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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海拾贝(1)--我的外婆 2010-04-04 05:55:06

我的外婆

我出生在初夏的江南。妈妈生我时,外婆就守在妈妈的身边。妈妈跟我说,过了阴历五月初五,我还没来到人世,外婆很着急,一个劲儿的嘀咕,这孩子,这么好的日子都错过了。 

我生命的头三年半,由于父亲和母亲常年在外出差,是与外婆一起渡过的。当然,那时我还太小,对跟外婆在一起的日子没有任何印象,只能从妈妈和其他人的叙述中,想象那段温馨的日子了。

80年代中叶,在与外婆分别了二十年后,有幸和妈妈一起去了浙江的家乡小镇,探望了年迈的外婆。

 

外婆非常高兴我们母女俩的到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回头对妈妈说,百草笑起来很象她的奶妈。我这才知道原来我曾有过一个奶妈。外婆告诉我,她帮我找过好几个奶妈,后来选定的这个,不但人善、奶足,而且长得面目姣好。

 

外婆又跟我说,当年妈妈的同事来上海出差,妈妈托同事接我回东北的家。外婆好依依不舍,送我去上海,她曾领我去有名的“新世界”买衣服,让我这个三岁半的孩子自己选衣服,我当时挑中了柜台中最贵的一件金丝绒娃娃服。我急急地打断了外婆的话,把多年来一直困扰我的一个镜头描述给她。我说是不是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有很亮的灯,柜台中放了许多衣服,那件深红色的衣服就放在柜台的最上层,而且是中间。外婆非常惊讶,连连说,对,对呀,难道你还记得当时的事情?我说,那张图片一直印在我的脑海中,其它的事就记不住了。

 

外婆是一个非常有文化修养的人,虽然那时已有七十多岁,可你还是可以从人群中看出她与众不同的气质。我看过外婆年轻时候的照片,外婆那明亮的眼睛,秀美的脸庞,加上她那苗条的身材和柔柔的气质,一付文静优雅、大家闺秀的样子。去看外婆时,外婆还跟我开玩笑说,几个女儿,没有一个继承她的气质。我在心中暗叹,轮到我这个外孙女,恐怕继承她的东西就更少了。

 

当时看见外婆屋里放着许多书,《人物》杂志也整整齐齐地排在桌子上,我很惊讶地问外婆,您还看书?外婆说,喜欢读书,也喜欢这个杂志,许多事情和人都是她熟悉的。然后,外婆笑咪咪地问我,百草,你爱看书吗?我点了一点头,爱看书,这恐怕是我唯一继承她的地方了。那几天,外婆和我谈了很久各自喜欢的书,听她说古道今,我又是一番感叹,她的文学修养很深、知识也非常渊博,和外婆谈文学,感觉就像是一个刚刚提笔学字的孩子,在跟一个书法家畅谈写字的心得体会。

 

外婆的一生很起伏坎坷。我的外公是中国早年可数的几个留法学生之一。学成归国后,在家乡的女子高中,相中了当时在学校以才貌出名的外婆。他们的结合,在当时是被当作一段美丽的佳话,在家乡流传着。

 

那次见外婆,她跟我讲了许多藏在她心底的往事。她和外公有过一段美好而又互相眷恋的日子,两个人相敬相爱、举案齐眉。由于外公的地位,家中雇有保姆、司机、和其他佣人,外婆是不必亲自下厨做饭的。可是,外婆为了外公,常常自己下厨做一些外公爱吃的东西。外婆在女子学校里学过家政,烧有一手好菜。外婆说, 一次她烧汤,把一些葱花爆过头了,吃饭时,外公看到汤上漂荡的点点焦葱花,开玩笑地说,啊,汤里撒了黑芝麻啰~~!喝了一口,又说,好喝、好喝啊,味道就是不一样呦!

 

外公由于他的学识和身份,加上是浙江人,被蒋委员长视为嫡系。在四十年代的中国战乱期间,一直被国民党政府当人才带着走。外婆跟外公拖儿带女去过上海、重庆、贵阳。为了外公的母亲能有孙儿们承欢膝下,在东奔西跑的那几年里,他们曾把大女儿(就是我母亲)和二女儿留在浙江伴陪她老人家。谁也没有料到,他们的二女儿,会因为战乱生病,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丧命。当外婆和外公知道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女儿时,他们真是痛心到了极点,外婆也一直不能原谅自己,怨自己没能把所有的孩子都保护在身边。

 

到了1949年,外公又要去台湾,当时国民党政府给了外公可以带三个家属的名额,而外婆实在过够了这种颠簸流离的日子,也无法在六个孩子中割舍掉四个,只带两个孩子与外公走。结果外公外婆这两个书生一商量,决定外公自己先跟着国民党政府走,让外婆带孩子们回乡下老家。当时他们听蒋委员长说,最多一年,外公就可以回来。谁曾想,这一别竟成了他们终身的遗憾,一对相爱的夫妻,就这样,在人世的后40年,只有在梦中相会了!

