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莉快四十了，瘦瘦高高的，你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美國人中年發胖的影子。 凱莉有着一雙大大的碧眼，可惜不是那種金髮女郎。凱莉的頭髮是那種深棕色的，常常剪得短短的，她心裡很明白，自己的頭髮不多，剪短了，再柔上一些慕斯，讓一頭的短髮都翹起來，這樣髮型既前衛又新穎。當然，按當今的潮流來看，光是棕色的頭髮，色彩是單一了一些。不過這年月，在頭髮上加一點花樣絕對是小菜一碟，髮廊里轉一轉，凱莉棕色的頭髮里就一條條地塗上了金米色，米色在棕色里閃光，既雅致又俏皮。新發色着實讓凱莉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凱莉喜歡穿名牌衣服，風衣都是Burberry牌子的，那些衣服不但剪裁得體，而且一件件款式都非常趕潮流。風衣下的凱莉，看起來就像一個時尚的標兵。 今天，對凱莉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日子。蹉跎幾年，又奮鬥了幾年，護士學校錄取通知書終於下來了。大家可能會奇怪，凱莉不是快四十了嗎？怎麼才上學。髮型趕潮流、穿衣標時髦都可以理解，難道在上學這件事上，凱莉也往年輕人堆里擠？你還真說對了，凱莉就是要把手裡拿着的飯碗，計算機管理設計師的工作給辭了，換成白衣天使的跟班--護士。 其實美國跟中國一樣，職業這行當也是至少有三百六十行。當年凱莉讀書時，計算機管理業正火着呢，凱莉就稀里糊塗被大形勢給燒進了這一行。入門以後才發現，幹這行不輕鬆。有項目時，大家趕項目費心費時，加班加點；沒項目時大家一起提心弔膽，很怕哪天丟了飯碗。凱莉是一個細瓷人，不甘心這樣天天像戴着嚼頭上着鞍似的趕時趕點。左右前後踅摸了很久，終於鐵了心了，要當護士。在她的心目中，認為護士是可以讓她自己挑選上班時間的唯一佳選，而且你永遠不用擔心哪天這個行業沒活干。不管家人朋友怎樣跟她講，護士也是一個辛苦的差事，其實就是一個伺候病人的主兒，凱莉還是下定決心，趁着年輕再拼一把，給自己設計一個靈活快樂的後半生。 拿着錄取通知書，凱莉想要好好慶賀一下，第一個她想要分享這個好消息的人，是她老公史蒂文。 一想到老公史蒂文，凱莉心裡就甜滋滋的。
凱莉和她老公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認識的。當時的情形，如果按咱中國人的說法，那叫一見鍾情。也就是說，兩人互相看一眼，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剩下的，就是義無返顧地、目標一致地直奔圍城裡去了。 那時凱莉正在上大學，豆蔻年華加上苗條的身材，對異性還是蠻有吸引力的。一天，她的室友跟她說，讓她陪着去一個酒吧，去看室友的熟人。凱莉當時正好沒事，就欣然同意前往。去了一看，那室友的熟人是一個男同學，那男的也帶了一個男室友來。凱莉的室友跟那熟人有那麼一點兒意思，人家男女熟人一見面就熱嘮起來，把她和對方的室友晾在一邊。這倒給他們倆兒創造了機會，兩個陌生人交談了起來，後來兩個人竟越談越融洽，分手時互留了電話。就這樣凱莉認識了她現在的老公史蒂文。 