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以來,美國蘇聯頻繁常見的一個爭鬥方式是regime change,即用各種手段推翻改換親對手的中小國家的政權。這種改變通常是武裝政變以及扶持內戰中一方。美國對蘇聯中國這樣的共產黨大國,主要是外部圍堵攔截封鎖禁運與“和平演變”希望與行動。冷戰結束之後,美國甚至將這套思維戰略推進更深廣,以致有擁抱熊貓,傾心傾力於中共如同蘇東波那樣的和平演變,到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到仿效二戰後對德國日本的對伊拉克阿富汗的占領“改造”。這些幾乎都是代價高昂並失敗的例子。川普對委內瑞拉抓捕馬杜羅後,留下事實上的馬杜羅政府以及幾乎全套國家機構的模式,似乎是一種根本性改變。川普不諱言對伊朗和古巴實行同樣的戰略。這樣的戰略川普目前暫時定名為“委內瑞拉模式”。這個模式的內容主要是,不是徹底摧毀全面占領接管,馴狼為犬,基因再造。即使實施對象是希臘神話里的九頭蛇,也不謀求斬盡所有的頭,而只是拔牙斷爪困殺。 美國這種戰略轉變有其深層邏輯,並非川普政府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痛心疾首認識到傳統Regime Change的系統性失敗。冷戰期間美蘇的政權更迭操作,其實雙方都有大量失敗案例,但美國在冷戰後的"單極時刻"將這套邏輯推向了極致,並暴露出根本性缺陷與結構性問題。這就是外來干預製造的政權的合法性真空。外來干預,尤其是強勢武力干預,推翻一個中小國家舊政權不是太難,但填補權力真空獲取民眾穩定牢固支持的合法性極難。伊拉克解散復興黨和軍隊,直接製造了ISIS的社會與人力資源。把德日模式套用到中東和阿富汗,忽視了德日改造成功的特殊歷史條件,如極權政權和意識形態徹底軍事失敗,民族同質性以及已有現代國家基礎。在這樣的基礎嚴重缺乏的國家民族,被扶植的新政權知道只要維持對美依附就能存活,實際上是對美國以及本國民眾雙重寄生。缺乏自我建設動力與能力。占領者必須無限期承擔秩序維持成本,退出即崩潰(阿富汗20年後原樣奉還)。這其實在越南戰爭中,西貢政權那樣爛泥糊不上牆,就應該讓美國得到了教訓。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的額外教訓是: 軟性推動的政權更迭更難控制——推倒極權與暴政威權之後湧現的往往不是親西方民主派,而是組織動員能力更強的伊斯蘭政治力量(埃及穆兄會、利比亞武裝派系)。 這並非自由民主制度本質上不適用於西方之外的國家民族,如同其實任何民族的任何主要糧食水果菜蔬,全人類都是能夠食用的,電腦手機地球人都能用一樣。德意志與日本台灣新加坡,甚至一些非洲國家的社會穩定經濟發展民主自由,就是證明。馬來西亞印尼都不能算是伊斯蘭世界失敗的民主自由經濟國家。非洲如博茨瓦納 Botswana就被公認為是非洲最成功的民主國家之一,也是少數幾個從未經歷過政變或長期內亂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 被稱為“非洲的民主奇蹟”。其實非洲還有好幾個類似的獨立後成功穩定的自由經濟民主政體國家,比如毛里求斯Mauritius “非洲的自由港”。作為一個海島國家,毛里求斯在民主自由度和人均收入方面常年位居非洲榜首。 還有塞舌爾 Seychelles,這個印度洋島國是非洲人均GDP最高的國家之一,也是非洲人類發展指數最高的國家。