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紅樓 二：黛玉發飈—都是宮花惹的禍

在《紅樓夢》的金陵十二正釵當中，起性發飈次數最多的，肯定非林黛玉林妹妹莫屬。

《紅樓夢》書中寫到林妹妹第一次發飈，是在第七回《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鍾》當中。榮國府的資深僕婦周瑞家的興致勃勃地帶了兩枝宮花來送給林妹妹，竟惹得林妹妹起性發飈。

具體細節，曹公寫得很生動，我轉述一下，大致是這樣的：

這一天，周瑞家的帶了兩枝宮花來送給林妹妹，但林妹妹不在自己的房中，在寶玉的房中兩人正玩着什么九連環的遊戲。於是周瑞家的來到寶玉的房中笑着說：“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兒與姑娘帶來了。”

如果是一般人，見到有人送了宮花來給自己，首先應該覺得高興，高興之餘第一件事應該是道謝。

但林妹妹不是一般人，她的表現與眾不同，很特別。林妹妹好像並沒有覺得很高興，既沒有吭聲，也沒有道謝，甚至並沒有把宮花接過來，還是寶玉伸手接過了宮花，而林妹妹“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偏偏先提出一個問題：“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

周瑞家的此時也沒有弄清林妹妹的意圖，還以為林妹妹是無私地關心其他人，不好意思自己一個人獨得宮花呢 ，便老老實實而且樂顛顛地回答：“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

沒想到林妹妹一聞此言，頓時起性發飈，冷笑着說：“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

於是，興沖沖趕過來送宮花的周瑞家的不但沒得到一個謝字，反倒吃了一憋，被林妹妹噎得“一聲兒不言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寥寥數筆，一個自小嬌生慣養，心高氣傲，受不得半點委屈，頗有點公主病的小女生形象便躍然紙上。

不錯，從客觀上來說，周瑞家的送給林黛玉的，的確是最後剩下的兩枝宮花。但從主觀上來說，周瑞家的真的是因為小瞧林黛玉，才故意讓其他人先挑，將挑剩下的最後再給林黛玉的嗎？

實際情況並非如此，林妹妹冤枉周瑞家的了。

為什麼這麼說？

下面讓我們看看周瑞家的送宮花的整個過程就知道了。

這些宮花是從哪裡來的呢？是姨太太給的。

姨太太是誰？就是書中那個賈寶玉的姨媽，薛寶釵的親媽，書中稱之為薛姨媽的人物。此時，薛姨媽一家就住在榮國府內。

薛姨媽一家住在榮國府內的什麼地方呢？在梨香院。

梨香院在榮國府的哪個位置呢？我在網上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一幅相對比較靠譜的修建大觀園之前的榮國府局部平面圖：

修建大觀園之前的榮國府平面圖（局部）

從上面的平面圖中，你可以很容易地找到位於榮國府東北角（右上角）的梨香院。周瑞家的就是從這梨香院得到的宮花。

那一天，周瑞家的送走了前來打秋風的劉姥姥，便到王夫人院子裡來向王夫人匯報接待劉佬佬的情況。不想王夫人不在，周瑞家的問了丫環們，才知道王夫人到妹妹薛姨媽那邊串門子拉家常去了。於是周瑞家的便上薛姨媽住的梨香院來找王夫人匯報工作。

為什麼周瑞家的要找王夫人匯報工作呢？這個周瑞家的跟王夫人又是什麼關係？讓我先就這兩個問題多囉嗦幾句。

所謂周瑞家的，就是周瑞的老婆。周瑞，是榮國府的管家之一。

您千萬別小看了榮國府的管家們。所謂宰相家奴七品官，儘管這些管家只是榮國府的家奴，在《紅樓夢》書中也不算十分起眼，但在榮國府外面，那都是些極為體面的人物。舉個例子，比如榮國府的大管家賴大，在外面也是一個極大的財主，有自己的豪宅，宅子裡還修建了精美的花園，雖然比不上榮國府的大觀園那麼富麗堂皇，也算得美輪美奐了。賴大在家遇有喜慶時也是吃酒請戲班唱戲，比榮國府的格局也差不了太多。而賴大的兒子賴尚榮竟然做官也做到了知縣。所以，賴大儘管只是榮國府的家奴，但在地方上也算得有頭有臉，很多人想要高攀卻高攀不上的人物了。