後來史蒂文跟凱莉講，那天凱莉一進酒吧，史蒂文看見她就眼睛一亮，感覺是心跳加快，渾身熱血沸騰，加上呼吸不太通暢，好像周圍的氧氣都不夠用似的。凱莉心裡也很清楚，第一次見到史蒂文，就感覺對史蒂文有一種莫名其妙地信任，這個高高大大的男子，身上折射出的熱度，讓她就像沐浴在夏日的陽光下。 今天這樣大的喜事，凱莉決定要自己好好做一頓飯，要跟史蒂文一起慶祝一下自己辛苦得來的結果。而且她想好了，這頓晚餐要破例，由她來付錢。 由於凱莉和史蒂文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酒吧，那天，他們自然而然地各自付了酒錢。這好像給他們以後的交往定下了基調，在異性交往AA制盛行的美國，當時凱莉和史蒂文都覺得，各付各的花銷是在正常不過的了。 到了他們結婚時，他們倒是為了是否應該繼續這個AA制，正式討論過一次。不過在討論前，凱莉就已經想好了，要堅持AA制，原因是那時她已經畢業工作了，而史蒂文還在繼續貸款讀博士。凱莉從來沒有想過要占什麼人的便宜，可她也不想為了經濟的原因，為什麼人背包袱，把自己的自由給限制了。 就這樣，凱莉在他們結婚初期，就在這四方圍城中間劃了一條分界線。 保持好這條線，一直是凱莉很得意的事情。這麼多年過去了，史蒂文和她的感情還是很好，兩個人從來沒有因為經濟問題而發生過爭吵，凱莉把這都歸功於她一開始做下的英明決策。也有一些好奇的人，問過凱莉，如果已經在一個鍋里吃飯了，這AA制是如何實現的。凱莉總覺得這個問題非常可笑，這些人都想什麼呢，以為史蒂文和她會在平分開銷上斤斤計較，這也太小看人了。每次凱莉都會坦然相告，他們的AA制只是在大局上劃分，並不計算到每一片麵包。她和史蒂文每個月的伙食支出她會記賬，不管是誰花的，都要及時報賬，月底兩人統一平分。房費及其它水電費也是二一添作五，兩人拿來分分。而像車子、汽油、衣服這些開銷，就是各管各的了。 圍城裡的這條線，給了凱莉和史蒂文雙方多大的自由啊！婚姻也沒必要一定要把兩個人的一切都綁到一起，有了這條線，雙方都給對方留下一個自己的空間，不是很好嗎！凱莉喜歡漂亮的衣服，買這些高檔衣服時，她心裡一點壓力也沒有，線這面是自己的空間，花自己的錢，她是按自己的意願買東西。 凱莉開着車子去超市。她想好了，今天這個日子對她來說太重要了。雖然她有大學文憑，但人家護士學校錄取的要求還是不一樣，申請這個學校是讓她好費了一番周折。雖然今天不年不節的，就當節日來慶祝吧。史蒂文喜歡吃肉，高興的時候也喜歡喝一杯，她要把今天的晚宴搞的豐盛一些。一想到史蒂文，凱莉溫暖的心又遊蕩到往事上了。 老美讀博士的人幾乎寥寥無幾，完全不像在美國混日子的老中，幾乎是三人行里，必有一個博士或者博士後。史蒂文是老美群里的稀有動物。凱莉一提起史蒂文的學位，就是非常驕傲，因為在她的家族裡，能讀這麼高學位的人根本沒有，史蒂文在這方面絕對是替凱莉掙足了面子。 當然這世上總是很難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史蒂文的博士學位是讀的Political Science，這種學位，如果你畢業後步入政界，並且有了出息，那就可能當一位職業政客。再如果你在政界混的非常好，就可能當個市長、州長、議員、甚至總統什麼的。但如果沒從政，也沒飛騰起來，那你的工作就是一位為人民服務的社會工作者（social worker）。在美國找這種工作不難，但想掙大錢的可能性基本是零。