2020年實現了獨立以來的首次和平政黨輪替,被視為該地區民主鞏固的標誌。 美國對德日的戰後重建,從來不是因為"打贏了就有責任重建"的國際法義務。其真實邏輯是:德日是高度工業化、組織能力極強的大國,權力真空必然被蘇聯填補。與其讓蘇聯得到這兩個工業基礎,不如美國自己承擔重建成本。重建本身就是將敵對大國轉化為戰略資產的過程,而非慈善行為。馬歇爾計劃的邏輯不是因為歐洲可憐,而是歐洲如果經濟崩潰,法意等共產黨就會通過選舉合法上台,蘇聯勢力範圍就會推進到大西洋岸邊。所以治理責任的本質公式是:治理成本明顯小於對手填補真空的戰略損失。馬歇爾從來不是以什麼“國際法義務”更不是“解放全人類”來說服美國國會與選民的。 索馬里、海地、甚至阿富汗之所以可以"爛着",恰恰是因為:沒有一個足夠強大的戰略對手有能力或意願將這些失敗國家轉化為威脅美國的戰略平台。這不是道義上的遺棄,而是戰略上的理性計算——這些地方的治理成本遠超其戰略價值。這個邏輯同樣解釋了為什麼美國在阿富汗最終放棄:二十年後,塔利班接管阿富汗並不會成為中俄攻擊美國的戰略跳板——中國反而要頭疼塔利班滲透新疆,俄羅斯有自己的中亞爛攤子。真空無人能高效填補,美國因此可以退出。海地索馬里阿富汗,就是治理失敗的國家,但是因為他們並不是美國敵對國家攻擊美國的勢力附庸,因此美國與其他大國強權都並不要負擔建設扶植包養他們的責任。聯合國總書記也沒有這個責任義務。並且,實際上任何大國不但沒有這個需要,沒有這個義務,也承擔不起這樣的一包包“兩百斤”----陝西的扛包大漢也扛不住。 美國這種轉變有其現實主義的清醒之處——承認美國資源有限,不是放棄美國主導推崇的自由經濟民主政治,但是放棄不切實際的"民主工程"。但它同時也可以認為是一種責任的外包與逃避,在製造不穩定的同時拒絕為不穩定後果買單。這可以說是精明的理性計算,也可以說是美國民主自由旗幟的虛偽,至少是不可靠。“民主”本身就是自己做主,“自由”本來就是人類要自己爭取的。 這個新模式是對美國過度擴張的必要修正,但它本質上是一種破壞性工具而非建設性戰略。它能有效施壓和懲罰,但很難實現可持續的地區秩序重塑。其成敗關鍵在於:目標國家內部是否有足夠強的替代力量能接盤——而這恰恰是美國無法控制的變量。 川普委內瑞拉模式的戰略邏輯有幾層戰略考量: 首先是成本收益的現實主義轉向。 川普本人以及選民政治基礎對"nation building"有強烈的厭倦情緒。這個模式的邏輯是:美國不需要重建委內瑞拉,只需要讓它不再是麻煩。而且甚至不要在乎委內瑞拉國家制度以及領導人資質姿色如何與波多黎各不同,美國不需要也不執意將其變成波多黎各。只要它不和美國的主要強權對手沆瀣一氣反美攪局就行。抓捕馬杜羅,是突出警告這樣的關鍵點。美國“不干涉”它其他方面的內政外交國家主權,因此也就不對之後國家重建負責。願意與美國合作很好。甚至不合作也拉到就行。 另外, "斬首但不占領" 這是一種介於全面戰爭與默許現狀之間的中間道路:通過法律手段(引渡令、制裁)、情報施壓甚至軍事威脅來改變領導層以及對外,尤其是對美國的行為,但刻意迴避建立替代秩序的責任,而是“尊重本國人民的選擇”,除了美國受不了的選擇。 實用主義地利用現有國家機器制度保留官僚體系和軍隊,意味着不需要美國填補秩序真空,給現有精英層留下"軟着陸"的窗口,可能促使內部分化瓦解,降低美國被套牢的風險。 還有一個近岸地緣政治優先:委內瑞拉有中俄存在,在美國後院。古巴本來應該是緊接其後的。但是伊朗的分量以及迫切性遠超過接近植物人的古巴。這個模式是門羅主義的現代版——重申勢力範圍,但不承擔治理責任。