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園】這篇文章獲得2021年漢新文學散文佳作獎。刊登在這個月的漢新雜誌上。在此感謝評委的厚愛,同時也感謝漢新這個文學平台。
我的父親,今天仍然躺在醫院裡。也許,上天會給我機會,讓我們可以當面話別? 
無論中文英文,告別(farewell)與再見(goodbye)都是不一樣的。你可以天天跟家人說再見,但不可能每天和周圍的人告別。告別,其實是一種比較正式的分別。而且,在這世上,有一些告別,可能會成為永別。
儘管告別有着特殊意義,可是每個人的一生中,還是會經歷很多次的告別。迄今為止,我跟父親就有過若干次的告別。而讓我刻骨銘心,不能忘懷的,有幾次。 第一次與父親告別,我十七歲,時逢文革末期。那時中學畢業的我,沒有任何選擇地被政府,送到農村去,去當一名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那時農村和城市的巨大差別,讓父母們都挖空心思地想把自己的孩子留在城裡。記得父母也曾經費盡心思地掙扎過。一開始,不知道父母從什麼地方聽說,高度近視可以留城。因為我有輕度近視,父母就讓從來不戴眼鏡的我,天天戴眼鏡,同時他們找門路,送禮物。非常不幸,我的近視度數太低了,無法達到留城的標準。於是父母調轉方向,希望我可以參軍。我被帶到一個從未謀面的親戚家去求情,那親戚為難地告訴父母:門子不夠硬,參軍的希望不大。就是擠進去了,也只能在醫院給首長們端尿盆。 離家的日子漸漸逼近,那是一個夏日的清晨。那天,父母傾其所有,為我做了一頓非常豐盛的早餐。父親一直陪在飯桌旁,不停地勸我多吃,好像此刻女兒多吃了,就可以抵擋後面農村帶來的飢餓。結果,我們磨磨蹭蹭,讓我成了最後一個登上送知青客車的人。在我登車的那一刻,父親忽然脫口而出:鴻兒(我的乳名),希望你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也是第一個回城的!聞言回首,看到的是,父親眼裡深深的擔憂。就這樣,帶着對前途的恐懼和迷茫,面對着父親痛苦焦慮的表情,我和父親有了第一次難忘的告別。 第二次印象深刻的告別,我已結婚生子,那是1989年的7月。這次,我要帶着牙牙學語的女兒,遠赴萬水千山外的美國,去和在那裡攻讀博士的先生團聚。是父親,一路相送到北京。機場裡,父親一直殷殷叮囑:事事要小心,照顧好自己,美國是一個不一樣的社會,在那裡安全第一。其實,我們心裡都明白,我們內心深處真正恐懼的不是美國,而是一個無法說出口的疑慮:這是不是永別?這樣想,不只因為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一年前出國留學的先生,還不知道,他的父親在他出國幾個月後,已然撒手人寰。而就在一年前,公公也曾親自送別自己的兒子。與今日父親的送別相比,此情此景何其相似,怎能不讓人心驚!當時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抓住父親的手,想把他也帶到美國。 十里長亭相送,終有一別。出關的時刻到了,抱着女兒,我已淚流滿面,不想讓父親看到我的眼淚,一直不敢回首。感覺後背有一種火辣辣的刺痛,我知道那是父親不舍的目光。那一刻,心裡那份苦楚,那份惶恐,那份不安,應該是父親和我的共同感受。在我就要消失在父親視線里的那一刻,聽到父親在背後高喊:“鴻兒,不要擔心我們,不要回來,不管將來發生了什麼!”心頭一顫,父親竟和我一樣,想到的也是永別! 時間飛逝了幾十年,經歷了那麼多人生的變化。一直以來,我都認為我是幸運的,因為上天允許我在祖國和美國之間自由往返,讓我得以年年與父母相親相聚。直到庚子年的降臨。 庚子伊始,隨着疫情的發展,心裡開始隱隱不安,曾經默默地對着蒼天禱告,請保佑父母,讓他們平安。 可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庚子年的九月份,父親昏迷進入醫院急救。接到消息後,頭腦是一片空白,好像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那麼虛無那麼不真實。我的第一個念頭是,趕快回國,回到父親的身邊,伴陪年近九旬的父親,走完他人生最後的一程。 淚水漣漣,心裡狂呼:父親,請您等一等,等女兒回家,等女兒飛到您的身邊! 因為所有華裔的十年簽證,都暫時失效。