當然由於你有一個博士學位，你的起點就比一般的社會工作者高一些，至少你會是一群社會工作者的小頭目，相對來講，你的高薪也會高一些。史蒂文是一個心地善良、與世無爭的人，當年只所以讀了這麼高的學位，那是他真喜歡這一行，尤其渴望以後能在大學裡執教。十幾年來，史蒂文在基層社區兢兢業業地工作，前年，他終於有機會跳槽，在大學裡謀到了一個稱心的職位。 凱莉一邊開車一邊想，自從史蒂文轉到大學教書以後，他的經濟狀況明顯改善。 博士畢業以來，史蒂文一直在還以前上學的貸款。由於社區工作者的收入不高，十幾年來，圍城分界線那一側的風景，並不像凱莉這一側那麼適意、那麼雍容。在凱莉的內心深處，對她當年堅持AA制，也一直不敢往深里想。她愛史蒂文，當年她提出婚後繼續AA制，只是年輕心氣兒高，史蒂文那時沒有反對，大局定下來以後，史蒂文再也沒提要把收入合起來用。這些年來，也有多少次，話都到嘴邊了，凱莉也想把這條分界線撤了，但看看史蒂文一直安安心心、坦坦蕩蕩的，她也就不想說什麼了。其實凱莉心裡很清楚，史蒂文的日子過的非常節儉。史蒂文要在穿戴上儘量與凱莉拉齊，出門不能讓人看了丟兩個人的面子，他是在非常小心地在計劃着自己的支出。凱莉偶爾也會想，是不是自己當年就有那麼一點自私的念頭，才提出了這樣的提議，每次這個念頭一出現，凱莉馬上安慰自己，史蒂文也是同意的。現在好了，史蒂文的貸款快還完了，這讓凱莉心裡也輕鬆下來。雖然兩個人是一直無怨無悔地搞這個AA制，但分界線兩面不一樣的風景，還是讓人不爽。 凱莉進了超市，先選了一塊火腿，又拿了一袋雞片，幾個土豆，一個檸檬，和一小包四季豆。她想烤一個火腿，做一盤檸檬雞，搞一個土豆泥，再清水煮四季豆。撿好菜後，凱莉又選了一瓶加州紅酒和一束花。家裡還有小蠟燭，幾個可口的菜，一瓶酒，加上燭光和鮮花，這應該是一頓愛意濃濃的晚餐了。 開車回家，凱莉心裡更快活了。年年史蒂文都會在她生日、情人節和他們結婚紀念日請她。而她只有在史蒂文的生日時才有機會由她來請他。今天，至少是她請史蒂文，當一把東道主的感覺就是不錯。 到了家，凱莉先給史蒂文打了一個電話，性急的凱莉馬上把這個好消息跟史蒂文分享，電話那一端，史蒂文也非常高興，跟凱莉講，他馬上就可以回家，他們應該好好慶賀一下凱莉的成果。 史蒂文匆匆收拾了一下手頭的論文，關掉計算機，走出了他的辦公室。其實，做為一個大學老師，他是不用坐班的，但是十幾年上班的經歷，讓他很是喜歡把工作拿到辦公室里干，總覺得這樣才算是真正在上班，也總是認為在辦公室里，工作的效率就是比在家工作高。 史蒂文兄弟姐妹四個，他是不上不下的老三，上有姐姐、哥哥，下有一個小弟弟。史蒂文的父親是一個電氣工程師，媽媽就是美國典型的家庭婦女。一家人不能算很富裕，可也過的平實安穩。從小到大，父母和家庭教他的理念是大家一起共有和分享一切，也就是英文裡share這個詞。愛上凱莉以後，他才發現，世上還有另一種活法。愛，雖然是共同擁有的，但日常的生活卻是可以和愛分的清清爽爽的。當年談戀愛時，他可以接受和理解這樣做，到了結婚以後，這樣的做法一直讓他不舒服。他愛凱莉，也能一定程度上地理解凱莉，也許在凱莉的世界裡，夫妻就應該這樣。自己的收入和負擔都無法和凱莉比，這讓他無法開口跟凱莉討論這件一直都讓他感覺不舒服的事情。 史蒂文也開車進了超市，他知道凱莉已經買了很多東西，可他還是想要給凱莉買兩小罐她喜歡的甜鹹堅果和一個小的奶酪蛋糕。 出了超市，史蒂文驅車直奔家裡。 凱莉是史蒂文碰到，而且最喜歡的女子。兩個人相識和生活了這麼多年，每每看着凱莉，史蒂文會有一種非常舒心、又想多多照顧她的感覺。