，林黛玉。
書中第二回《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寫到賈雨村罷官後各處遊歷，偶至維揚地面，到巡鹽御史林如海家做家庭教師，他教的學生就是林如海的女兒林黛玉。這是書中林黛玉第一次出場，所以，林黛玉的出場也是由賈雨村引領的。因而，上聯“玉在櫝中求善價”中的“善價”，指的也是賈雨村。說的是林黛玉此時也在幕後等待着賈雨村引領她出場。
所以，在這副對聯中，“時飛”兩個字，是曹公故意賣的一個破綻，讓人從這個破綻入手來領悟聯中的深意。
好了，接下來我們要回歸正題了。
曹公在這副對聯中用的是“善價”二字來指代賈雨村。“價”是“賈”的諧音，指賈雨村。“善”則是“好的”，“善良的”意思，也就是說，好的，善良的賈雨村。那麼，作者在這副對聯里特地提到的好的，善良的賈雨村，自然不可能是個贓官貪官了。也就是說，作者認為，至少在賈雨村給林黛玉做家庭教師時，賈雨村還是個“善賈”，自然，也可以說是個清官了。善賈是相對於惡賈而言的。惡賈，那是後來的事了。至少此時，賈雨村還是個善賈。的確，也只有善賈，才有資格給林黛玉做家庭教師。
我這樣分析，有沒有依據呢？
讓我們從這幅對聯開始，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是賈雨村獲甄士隱贈銀後進京趕考，“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
可是，賈雨村知府做了不到一年，便被上司參了一本，丟了官。
賈雨村的這一段故事，《紅樓夢》書中原文表述是這樣的：
“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龍顏大怒，即批革職。”
關於這一段，少年時初讀紅樓一帶而過，輕易就認定了這個賈雨村天生就是個貪官贓官，難怪後來會徇私枉法亂判葫蘆案了。
但這一次我重讀這一段，卻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讓我們先仔細地分析一下書中的上面那一段話吧。
首先第一句，“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才幹優長”，是肯定賈雨村的工作能力，這個是褒不是貶，自不必說。“未免有些貪酷之弊”，這裡貪酷兩個字是比較抽象的說法。貪，可以是貪財，也可以是貪名，而貪名，就是盡力保持一個清官的令譽，作者在這裡其實並沒有具體指明賈雨村是怎樣一個貪法。酷這個字就更有講究了，酷為嚴酷，可以是對老百姓嚴酷，但也可能是對手下那些貪官污吏們嚴酷。書中只是大而無當地說“貪酷”兩個字，並沒有列舉任何具體的貪腐行為，因此我們也並不能從這句話中看出賈雨村有任何具體的貪腐罪證。
87版電視劇《紅樓夢》在此處的旁白為：“未免有些貪酷受賄之弊”，在“貪酷”後面額外加上了“受賄”二字，便將一個抽象的“貪酷”說法具體行為化了，因此坐實了賈雨村的貪腐受賄行為，這是非常不恰當的，這絕對歪曲了作者的原意。
下一句，“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這裡指賈雨村在官場中的為人，與其他官員合不來，與是否貪腐無關。
再下一句，“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個空隙，作成一本”。這裡說的是“尋了一個空隙”，說得很含糊，並沒有說是怎樣的一個空隙，更沒有指明具體的貪腐行為，聽起來非常牽強，尤其是一個“尋”字，很象是雞蛋裡面挑骨頭找了個藉口，極可能只是工作中無心的差錯或者根本就是莫須有。
最後那句話，“參他‘生情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龍顏大怒，即批革職。”這幾句上司參賈雨村的內容全部都是大而空的套話，並無任何具體指證，也看不出賈雨村有何具體的貪腐罪狀。請注意“且沽清正之名”這個說法，這個是比較負面的說法，如果換用比較正面說法，正說明此時的賈雨村其實非常在乎自己的清正名聲。
所以，當我們把上面這一段話仔細分析一下，就會對此時賈雨村是否真有貪腐行為打上一個大大問號了。
分析完上面兩段話之後，我有了以下兩個疑問：