事實上門羅主義與歐洲英法等殖民帝國主義有重大區別——標誌美國不是傳統殖民帝國主義,而是除了戰略安全之外留給美洲以及世界中小國家主權自治的新型世界強權。 如果對這種川普版本門羅主義進行批判性評估(俺從來不是川普的啦啦隊員),不可否認其多重潛在優勢:首先是降低直接介入成本,避免重蹈伊拉克阿富汗覆轍。同時在進行時對目標國家精英層製造分化壓力。保持戰略靈活性,同時對美國國內反對派以及選舉壓力有緩衝區,不被某一結果綁架。但是也不能無視其深層問題與風險: 首先是合法性困境並未消解。 抓捕一國領導人而不提供替代方案,容易製造長期的政治真空或僵局。委內瑞拉的情況是:馬杜羅被抓但政府機器還在運轉,國家實際上處於一種懸而未決的跛腳狀態,查韋斯馬杜羅建立的家族專制獨裁社會體系沒有出現結構性變化。這種不穩定本身就是風險。 另外,比傳統regime change更危險的一面是:舊模式至少假裝要建立新秩序,在打擊敵對政權時包括對其國民都有號召力。這個模式實際上連這個假裝都放棄了。結果可能是製造一個無人負責的失敗國家,被世人指控為"不負責任的破壞",反而更容易被中俄滲透填補。而且委內瑞拉本身是否真的驗證了這一模式?馬杜羅政府委內瑞拉國家截至目前並未實質性改變,很難說這是成功案例。 具體到伊朗,川普還是一直表現出戰略目標的模糊性。 傳統regime change目標清晰(建立親美政權),川普時而提及時要支持伊朗人民起來推翻政權政府,時而否定這個目標。包括要現政權“無條件投降“,也沒有明確這個政權投降之後是派稻克阿瑟還是讓廢巴列維王子復辟去接管。這個新模式的終態是什麼?是等待政權自行崩潰?推動談判?還是僅僅"懲罰"而無需結果?目標不清晰使得成效難以評估。而目標的模糊也讓川普對無法預測的後果有後路退路。估計很可能是川普大料理“鍋有腐竹”邊煮邊看邊吃。 儘管還沒成型,這個“委內瑞拉模式”套用到古巴應該問題不大:古巴恐怕禁不起一枚導彈轟擊。即使美國全面接管古巴,只要從邁阿密派出一定數量的古巴裔美人美元,十年八載將其人均收入提高到靠近多米尼加類似水平應該問題不大。反過來,只要古巴政權不再聯俄聯共給美國搗蛋,留下卡斯特羅家族把古巴整治成另一個海地,美國也可以“不干涉內政”(其實古巴人目前的生存狀況與吃泥餅的海地人相差無幾了)。 假設美以能夠很快基本摧毀伊朗現政權,如何具體套用到伊朗?甚至潛在對中俄的戰略意義? 伊朗是極為複雜的案例。美國如果推行委內瑞拉模式,只要打垮了這個政權,有一些有利條件。伊朗有相當成熟的國家官僚機器和世俗技術官僚階層,不像伊拉克阿富汗那樣舊政權倒台後一無所有,只剩塔利班兵勇。另外,伊朗疆域人口體量大,民族主義極強,外國占領會激發強烈抵抗,伊朗民眾對外國干涉有深刻的歷史記憶(1953年摩薩台政變),任何被視為美國扶植的替代政權都面臨天然合法性危機。同時,伊朗有大量海外流亡精英(尤其在美國),可作為過渡力量,但是必須認識到,他們與國內的聯繫薄弱。前巴列維政權也與廣大伊朗中下層民眾脫節。伊朗的地緣位置使得中俄填補真空的能力有限:俄羅斯自顧不暇,中國在伊朗有經濟利益但無軍事存在基礎,對伊朗社會政治影響力也很微弱。 最根本性困難在於,伊朗的政治結構遠比委內瑞拉複雜——革命衛隊是一個深度嵌入經濟、軍事、政治的平行國家,斬首最高領袖並不等於摧毀這個體系。如同二戰英美在大轟炸時就炸死了希特勒,戈培爾繼任,納粹政權與戰爭將繼續。委內瑞拉查韋斯馬杜羅家族統治不同於伊朗的部落宗教神權統治,委內瑞拉只是左翼牌號軍人鐵腕獨裁,家族壟斷搜刮國民財富。伊朗什葉派宗教網絡是獨立於國家機器的動員與政權基礎,政權即便崩潰,這個網絡仍然存在。 