也許在兄弟姐妹這四個字裡，他缺少一個要他呵護的妹妹，可能凱莉在他的心目中占的不光是一個戀人、一個妻子的位置，好像凱莉就是那個在他生命里一直空缺的妹妹。結婚後，凱莉提出不要孩子，史蒂文同意了；又堅持AA制，史蒂文也認可了。在史蒂文心裡，只要他們兩個恩愛幸福，其它的事情都不重要。 史蒂文到家了，凱莉從廚房出來，迎在門口，在他臉上輕輕的啄了一下。 飯菜都做好了，紅色的火腿、淡黃的檸檬雞、乳白色的土豆泥、配上綠綠的四季豆，兩個人邊喝邊吃，香氣繚繞的蠟燭加上鮮花，氣氛很是讓人陶醉。 扯了一會兒上學的事情，史蒂文關心地說，“凱莉，還是按原計劃，你明天就上班跟老闆講，以後你就改成半時制，每周上三天班，每學期選三門課，這樣壓力不會太大。”凱莉遲疑了一下，決定跟史蒂文實話實說，“史蒂文，今天一知道我可以上護士學校，我就跟老闆談了。公司不同意我干半時制，他們說，要麼我繼續干全時，要麼我可以辭職。原因公司也說的很明白，我的位置是一個全職位置，他們無法再去找另一個半時工來填補這個位置。”史蒂文聽了非常驚訝。凱莉最後快快地說，“史蒂文，你知道我的脾氣，一聽到公司這樣講，我乾脆就把工作辭了。”停了一下，凱莉輕聲說，“對不起，史蒂文，沒跟你商量我就自作主張了。” 在那一瞬間，史蒂文是生氣了，辭職是多大的事啊！怎麼可以不商量就在氣頭上做了決定呢！ 但又一轉念，史蒂文忽然發現，圍城裡分界線兩面的風景換位置了！讀護士肯定沒獎學金，那麼凱莉也要面對貸款讀書的問題了。 史蒂文關心地問凱莉，“沒了收入，你怎樣去完成護士的學業？” 凱莉平靜地答道，“我想過了，這些年我也小有一些積蓄。我讀護士學校是碩士學位，學位本身是要讀兩年，但由於我本科專業與護士無關，要補課一年。這樣加一起是三年，按我現在有的積蓄加上一定的貸款，應該沒問題。” 史蒂文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決然地說，“凱莉，我一直想和你談談，談談我們現在的AA制生活。”看到凱莉要打斷他，史蒂文揮手阻止了凱莉，“凱莉，你聽我說完。我們相識到現在有十幾年了，相互的感情就不用說了，我一直沒跟你講，其實我對AA制並不是非常贊成。” 看着凱莉驚詫的表情，史蒂文決定把話說到底。“凱莉，以前你提按AA制來生活，我是沒反對，主要是我覺得我的欠債太多，收入不高，作為這個家庭的男子漢，我沒有權力說不。現在不同了，我有這個經濟能力來供你上學。” 凱莉還是無法接受這麼大的變化，她慢慢地搖搖頭，“史蒂文，你理解錯了，我堅持AA制是要的那一份自由和自主，跟你作為男子漢養不養家的問題無關。” 史蒂文站起來，走到凱莉跟前，把凱莉擁在懷中說，“凱莉，看看我們的生活。每天，我們睡在一張床上，吃着一個鍋里的飯，在一個屋檐下面轉悠。不管是你有事情，還是我生病，我們一直互相照顧、互相扶持。結婚都十幾年了，難道保持這樣一條分界線在我們的婚姻里有意義嗎？”看着凱莉若有所思的表情，史蒂文接着說，“凱莉，把這條線拿掉吧，這樣我們可能會生活的更快樂。我知道你喜歡漂亮的衣服，其實，對我來說，看着穿時髦漂亮衣服的你，是一種享受。沒了這條線，你一樣可以買新衣服，一樣擁有你要的自由啊！” 凱莉迎着史蒂文熱熱的目光，終於輕輕地說，“也許是我以前想錯了。好吧，讓我們試試，把這條線拿掉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