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糖 葫 蘆 【美國】百草園 讓我沒有想到的,居然會在台北的士林夜市,看到了那久違的冰糖葫蘆。 站在那個水果攤位前,看着那一串串晶瑩通紅的冰糖葫蘆,心裡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感覺,仿佛透過歲月瀰漫的煙霧,回到了孩提時代。眼前晃過的是計院宿舍大門外的冰糖葫蘆小車,那裡,有一位飽經風雨的老婆婆在守護着;姑姑家胡同前,天光電影院旁的冰糖葫蘆攤位,亦有一位老伯伯在忙碌中。而那些遙遠恍惚的冰糖葫蘆,一串串的,紅紅的山楂披掛着淡黃透亮的糖衣,泛着柔和誘人的甜蜜。 站在熱鬧的士林夜市,手裡拿着一串冰糖葫蘆,心中的感覺是那樣的不同。在炎炎夏日裡吃糖葫蘆?家鄉的糖葫蘆不都是在數九寒冬出現嗎?輕輕地舔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再把糖葫蘆慢慢地送到嘴裡,試探地咬下去,是同樣的破殼聲音,裡面似乎是不同的果子,可也同樣是酸酸的,夾雜着甜甜的感覺。這味道,這口感,讓人的思緒無法控制地穿越時空,飛回到童年少年時代。 那是幾近半個世紀之前,知識分子的父母,被設計院送到農村去,去走當年國家號召的五七道路。對父母來說,那段時日,應該是對未來充滿了無助和無望,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才可以回到城裡,回到他們熟悉的工作環境中。他們是在本該事業飛騰的時候,去被迫勞作他們不熟悉的農家活計,去耕耘那些對他們充滿了艱辛挑戰的土地。可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看到以前總是忙忙碌碌為了工作出差的父母,現在忽然可以天天呆在家裡,可以天天陪在自己的身邊,心裡有的是一種舒心快樂和溫暖安寧。儘管我家去的農村,那時連電燈都沒有,每天晚上只能用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照明。可就是這個僻野鄉村,在我小小的心田裡,留下的是充滿親情和陽光的記憶。 記得我家是冬天去的農村。遼寧黑山的農村,村子裡是乳白色的石路石屋,加上天空中飛舞的白色雪花,到處是一派皚皚白色,我記憶里的那個冬天,就是一個素淨安寧的,藏在世界一角的小小乳白色的山村。 所有走五七道路的家庭,在一開始都是借住老農家的房子。東北農村的房子都是一樣的,石牆泥頂,坐北朝南。一趟房子會有三間屋子,大門總是鑲嵌在中間的那間屋子上,而那間屋子亦總會是廚房。進了廚房,一左一右安安穩穩地立着兩個大大的爐灶,爐灶上一口大大的鐵鍋,鐵鍋的個頭,讓人覺得可以烹調出足夠一家人食用一周的飯食。爐灶近旁,都有一扇木門,可以通往一東一西的房間,那房間無法只是單純地稱為臥室,因為那是村子裡人們睡覺和活動的地方。我家就借住了靠東側的那一間房間。 剛去農村時,應該是馬上就要到年關了。那個時代,農村過年,不像現代電影裡演的那種張燈結彩,也沒有紅色的門神對聯,更沒有萬家燈火的鞭炮齊鳴。有的是男子漢們忙忙碌碌的殺豬宰羊,還有就是大姑娘小媳婦,屋裡屋外地忙活着,低頭認真地團出一個個黃澄澄的粘餑餑。民以食為天,在勉強可以溫飽的日子裡,填飽肚子才是老百姓最感興趣的事情。 剛下鄉的我家,我們沒有可以宰殺的豬羊,更沒有收穫的大黃米來磨麵做餑餑。父親花錢買來了幾斤豬肉,母親把這些肉做成了好吃的醬肉。父母又從我們租借房子的房東大娘那裡,購得了一些黃黃的粘餑餑。母親把那些凍得一如頑石堅硬的粘餑餑,在大鍋里蒸透。拿起熱好的餑餑,一口咬下去,才知道裡面是深紫色的豆沙餡,粘軟的皮和餡,就是缺少了實在應該有的那份甜。一旁的母親嘆氣道:“物資這麼貧匱,誰家會有糖放在這些粘餑餑里!“父親看着我和弟弟,用手摸摸我們的頭髮,回頭對母親說:“把剩下的粘餑餑凍到外面的缸里吧。現在是過年呢,這樣吧,我明天去縣城去看看,看能不能買到白糖。” 我家下鄉的村莊,離縣城有十五里的沙石土路。第二天,父親真的頂着風雪走了來回三十里的路,去了縣城。傍晚時分,滿身雪花,連圍巾上都掛着呼氣結成冰霜的父親回來了。他還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搞來了一包白糖,一籃子雞蛋,和一些冬季的蔬菜。