周瑞，主管榮國府的地租、房租—一聽就是個肥得流油的差事，所以周瑞家即使比不上賴大家那麼富有，但算個大財主總是綽綽有餘的。書中說到，當劉姥姥在榮國府得了些賞賜，跟周瑞家的告別時，“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家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裡，執意不肯。”

當然，在榮國府里，周瑞兩口子只是家奴，但家奴與家奴也是不一樣的。周家儘管富有，但這在榮國府還不是主要的，這兩口子在榮國府還有他們自己的優勢，因為他們兩口子是王夫人的陪房。

所謂陪房，就是王夫人從娘家陪嫁帶過來的，打小在娘家就熟慣了，一起看着長大的，感情深厚。所以，在榮國府，這個周瑞家的，毫無疑問算得上是王夫人的親信，是整天在王夫人身邊走動，在王夫人面前很說得上話的人物。劉姥姥要進榮國府見王夫人，也要先經過周瑞家的門路才能如願。

如果我們把榮國府看作一個有限公司，那麼府中輩分最高的史太君賈母可以算得上這個公司的董事長。然而董事長通常不太管具體事務，通常具體事務應該由總經理負責，我覺得榮國府的這個總經理就是王夫人，榮國府內部的許多重大的人事決定—比如攆出金釧，趕走晴雯，增加寶玉的准小老婆襲人的月例銀子等，都是由王夫人做出的。表面看似風光的王鳳姐充其量只是王夫人面前一個跑腿的角色而已，稍微大點的事情首先都需要向王夫人匯報。

鑑於此，我們可以說，王夫人，是榮國府的中樞之一。而周瑞家的作為王夫人的親信，也是可以靠近中樞，有能力影響中樞的人物，其在榮國府的地位，不容小覷。

讓我們再回到上面那張平面圖，先找到右上角的梨香院。如果你從梨香院開始，向西（左），再向西（左），一直到榮國府的西北角，你看到了什麼？竟赫然有“周瑞院”。周瑞一家，居然在榮國府內擁有自己獨門獨戶的院子，可見這個周瑞家的在榮國府內，的確擁有一定的地位和身份。

關於周瑞家的，說了這麼些，只是想說明，林妹妹為了兩枝宮花起性發飆，嗆住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好了，我們接着說送宮花的故事。

卻說周瑞家的到薛姨媽居住的梨香院來找王夫人，看到王夫人薛姨媽姐妹倆聊得正親熱，不敢打擾，便先到裡間。裡間薛寶釵正和丫環鶯兒描花樣子，見到周瑞家的，立即“滿面堆笑”地打招呼：“周姐姐好”，這就跟周瑞家的後來在林妹妹面前受到的冷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接下來薛寶釵和周瑞家的有長長的一段對話。兩人從問候身體開始，聊到治病，聊到吃藥，聊到“冷香丸”，聊到“冷香丸”慘無人道變態的製作流程等等，兩個人一問一答，一來一往，聊得很投機，很熱鬧，聊得親密無間。

這樣一段對話看起來十分無聊，卻絕對不是閒筆，曹公寫《紅樓夢》，很少有閒筆。這裡薛寶釵與周瑞家的一大段親親密密的對話，也是為了與後來周瑞家的去給林黛玉送宮花時遭林黛玉搶白得“一聲兒 不言語”做對照，以表現薛林二人之間鮮明的性格差異，以突顯薛寶釵的大氣平易圓通和林黛玉的小氣尖刻率直。

曹公在前面第五回已經寫到了： “（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第七回送宮花這一段周瑞家的在薛寶釵和林黛玉面前的不同境遇，可作第五回這段話的一個最佳例證。

好了，接下來馬上就要送宮花了。

薛寶釵和周瑞家的聊得正歡，外間王夫人聽到裡間有人說得熱鬧，就問，“誰在房裡呢 ？”周瑞家的聽見王夫人問，馬上出來向王夫人匯報接待劉姥姥的經過。匯報完了，周瑞家的正要離開，被薛姨媽叫住抓了個差。

薛姨媽讓丫環拿出一個盒子，這盒子裡面裝着十二枝宮花。這些精美的宮花是皇宮裡面用的東西，自然也非尋常物品。薛姨媽的兒子也即薛寶釵的哥哥薛蟠的身份是皇商，擔負着為皇宮採購的任務，於是便免不得常常有些假公濟私或者損公肥私的行為，將給皇宮買的東西或者皇宮裡用的東西私自拿回家來，這宮花當然只是其九牛一毛了。