 

在那风景秀丽的江南小镇,听着外婆讲她对外公的爱、对离别的无奈,我的心,真是深深陷入了一种很凄惨优美的境地。妈妈生我,是在外婆和外公离别了十多年以后。 外婆跟我说,她给我起的乳名,是从苏轼名诗“雪泥鸿爪”中得来的,她希望我象鸿雁一样,能从我的父母那儿常常南来北往地看看她。但我看了这首诗的全文后,能深深体会她怀念外公,而又对世事无常的无奈心态。

 

我的外公和外婆都已经作古多年,他们各自都苦苦地等待了对方近40年。世事弄人,非常遗憾和惋惜,他们没有等到两岸开放的那一天。

 

又是清明时分了,我在心里深深地祈祷,希望外婆外公现在是如愿快乐、相会相伴在美丽的天堂。

 

苏轼的《雪泥鸿爪》:

人生到处何所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泥爪,飞鸿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寒驴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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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览(6582) (1) 评论(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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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作者:珍曼 留言时间:2012-02-23 17:42:40
感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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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8 07:09:34
椰子,谢谢你读出我的内心。外婆的后半生太让人心酸,我写这篇都是断断续续的,没法像其它文章那样一气呵成。我不懂政治,也不喜欢政治,它给人带来太多的不愉快。

说一点高兴的事,看来我们还是半个老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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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椰子 留言时间:2010-04-07 20:27:18
草园,
我错过在第一时间拜读这篇文章,对不起。

这篇文字是一篇让人心碎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你美丽娴雅的外婆,对你母亲的爱,对你的爱,都那么让人动容。第一句“我出生在初夏的江南”,就让我有哭的冲动,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也是江苏与浙江人的女儿。

两个如此相亲相爱的人,却因为海峡两岸的政治,无法相见四十年,草园,这太令人无法释怀了。我仿佛明白你那样喜欢看书,看王安忆,而且那样劝大家要好好培养女儿的气质,因为王安忆里有你对故乡的深深眷恋,女孩气质里是你对外婆的怀念和敬佩,草,希望你心情能平息一些,政治,这样的政治拖掉了一对眷属,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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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20:06:53
北村,真是40年生死两茫茫,外婆等外公,外公盼外婆,让我们这些晚辈的想想都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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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牛北村 留言时间:2010-04-05 18:16:35
真是一篇感人的文章。骨肉分离,40年生死两茫茫,何其痛也。
类似这样的悲剧,希望将来不在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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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16:38:26
多思,谢谢给龙应台的link,一会儿会去看。有一点怕,不知道我的心现在还能不能容得下更多的悲剧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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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16:35:17
小苑,谢谢来访,更谢谢鼓励。一直等着欣赏你的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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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16:32:50
老木,别担心,当年的事情是不想提了,虽然往事如烟,其实往事并不如烟,重要的大家都要过好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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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思 留言时间:2010-04-05 13:52:48
我与山梓深有同感---要是龙应台知道,在她那本“大江大海1949”的书里一定会多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大江大海1949》可从以下网址下载。

http://uploading.com/files/eb4c8928/%25E9%25BE%2599%25E5%25BA%2594%25E5%258F%25B0%25E3%2580%258A%25E5%25A4%25A7%25E6%25B1%259F%25E5%25A4%25A7%25E6%25B5%25B71949%25E3%2580%258B.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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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苑 留言时间:2010-04-05 12:08:33
百草园:好优美的文字!只这开头的一句“我出生在初夏的江南。” 就让人的心开始融化了。。。谢谢你的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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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中国木乃伊 留言时间:2010-04-05 09:08:49
看了两天,也没敢插嘴。本来想着家世,就心绪不好,不想给你雪上加霜。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一句,你这身世,十年动乱,家里受了不少苦吧? 对不起呀,可能不该提这碴儿。。。总是过去的事了吗 - 事过不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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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08:23:26
海伦,这正是我的愿望,“希望外婆外公现在是如愿快乐、相会相伴在美丽的天堂。"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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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08:21:59
丁香,为外婆叹息、洒泪。今天是清明节,替外婆送上一束心灵的花,希望她和外公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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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08:19:21
水柔妹妹,我们都是外婆的小棉袄,多去看看外婆,珍惜大家在一起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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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伦 留言时间:2010-04-05 08:10:43
百草:
近日太忙,盼望你们都好。希望你外婆外公如愿快乐、相会相伴在美丽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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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07:09:00
天目湖,欢迎来访!