第一，如果賈雨村真的是個貪官，他為什麼會“恃才侮上”讓“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呢？如果他是個貪官，他不知道官官相護的道理嗎？不知道上下打點嗎？不知道巴結上司嗎？貪官也應該有符合貪官特質的行為吧？而且很顯然，那些官員對他“側目而視”，是因為他“恃才侮上”，而不是因為他有貪腐行為。
第二，有清一代（《紅樓夢》一書自然是以清代為背景的）貪官多如牛毛，即使不能說無官不貪，但說十官九貪還是說得過去的，為什麼只有賈雨村被上司參了呢？而且賈雨村是被上司參，而不是被百姓告。按說，賈雨村再貪，並不影響上司的利益，為什麼上司要“尋個空隙”參他呢？是賈雨村哪裡得罪了上司嗎？
帶着這兩個疑問，我再仔細研究上面那段文字，我才從其中看出了另外完全不同的意思。這完全不同的意思就是：這時的賈雨村不但不是一個貪官贓官，還是一個大大的清官廉官，否則，他也不會有這樣的結局了。上面那段話，話中有話，把隱藏在背後的意思翻譯出來，大概應該是這樣的：
此時的賈雨村，才幹優長。因為是進士出身，憑能力獲得官位，所以他只用直接對皇帝負責，不用看其他任何人的臉色行事。他清廉耿直，對上司不但不巴結，還經常直言勸戒，甚至直接指出上司的問題。對下屬嚴格要求，不許有貪腐行為，讓下屬失去很多發財的機會。因此，這個賈雨村，讓官場上上下下都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最後，上司利用一個小藉口，添油加醋狠狠地參了賈雨村一本。這個賈雨村一向根本不擅長拉關係，結果上面無人保，下面無人頂，深宮裡的皇帝哪裡了解下面的事，於是，賈雨村輕輕易易地就丟了官。
在那個年頭，只有一個清官，才會這樣輕輕易易地丟官。
如果是一個貪官，貪腐之後上下打點，左右逢源，紮下盤根錯節的關係，上下左右，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哪裡那麼容易能參得動他？
所以，我的結論是：這時候的賈雨村，其實是一個清官，就像上面那幅對聯中說的，是一個“善賈”。
我這個結論對不對呢？讓我們接着往下看。
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賈雨村儘管知府做了不到一年，但以前在其它官位上一定也呆過一些時日。書中說他丟官以後“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說明他做官還是做了幾年的，而且還小有積蓄。他的積蓄究竟有多少呢？作者沒有細說。如果說他是個貪官，即便沒有十萬雪花銀，七八萬總是有的吧，那也應該是個大富豪了。
但他丟官之後是個什麼樣的經濟狀況呢？這一點作者從側面也有提及。
丟官之後的賈雨村，把家小安排好之後，“自己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遊覽祖國的大好河山去了。
請注意這個詞：“擔風袖月”，與“兩袖清風”有什麼區別嗎？
此時的賈雨村出去旅遊，顯然不是出則豪華車，入則五星賓館的氣派，而竟是個窮游的光景，需要一邊打工，一邊旅遊。他的工作就是在所到之處給別人做家庭教師。他做家教的老闆之一就是維揚地面巡鹽御史林如海，學生就是林黛玉。
林黛玉就是在這裡正式出場的，她等到了那個“善賈”，現在可以出場了。
所以，從《紅樓夢》開篇到賈雨村給林黛玉做家教為止，書中並沒有出現關於賈雨村貪贓枉法的任何實證，倒是有不少的描寫表明他是個清官，是個善賈。
從上面的敘述中，我們可以看出，前面那一幅看似漫不經心且表面上有些破綻的對聯，的確很牛，隱藏着好幾層涵義。第一層是字面意思，也即玉求價釵待飛。第二層是小說故事中的寓意，比喻懷才不遇的賈雨村待機而動。第三層是小說情節預告，預告林黛玉和薛寶釵即將出場。第四層是透露小說結構上的設計，林薛二人的出場需要賈雨村來帶動。第五是給此時的賈雨村這個人物做了一個基本評價，也就是“善賈”。
一幅並不起眼的對聯，居然包含如此的多的涵義，您說這副對聯是不是很牛？作者的文筆，當真讓人嘆為觀止。而這正是《紅樓夢》的魅力所在。
你也許會說，作者信手寫了一副對聯，你卻解讀出這麼多涵義來，是不是有些過度詮釋了？
