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禍不單行

盧娜（Luna）哼着小曲，心情不錯地步入團隊的每日晨會。

盧 娜 現 在 在威 斯 康 星 州 一 家 軟 件 公 司（Warehouse Management Spaces，簡稱 WMS）工作。這家公司是搞計庫存管理軟件的。這也是盧娜在美國拿到碩士學位後的第一份工作。

盧娜是那種頭腦聰明，經歷單純，但做事利落的人。進公司沒多久，頂頭上司，美國職場俗稱老闆的尼爾斯（Niels），就慧眼識英雄地讓她獨當一面，責成她全權負責大客戶 Sony GTE 的二期工程。目前，這個項目已經進入了啟動準備階段。這幾天，盧娜的心情很是愉悅，因為她主刀的這個項目，立馬就要開花結果了。這讓她覺得就跟生女兒貝拉（Bella）一樣，她就要迎接她的第二個寶寶—Sony GTE 二期工程了。

越是接近會議室，盧娜臉上浮出的笑意越深，她最愛參加這個晨會了。盧娜認為，在每天的各種會議中，就這個會議最有人情味。你看吧，會前團隊成員都擠在一起侃八卦、聊大天。呵呵，盧娜想，不要總說中國人喜歡傳小道消息，其實跟老美混熟了，你就知道，他們對各種花邊新聞也是津津樂道。當然了，團隊會議一旦切入正題，大家還是嚴肅認真地討論工作中的問題滴。

可今天，這個會議讓盧娜失望了。尼爾斯不但來得非常早，而且開門見山地控制了話語權：“早！今天的會議，咱就一個主題，Sony GTE 二期工程的啟動安排。” 盧娜撇撇嘴，暗自哼了一下，什麼啊，這人咋這麼猴急？還沒過一把侃大山的癮呢，咋就急三火四地開始聊工作了？不過尼爾斯要討論的話題，跟她太緊密相關了，盧娜只能打起精神靜聽下文。

只見尼爾斯掃了眾人一眼，“咳咳，我記得，去年的一期工程，原計劃啟動時間是兩周。嗯，好像主系統的啟動和調試，的確是在兩周之內完成的。但許多分支功能並沒有在兩周內通過用戶檢測。邁克（Mike），你後來幫助他們修改調試，大約一共在那裡待了多長時間？”尼爾斯轉頭問。

邁克是團隊的另一位工程師。他立馬應聲蟲似的麻溜地答：“前前後後差不多十二周。”

盧娜心裡一驚，哎嘛，一期工程的啟動用了十二周？那可是小三個月啊！

她沒摟住自己的嘴，衝口而出：“是什麼問題讓我們需要在現場逗留那麼久？我是說，是因為我們編程的問題，還是在一開始設計的時候，客戶沒有給出準確的要求，造成我們要在現場改動設計？”盧娜說得有點兒結巴。

邁克又一次痛快地答：“大部分是客戶要求改動原始設計。我感覺計算機管理對這家客戶來講，是新生事物。他們是在真正用上了系統，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聞言，盧娜的心在往下沉。那她把公司合同的條例當作客戶的終極要求，不是在做無用功嗎？

盧娜開始憐憫自己，這些日子她嘔心瀝血，不但細心編程，還把所有可能的合理運作，甚至，能想象到的用戶誤操作，都測試了N 遍。她這樣煞費苦心，不就是要把己方程序問題，降到最低，要讓系統啟動一舉成功。當然了，她的另一個目的，是要給自己第一個項目，掛上一個耀眼的牌子，這是她盧娜的項目，這就是她盧娜的水平！可現在，如果合同的要求，不是客戶的真正需要，啟動後需大幅度更改系統的設計，她的心血就要付諸東流！鬱悶、不是一點點的鬱悶，一想到還有可能要長期出差，這種鬱悶立馬被轉化成了一種憤憤然的不平。

尼爾斯根本不知道盧娜的心境，在一旁善意地解釋：“其實，公司里很多客戶都有這個問題。畢竟，他們大多沒有接觸過計算機軟件管理庫存，所以在開始簽合同的時候，很難提出精準的要求。而在系統啟動以後，當他們實地使用了系統，就衍生出很多需要改動的地方。唉，咱們公司就是做這個生意的，也無法在這方面，過於苛責客戶。”

尼爾斯話鋒一轉，鼓勵士氣地大聲說：“不知道大家注意沒，公司早就考慮到了這個因素，在合同里，我們去幫助客戶啟動的費用，是由客戶來承擔的。”

尼爾斯想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我們這次有一個有利因素。這次是Sony GTE 的二期工程。他們已經有了使用庫存軟件的經驗，估計這次的設計修改，應該比一期工程小很多。”

“嗯，我也有同感。”邁克附和着，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架勢。

尼爾斯轉向盧娜：“盧娜，二期工程的後端程序，大部分是你的傑作。那就由你來負責現場的啟動吧。我們這次預定主系統啟動一周，後續功能的調整，目前預計四周。Sony GTE 在亞特蘭大附近。開完會，你去一下公司的差旅部門，他們會幫你預訂機票和旅店。”