看了你写的留言,谢谢你能体会外婆后来的苦。我为了写这篇文章,曾要求妈妈和姨妈给我一点我不知道的外婆素材。姨妈笔下的外婆在解放后吃了许多苦,我的心境让我无法去写那些。好在外婆和外公在他们非常富有的时候,帮助过无数的乡亲,外婆也受到了老百姓的尊敬,姨妈当年为了保护外婆,曾挺身上告一个整人的乡干部,居然赢了官司,估计这在50年代初,那几乎可能是老百姓赢的第一个官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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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06:52:38
山梓,外婆的一生真是一言难尽。没看过龙应台的书,正托人帮着买,那个年代一定有许许多多想外婆这样的悲剧。

记得小时候我问过妈妈我的乳名是怎么来的,我自己认为比我的正式名字好听,妈妈总是含含糊糊地说,是外婆起的,她就是想你。直到那次去外婆处,她把那首诗写了出来,我才知道我的名字的出处,一首有一点对世事无奈的诗,也明白为什么妈妈不愿意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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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瓣丁香 留言时间:2010-04-05 06:41:28
读得涌起一阵心酸,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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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5 06:40:54
五彩,我是外婆外公的长外孙女,可以想见她抱着刚刚出生的我,一定又想到了分别多年的外公,她的含辛茹苦有了结果,可还是无奈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外公。苏轼的诗正是她当时心里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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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柔石刚 留言时间:2010-04-05 06:39:56
百草园姐,外婆的故事很感人,和你一样我三岁半以前也是外婆带大的,现在她在世我要好好珍惜她,谢谢百草园姐。
外婆在天上会知道百草园姐的心思,也很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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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目湖 留言时间:2010-04-05 03:08:29
真切感人的好文!在那个整天搞阶级斗争而又毫无人性的年代,我想你的外婆生活一定十分艰难。那时有这样的海外关系,对一个家庭而言,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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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目湖 留言时间:2010-04-05 03:02:10
真切感人的好文!在那个整天搞阶级斗争而又毫无人性的年代,我想你的外婆生活一定十分艰难。那时有这样的海外关系,对一个家庭而言,那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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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梓 留言时间:2010-04-04 22:41:35
十分真情,感人的好文章。外婆的经历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骨肉,亲人分离,天各一方的人间悲剧的缩影。要是龙应台知道,在她那本“大江大海1949”的书里一定会多一段催人泪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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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彩 留言时间:2010-04-04 21:56:38
百草:好感人的文章,命运真的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儿。 苏轼的诗加上外婆的故事,很让人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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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4 21:11:06
夏子,世事弄人啊,为你的奶奶叹息,自己的儿子就这样在有生之年只能隔海相望了。希望她老人家能安息在美丽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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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子 留言时间:2010-04-04 21:04:32
百草,看了你的文章也让我想起了奶奶的苦命生涯。我奶奶的经历和你外婆有点相似。我的大伯也跟国民党軍去了台湾,和我奶奶、父亲分开了几十年,奶奶最终也末能見上大儿子一面。。又到清明了,为巳故的亲人愿他们在天堂里会面,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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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4 20:49:05
昭君,真没想到你的奶奶也有这样的经历。你写的正是我想说的“中国
传统的女性,的确是有一种柔中带钢的坚韧美德, 她们似乎在任何不利的环境下,都能活出自己的尊严和价值。”我的外婆正是这样,就是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把六个孩子都培养的非常出色。而她自己也一直保持着那份高雅、柔和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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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昭君 留言时间:2010-04-04 20:38:44
今天看到你在好几个朋友的博文后面留言时提到自己“情绪低落”,是想外婆想的吧?
写出来,也许就好受一些。

你外婆外公的遭遇,让我想起“人间正道是沧桑”这部电视剧了。那个时代,造成了
多少这样的悲欢离合啊。真难想象你的外婆是怎样走过那些艰难岁月的. 不过中国
传统的女性,的确是有一种柔中带钢的坚韧美德, 她们似乎在任何不利的环境下,都能活出自己的尊严和价值。我的奶奶也是从国民党官太太变成反革命家属,好多年一直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可是她一直是最慈爱的母亲,婆婆,和奶奶,是儿女和孙辈们最可依赖的力量源泉。。。

愿你的外公外婆在天堂再相会,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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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4 20:34:43
琴韵,我从外婆那儿回东北没多久,就开始文革,我的父母都受到了冲击,等到一切终于安定下来,我自己又成了77级的大学生,然后是接着读研究生,一毕业才有机会再去看外婆。其实现在想想,可能是那个年代,东北去江南总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现在也非常后悔,当时如果一定要常常去看她老人家,应该是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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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百草园 留言时间:2010-04-04 20:25:25
怡然,外婆的身世本身比我写的更凄美,大家小姐出身,相敬如宾20年夫妻,后40年竟是在期盼、和动荡中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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