宮花一共十二枝，薛姨媽讓周瑞家的帶回去給府里的姑娘們分了。這裡薛姨媽說得很清楚：迎，探，惜三姐妹各兩枝，林姑娘兩枝，剩餘的四枝都送給鳳哥也即王熙鳳。王熙鳳是王夫人和薛姨媽的內侄女，也是榮國府的內當家，給她四枝也說得過去。

讀到這裡，我有兩個小小的疑問。

第一個疑問：此時住在榮國府的姑娘，除了迎，探，惜三姐妹和林妹妹之外，還有寶姐姐薛寶釵，這宮花怎麼沒給寶姐姐分兩枝呢？

這個疑問旋即我自己找到了解答：因為寶姐姐就是薛姨媽的親女兒，薛蟠的親妹妹，如果寶姐姐想要這樣的宮花，那還不是想要多少拿多少？也就不用再從這十二枝當中分給她兩枝了。

王夫人此時也跟我一樣想到了她的外甥女薛寶釵，對薛姨媽說：“留着給寶丫頭戴罷，又想着他們作什麼。”

薛姨媽接着對為什麼不分給寶釵宮花做了解釋，她的解釋與我的猜測有些出入：“姨娘不知道，寶丫頭古怪着呢，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女孩兒，從來不愛花兒粉兒，着實有點奇怪。不過，我以後會說到，薛寶釵自小胸有大志，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其實也很正常。

我的另一個疑問是：薛姨媽是榮國府的親戚，是客人，並不是榮國府正份主子，她怎麼可以越過王夫人直接使喚榮國府的僕婦而且是資深僕婦周瑞家的，抓差讓周瑞家的去給她分送宮花呢？

這個疑問我也立馬自己找到了解答。的確，一般的客人是不能也不會直接使喚榮國府的奴婢的，但薛姨媽和周瑞家的關係與別人不一樣。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兩人是看着長大的，而薛姨媽就是王夫人的親妹妹，以前也是周瑞家的正份主子，也算是周瑞家的看着長大的，有這樣兩重關係，薛姨媽直接抓差讓周瑞家的回去時順便幫個忙去分送一下宮花，也就顯得很自然，合情合理，不算失禮。

於是，周瑞家的踏上了她送宮花的歷程。

周瑞家的送宮花的起點是梨香院，在上面那個榮國府局部平面圖裡，我用紅細線將周瑞家的送宮花的全部路程畫了出來，給您作個參考。

周瑞家的出了門，在門外認識了新買來的丫頭香菱，聊了幾句。這是香菱第一次在榮國府出場，為後來香菱的故事留下伏筆。這個跟送宮花無關，略過了。

從梨香院出來，西南有個角門，出了這個角門，周瑞家的就走上了一條長長的南北向夾道（見圖）。

夾道，就是兩邊有牆壁的狹窄的通道。

這條南北向夾道挺長，具體有多長我當然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這條南北向夾道的長度，差不多等於以後修建的大觀園的整個南北跨度。下一回也即第八回《 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當中，寶玉和黛玉去梨香院探望寶釵，被薛姨媽留下吃酒，這時天下起了雪，丫環們還專門鄭重其事地去取了寶玉的遮雪斗篷來，也是因為寶玉回去時有這樣一段長長的夾道要走。

大冬天的，上了年紀的周瑞家的，捧着一盒宮花，迎着穿堂風，獨自走在這長長的夾道上。

向南走出了夾道的大約四分之三，右手邊又有個角門，出了這個角門，再折向南，就是王夫人正房後頭，最後頭有三間小小的抱廈廳（見圖），賈府的迎，探，惜三姐妹就住在這裡。

此時，迎春探春姐妹倆正在一起下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鬟們收了。”兩位姑娘都挺懂禮貌，知道道謝。

惜春此時正在自己的房間裡跟一個尼姑智能兒說話，周瑞家的送上花，惜春開了句玩笑：“我這裡正和智能兒說，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可把這花兒戴在那裡呢？”這句玩笑話當然是為她最後出家為尼留下的伏筆。周瑞家的接着也和惜春智能兒聊了幾句。

從三姐妹住的三間小抱廈廳出來往西，是個短短的夾道，夾道南邊就是李紈的居所（見圖），周瑞家的“穿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隔着玻璃窗戶，見李紈在炕上歪着睡覺呢”。