尼爾斯隨即看看日曆：“昨天銷售部門說，二期啟動定在下個月初。我們還有三周多的時間。”

尼爾斯的話，一如一顆炸彈，在盧娜頭上爆炸！什麼？要她出差，而且前後至少五周！她呆坐在那裡，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尼爾斯。

盧娜有難言之隱，她無法出差。女兒貝拉只有三歲，丈夫亦銘常常出差。這不，他現在就在韓國。他們在美國舉目無親，美國又沒有長期的幼兒託管系統，一句話，沒有人能夠幫助他們照顧貝拉。

關於現場啟動，盧娜本來的如意算盤是，邁克喜歡出差，而且他也一直在參與二期工程的測試，盧娜準備跟尼爾斯和邁克協商，讓邁克去現場啟動，她自己坐鎮家裡全力支援。哪想到天算不如人算，還沒等她跟尼爾斯協商，尼爾斯就把這個燙手山芋，當眾扔給了她。怎麼辦？盧娜思緒一片混亂，憑直覺，她覺得她不應該當着整個團隊，說出無法出差這樣的話。

一整天，盧娜都心神不寧，一直患得患失。她不知道她現在該不該跟尼爾斯講她的困境？如果現在不講，什麼時候講？講了會怎樣，不講又會怎樣？她實在拿不準美國公司，對她這樣的孩子媽媽，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啥叫屋漏偏逢連雨夜？下午三點，盧娜還沒把出差這件事捋出個頭緒，辦公桌上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電話里，貝拉幼兒園的老師，急三火四地告訴她，貝拉生病了，咳嗽還淌鼻涕。按幼兒園的規定，貝拉這種情況，家長要把孩子馬上接回家，以免把病菌傳給其他的小朋友。

盧娜頭很大，按倒了葫蘆起來了瓢。本來一份好好的工作，現在她面臨無法推脫的出差任務；需要兩個人一起支撐的家，由於丈夫亦銘出差，少了一條腿；而女兒貝拉偏偏就在這時生病了。

盧娜在心裡禱告，上帝、上帝，您老人家一定要保佑貝拉，讓她是輕微感冒，一覺醒來就活蹦亂跳。

可哪知，禱告不靈，晚飯後，貝拉開始不斷地嘔吐。那吐出的東西，在盧娜看來，不光是把晚飯，甚至午飯、早飯都吐了出來！

嚇壞了的盧娜，立馬手忙腳亂地給貝拉量體溫。等看到溫度計上華氏 101 度時，她拿着體溫計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怎麼辦？亦銘不在家啊！這個家，從來都是比她大兩歲的丈夫亦銘做主心骨，平時家裡的大事小情，都是由他來做決定。慌亂中的盧娜也顧不得現在韓國是什麼時間了，撥通了國際長途。嘟嘟的電話鈴聲，一聲、兩聲，盧娜焦急地等待，還好，亦銘接了電話。

盧娜帶着哭音，語無倫次地跟亦銘訴說貝拉的情況，亦銘當機立斷地指揮：“趕緊帶着貝拉，去離家不遠的緊急門診看病！ ”

在緊急門診折騰了兩個多小時，在問診和 X 光檢查後，醫生宣布貝拉是肺炎。並且給貝拉開了兩種處方藥，盧娜得到的醫囑是：貝拉需要在空氣流通的屋子裡靜養十天。十天后再來複查。

聽了醫生的診斷。盧娜抱着貝拉，心像刀割一樣地痛。她在自責，為什麼沒有早點領貝拉來看病？是她耽誤了貝拉，硬是把一個小小的感冒，搞成了肺炎。

拿着醫生的處方，盧娜摟緊貝拉出了門診。一出門，就發現黑漆漆的夜空，居然飄着漫天大雪。唉，連威斯康星的天氣，都在這個時候插了一腳，真是禍不單行啊！

把貝拉放到車子裡，盧娜艱難地用鏟子清除着覆蓋在車窗上的積雪。一下、一下，她的身體和手都凍僵了，心更苦。她對自己說，不哭，你是母親，要讓孩子看到你是堅強的。可在她的內心，她實在想要一個肩膀來靠一靠。而這個世界上，那個她能依靠的肩膀，現在卻在萬水千山之外。盧娜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帶着貝拉，清除了積雪、開車去藥房取藥，最後在風雪交加的午夜，終於艱難地回了家。

安頓貝拉吃藥睡覺後，盧娜鬆了一口氣，癱倒在沙發上。她這才發現，自己的頭在一跳一跳地痛。黑暗中，盧娜睜着雙眼，無神地望向前方。這一刻，盧娜感到自己是那麼的孤立無援。貝拉肺炎需要在家靜養，而丈夫亦銘為了生計奔波在外。明天，哦，應該說今天，她要跟尼爾斯講 ，她不能上班，要在家照看生病的孩子；她還要告訴他，她無法出差，無論是一天、一周、還是一個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