其實，對這一副對聯做這樣的解讀，並不是我的發明，而是紅學中的基本常識。我們看對一個文本的解讀是否過度詮釋，要看這樣的解讀是牽強附會，生拉硬扯，還是合情合理，絲絲入扣。我們上面對這幅對聯的解讀，應該說一點也不牽強，非常合乎作品的邏輯和結構，也合乎故事的情節和情理。
我們都知道，曹雪芹寫《紅樓夢》時，喜歡正話反說。比如描寫賈寶玉時，就用了兩首《西江月》來正話反說。我認為他寫賈雨村“有些貪酷之弊”那一段，也屬於正話反說。而且他還怕讀者誤會，後面還用了“擔風袖月”這樣的詞來形容他的“兩袖清風”，並且在對聯中用了“善賈”來明白無誤地對這時的賈雨村作了個明確的評價。
此時的“善賈”是相對於後面的“惡賈”而言的。正因為有此時的“善賈”，才凸顯出在後來葫蘆案中賈雨村從“善賈”到“惡賈”的轉變過程中表面的波瀾不興和內在的驚心動魄。
正是因為有了在林如海家給林黛玉當老師的機會，賈雨村才得以結識林黛玉的舅舅榮國府的賈政，從而攀上了賈府。
也就是從攀上賈府的高枝開始，作為“善賈”的賈雨村消亡了。賈雨村從此無可救藥無可挽回地逐漸變成了一個貪官贓官，在“惡賈”的路上越走越遠。
在賈政的保舉下，賈雨村很快就官復原職，做了金陵應天府知府，接手的第一件案子就是馮淵薛蟠的葫蘆案。
讀過《紅樓夢》的人，應該對這個案子都很熟悉，我就不詳細介紹了。我只想說說護官符的事。
護官符這件事，是由賈雨村屬下的門子提出來的。
門子問賈雨村：“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護官符’來不成？”
雨村忙問：“何為‘護官符’？我竟不知。”
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
賈雨村雖然以前也做過知府，可他竟然不知道做官還需要有這樣一個護官符。按照前面門子的說法，凡作地方官者，都會有這樣一個護官符，可賈雨村居然沒有，甚至並不知道什麼護官符，這不正從另一個側面說明了賈雨村以前的確是一個清官嗎？否則他怎麼可能連作地方官者都要有一個護官符的概念都沒有呢？
如果賈雨村早就是一個贓官貪官，那麼他也早就會有這麼個護官符的概念，也早就準備了這樣一張護官符，也就用不着手下的門子這時候來提醒他了。
此時，在徇私枉法的課堂內，賈雨村還是個尚未入門的小學生，還需要手下的門子來教導他。
不過賈雨村畢竟是中過進士的學霸，人很聰明，學得很快，不久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並且整掉了自己的貪贓枉法的啟蒙老師—手下門子。以後更加變本加厲，徹底地淪為賈府的走狗，居然令人髮指地為了替賈赦弄到幾柄扇子而害得別人家破人亡。
因為從葫蘆案開始，賈雨村的情形就與以前很不一樣了。
賈雨村以前做官，官位是憑真本事考中進士得來的，他只需對皇上負責，對國家負責，他可以由着性子做清官。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的官位是賈家給的，於是他很自然地就成了賈府夾袋中的人物，不得不看賈府的臉色行事。否則，賈府分分鐘可以讓你做官，同樣也分分鐘可以讓你丟官。而葫蘆案牽涉到賈家的利益，只要賈雨村還想保持官位，他就不能不維護賈家的利益，也就不能不徇私枉法亂判葫蘆案。否則，他就只能棄官而去，接着去窮游天下。除此以外，沒有第三條路好走。
賈雨村選擇了繼續做官，於是他只能徇私枉法，只能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一個貪官贓官。這個轉變，那麼真實，那麼自然，觸目驚心，發人深省。
從此，一個清官隨風而逝，一個貪官贓官應運而生。
在那樣的制度中，那樣的環境內，清官，日暮途窮，無路可走，貪官贓官則左右逢源，飛黃騰達。這是那個時代的無奈與悲哀，也是曹雪芹的無奈與悲哀。
但願我們這個時代，不再有這樣的無奈與悲哀！
賈雨村的故事，看似平淡細微，實際上卻非常的犀利和深刻，這是曹雪芹的犀利，是《紅樓夢》的深刻。
這就是在那樣的制度中，那樣的環境內，賈雨村：一個清官的末路。
二：黛玉發飈—都是宮花惹的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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