川普最可能的模式套用:俺覺得最現實的路徑不是不停"斬首"迫使這個政權“無條件投降”,而是通過軍事打擊摧毀核能力和革命衛隊核心軍事力量,同時加劇經濟崩潰,迫使內部精英重新計算自己最核心利益,最終由伊朗人自己完成政權重組。美國的角色是"催化劑+否決者"而非"占領者+建設者"。這個模式的成功前提是:伊朗內部存在足夠強大的改革派或務實派願意接盤,並且俄中沒有足夠動機和能力來維持強硬神權政權的殘餘。這兩個前提都不確定,但可以創造出來。 對中俄直接套用"斬首+保留機器"模式在戰略上是荒謬的,原因很簡單:中俄是核大國,任何直接斬首行動意味着核戰爭風險,成本無限大。中俄的國家機器與領導層之間的相互依存程度遠高於委內瑞拉或伊朗。但這個模式的底層邏輯對中俄有重要的衍生意義: 不打中國本身,而是系統性地剝奪中國的戰略外圍——切斷中國在中亞、非洲、東南亞的"勢力填補能力"。具體而言:壓制委內瑞拉、伊朗、古巴,其核心戰略意圖之一就是收縮中俄可以利用的戰略節點。中國在伊朗有"25年合作協議",在委內瑞拉有大量石油貸款,這些都是中國全球布局的錨點。美國打壓這些政權,有一部分邏輯是讓中國的外圍投資變成爛賬,消耗中國的戰略資源。從而從世界格局上限定甚至鉗制了北京繼續“崛起稱雄”攻打台灣進逼南海,“走向世界”,挑戰並壓倒美國的宏大包子戰略。 烏克蘭戰爭之後,美國對俄戰略已經從"改造俄羅斯"轉向"持續消耗俄羅斯而不直接介入"——這本身就是這個新模式邏輯的體現:不謀求占領或改造,而是讓對手陷入無法脫身的消耗。而川普已經把美國在烏克蘭的消耗降低到了近於極限,如果還不是賺錢的生意,美國的消耗要讓歐洲國家自己填補。 綜合起來,川普這個新模式的戰略本質,其實是一種"有限定點打擊破壞主義":它坦承美國沒有能力也沒有意願成為全球治理者,但是要保持美國的“否決型破壞打擊霸權”。其目標不是建立新秩序,而是阻止對手製造利用混亂打擊削弱美國。它的有效性取決於一個關鍵假設:我不需要贏麻統治世界,我只需要讓你也贏不了,無法讓我難受就行。這是一種比冷戰後自由主義霸權更誠實、也更悲觀的戰略觀——它放棄了"改造世界"的宏大敘事,轉向一種負和競爭中的相對優勢維持。其根本局限在於:它是一種消極戰略,能夠破壞但難以建設,能夠阻止對手但無法形成正面吸引力。 但是同時,所謂“中國模式”更是沒有什麼強大正面吸引力號召力的。不但是共產主義極權主義窮途末路,中國提供的基礎設施、貿易和投資,也是路人皆知的戰略算計,拉攏買通弱小而腐敗的國家。只要是與美國全球競爭對峙甚至對抗的既定包子方針不變,北京與這些國家都無法獲得長期而穩定的利益。包子在斯里蘭卡萬億賭注泡湯就是一例。斯里蘭卡還不是美國直接插手攪局的。俄羅斯除了生鏽的核彈,其他軟硬國際實力都只是河對岸叫不停的狗。這也為推行赤裸裸的金錢利益交易加大棒伺候的川普主義這個模式,提供了特定的世界時空與背景。軟實力即然都是真空,金錢的減法除法而不是加法乘法,制裁打擊破壞的硬實力就有了突出的威力效果。說的更直白一點:動嘴皮子大撒幣雞鳴狗盜成天給世界指明方向的睜眼瞎,隨時脫褲子亮蛋蛋要恢復昔日大沙俄榮光的,以及把老虎當病貓在其身邊狂吠的孤狼,真的沒法對抗敢動大刀霹靂雷霆的大爺。想起當年魯提轄拳打鎮關西,誰要魯提轄付醫療費?當然魯提轄也沒有要報酬呀,甚至連武俠獎章都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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