李紈是賈寶玉早逝的哥哥賈珠的遺孀，曹公這裡把李紈帶出來寫一筆，當然也不是閒筆，而是想通過這一筆來表現李紈此時在榮國府的生存狀態。第一，表現她在丈夫去世之後心如槁木，此刻榮國府的其他地方都有活潑潑的生活場面，而李紈卻獨自在房間裡睡覺。第二，是和接下來要寫到的她的堂妯娌王熙鳳對比，王熙鳳住在自己獨立的大院裡，而李紈卻只能和兒子一起住在一間孤獨的小小的房間裡。作為榮國府玉字輩珠大爺的未亡人，李紈的處境着實讓人同情。

周瑞家的繼續往西越過西花牆，出西角門後，就進入鳳姐院中（見圖）。周瑞家的將四枝宮花給了鳳姐的通房大丫頭平兒，平兒拿了進去，又拿了兩枝出來，吩咐小丫頭彩明給寧國府的小蓉大奶奶送去（因為周瑞家的資格老，平兒自己也是丫鬟身份，她自然不能接着使喚周瑞家的了）。

從鳳姐院前院再往西，穿過一個東西穿堂，周瑞家的就進入了賈母院的後院了（見圖）。在這裡，周瑞家的抬頭遇見了她自己的女兒。

她女兒剛從婆家來，急急火火地來找她幫忙，因為她丈夫也就是周瑞家的女婿剛剛惹上了一件棘手的官司。周瑞家的女婿，就是前面對賈雨村演說榮國府的冷子興。

女婿惹上了官司，這在別人看來，肯定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可周瑞家的一點也沒放在心上，輕描淡寫地說：“我就知道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你且家去等我，我給林姑娘送了花兒去就回家去。此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閒兒，你回去等我。這有什麼，忙的如此。”

女兒臨走，還是不放心地說：“媽，好歹快來。”

周瑞家的就說：“是了。小人兒家沒經過什麼事，就急得你這樣了。”

這一段儘管與送宮花關係不大，但卻表現出周瑞家的具備的巨大的能量。

至此，周瑞家的送宮花還算愉快和順利，竟沒想到在最後關頭吃了一憋。

周瑞家的送宮花的最後一站是居住在賈母院內的林姑娘林黛玉。賈寶玉和林黛玉是賈母最為疼愛的“兩個玉兒”，被賈母安排在自己院內一起住，於是這“兩個玉兒”也就成天廝混在一起，這也是寶黛之戀的開端。

此時黛玉不在自己的房內，在寶玉房中和寶玉解九連環玩呢。周瑞家的便來到寶玉房中給黛玉送花，於是就發生了最前面黛玉發飆那一幕。這一幕也是整個送宮花過程的高潮部分。

我們從周瑞家的送宮花的整個過程可以看出，她送宮花的順序是由近至遠，從梨香院出發，先到最近的迎探惜三姐妹，再到鳳姐，最後才到最遠的林妹妹，換了誰都會是這麼個送法，決不是她小瞧林妹妹。

林妹妹因這件小事發飆，的確是有些苛責了。

周瑞家的辛辛苦苦從梨香院一路走過來送宮花，最後送到林黛玉這裡，不但沒聽到個謝字，反被嗆了個大紅臉。換了是你，你窩心不窩心？我想換了誰都會覺得憋屈的。林姑娘是主子，周瑞家的不會當面頂撞，但她心裡那根刺，肯定是栽下去了。以後在王夫人面前說到黛玉，周瑞家的會怎麼說呢？不用想都知道。

考察周瑞家的這一路送宮花的過程，我不能不佩服曹公的大手筆。這一段看似平淡無奇的送宮花的經過，卻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在我看來，這些信息量大致可以歸納為如下幾點：

第一 ，通過送宮花的過程，介紹了榮國府這一帶的大致格局。

第二，通過周瑞家的在薛寶釵林黛玉二人面前的不同境遇，揭示薛林二人鮮明的性格特徵和性格差異。

第三，通過送宮花的經過將李紈和王熙鳳作了簡單的對照。

第四，通過這一路也寫到了周瑞家的與王夫人，薛姨媽的關係，也展示了周瑞家的不可小視的能量。

第五，通過送宮花的最後一站，表明了賈母對寶玉和黛玉的疼愛以及寶黛二人與眾不同的親密關係。

第六，還通過周瑞家的與寶釵，與香菱，與惜春，與智能兒，與女兒的對話為以後的情節發展埋下了大量的伏筆。

當然，還有更多我漏掉沒能抓住的信息。

所以，《紅樓夢》中這一段由宮花引出的故事，看似平淡無奇，實際上非常精彩，讀紅者決不可輕易放過。

三：曾經有那麼一個高富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