而最讓我和弟弟興奮的是那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山楂。看着興奮激動,又口水欲流的我們,父親鄭重宣布,我們要自己製作冰糖葫蘆! 聽了父親的話,弟弟和我都是興奮驚訝中夾雜着高興,我們幾乎是雀躍地喊着:“冰糖葫蘆,冰糖葫蘆,我們自己要做糖葫蘆啦!”要知道,在那個年代,一切都憑着票證供應,所有的零食小吃都在市面上銷聲匿跡,我們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吃到過糖葫蘆了。 第二天,父親認認真真地洗乾淨那些山楂,又用一把小刀把山楂的籽兒都仔仔細細地挖去。他讓我和弟弟按山楂的大小排出一個個小小的隊伍,每隊有六七顆山楂,父親再把這些山楂一個個地穿到竹籤上,我們就有了一串串沒穿糖衣的糖葫蘆。父親在院子裡找來一塊平整的石板,刷洗乾淨。然後,他把石板放到院子裡,再搬了一口小鍋,就在石板旁邊,開始熬糖。一柄木勺,在父親的手中,慢慢地在鍋中攪動。我和弟弟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鍋旁,我們的眼光無限期待地隨着父親手中的木勺,一圈圈地轉動。一點一點,白糖變成深深的顏色,再過一會兒,深色的糖化成了粘稠的液體,慢慢地,液體裡出現了一個個小小的細泡,泡泡們在糖液里上下緩緩地翻滾。這時,父親笑笑說,現在可以給這些山楂穿糖衣了。父親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串穿好的山楂,放到那粘稠的糖液里,轉了一圈。然後,他快速地把那串掛了糖的山楂抽出糖液,手一揚,“啪”地摔到旁邊乾淨的石板上。一直屏住呼吸的我,馬上鬆了一口氣,歡快地道,糖葫蘆成功了!同時,馬上伸手去拿那串躺在石板上的成果。父親也在同一時刻道:“別動,還要等一等,要等到糖都冰凍凝固住。” 那天,我和弟弟吃了好多父親做的糖葫蘆。那份歡愉和那份甜蜜,父親認真熬糖和揮手摔糖葫蘆的樣子,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腦海里。 好多年後,跟父親提起在美國沒有見過山楂這種果子,眼前就掠過父親摔糖葫蘆的鏡頭。曾經疑惑地問過父親,您是怎麼學會做糖葫蘆的?已經年邁的父親,居然露出一個孩童般天真的笑容。他說:“那是我小時候學的啊!小時候看着家裡長輩就這樣做糖葫蘆。那次在黑山縣城看到賣山楂的,想着家裡剛剛去了農村,過年也沒有年的氣氛,就想給你們試做糖葫蘆,讓你們高興一下。” 那次父親做糖葫蘆的舉動,讓我一直認為,冰糖葫蘆就是冰出來的,就是要在冬天裡才會出現。 來美國以後,在起初的二十多年裡,每次回家探望父母家人,都是在溫暖怡人的春夏。每次回家,父親都會陪我出門,去品嘗油條、豆腐腦、油炸糕、筋餅這些家鄉風味的小吃。而這些,也總是會勾起童年的快樂記憶。因為都是夏季回去,就一直沒敢提那藏在記憶深處的糖葫蘆。而站在這熱浪翻滾的台北,周圍的遊人都是短衣花裙,居然有糖葫蘆一束束地插在竹把上,真真有種顛覆常識理念的感覺。 從台北一回到家鄉,終於把為什麼夏天的家鄉看不到糖葫蘆的問題,問了出來。坐在輪椅上的父親也是一副迷惑的表情,似乎他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倒是一旁的保姆快人快語:“姐,冰糖葫蘆有賣的,都在超市的冰櫃裡。” 聞言,心頭有一份歡喜,可也夾雜着一份失落。高興的是,又可以嘗到家鄉的冰糖葫蘆了。而那一絲的失落是,還是喜歡看大街上一束束紅紅耀眼、晶瑩透亮的糖葫蘆,那可是我童年的記憶,也是故鄉留在我心底甜蜜親情的剪影。 拿着保姆買回來的糖葫蘆,跟父親一起分享。糖葫蘆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吃在口裡的感覺也還是酸里透甜。和父親一起慢慢地品味着糖葫蘆,我們笑眯眯地對視,又會意地點頭。也許,在父親眼裡,我還是那個當年饞嘴的黃毛丫頭。可在我心裡,冰糖葫蘆里的那份父愛,一直是那麼的鮮亮清晰,也一直是那麼的溫暖甜蜜,那份愛,會一直長長久久地銘刻在我的記憶里。 【這篇散文獲得漢新文學2019年度,散文佳作獎。】 百草園新近開啟了自己的公眾號《百草文窗》,歡迎讀者和朋友掃碼關注公眾號。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