收到父親病危消息的當天,就給芝加哥的中國領事館發去電郵,題目是:“父病危,懇請幫助!” 當時,一面應付領事館的各種手續要求。一面心急火燎地了解目前的回國限制。赫然發現,外籍華人回國的路,變成了一架難以攀越的天梯。在我們面前忽然出現了各種要求,要過五關斬六將,才有可能踏入國門。外籍回國,一定要有中國領事館簽發的“人道簽證”;要定購國家要求的“五個一”航班的機票,當時的機票至少要排隊到兩個月以後,因為“五個一”是指:一航司一國家一航線一星期一航班,這表明沒有幾班可以飛往中國的飛機;登機前要做新冠病毒的雙檢,檢測地點最好是領事館指定的,檢測結果需要領事館批准登機的綠碼;飛機抵達中國,你要在落地地點隔離14天,當時還了解到,我的家鄉瀋陽,還要求另一個14天的居家隔離。越看越覺得父親和我的距離越來越遠,在心頭狂喊,父親,請您一定等一等,給我時間,讓我有機會跟您話別! 急切地跟家人請求:希望能與父親的主治醫生對話。一跟醫生通上話,馬上告訴他:我在美國,最少需要4周時間,可以登上飛機,按中國目前的隔離政策,回國後還需隔離4周,您能不能讓我父親堅持兩個月?電話那端,醫生為難又委婉地說:如果需要兩個月,您就不用回來了。要知道,您父親目前處於昏迷休克狀態,我們並不知道他的病因。而且,以他的年齡,我們很難做出什麼保證。 我的心瞬間沉入深淵,什麼?父親只有不到兩個月的生命了?!那一刻,忽然警醒,難道,今生今世,我和父親沒有機會做最後的告別?! 那些日子,午夜夢回,總是夢見父親。夢境裡,父親在為生病的我熬藥;父親在為我補習高考;父親放棄自己的事業,遠赴美國為我們照看新生的兒子。也有很多次,夢見的是,父親在漸漸遠行,而我在後面拼命地追趕,父親,等等,請您等一等,女兒,女兒還有很多話要跟您說…… 也許是父親聽到了我的呼喚,也許是上蒼回應那麼多親友的祈禱,幾個星期後,父親居然從昏迷中醒來。醫生還是警告:老人不能自主呼吸和進食,沒有能力與他人交流。但,父親畢竟不是在昏迷狀態了!抓住這個上天賜予的機會,我要爭取,要儘快趕到父親的身邊。 讓我沒想到的是,這次,出來阻止我回國的,居然是家裡的至親。家人拒絕給我領事館辦人道簽證要求的證明--父親病危病重通知書。不理解和絕望,讓我不知道如何去處理這樣的親情關係。焦慮憤怒中的我,幾乎夜夜無法入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知道嗎,這是拿走了我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機會!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家人也是分了兩個陣營。母親,她害怕我會路上染上病毒,不想在送別自己丈夫的同時,還要送別女兒;弟弟一家,則是一種無奈的自保。因為,如果我回去,如果我又帶入了病毒,他們可能會丟掉他們賴以生存的飯碗。 從今年開始,時不時與父親視頻相聚。鏡頭裡的父親,枯槁瘦弱,身上插着許多管子,睜着雙眼,無語無聲。我的心在滴血在流淚,父親,這不是我心目中的您,我知道您一定非常痛苦非常無助。可還是要強打笑臉,對他說:爸,是我。我們都好,您不用擔心。您要多多保重,我會爭取去看您。鏡頭那面,父親只是看着我,依然沉默無聲。我又說:爸,您聽見了嗎?知道是我嗎?知道的話,請您眨一下眼睛,就一下。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那瞬間,父親,父親他竟然深深重重地閉了一下眼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我的眼淚完全不能控制地涌了出來。 父親,父親,我摯愛的父親,我沒有料到,我們人生最後的告別會是這樣。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命數,也許這是上蒼的安排。父親,父親,我們是要生生世世做父女的。這一生,我們沒有最後的告別,我們也不要最後的告別。不相別,就是常相見。父親,父親,我們說定,沒有告別的今生,就是互相許諾的來生,您還是慈父,我還做乖女。父親,父親,我們的父女情緣,不會因為您的離別而中斷,您對女兒傾注的父愛,將會伴隨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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