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就要飛中國了，本來就睡眠脆弱的我，早上三點就醒了，一想到將要面臨的20多個小時的旅途，覺得還是應該再睡一會兒。安眠藥是不想吃，只好把白綿羊一隻只地數過去，一隻、兩隻、三隻，綿羊的臉變了，變成了一張張同學的笑臉，新的、舊的重重疊疊。唉，太興奮了，看來是今晨無眠了。

這是我第二次自己單獨去乘飛機回國，早上開着車，一點點接近去芝加哥客車的始發站，忽然有一種感覺，好像我是在撥開歲月的層層煙霧，踏入光陰的隧道，仿佛是走回到三十年前，回到那上一個世紀的大學時代。

77級大學生，今年，我們重相聚。

6月1日，中國的兒童節，我們專業的老兒童們要在這一天開始這個讓大家期盼很久的聚會。

近鄉情怯，是誰發明的這個成語，用它來描述我那兩天的心情太貼切了。儘管這段時間一直非常嚮往這次的聚會，也儘管與好多同學都聯繫了，可真的要去聚會，我的心開始搖擺。真要去參加聚會嗎？真要去面對那些早已封塵的往事嗎？還是老公了解我，雖然我們回國後各自住在自己的父母家陪各自的長輩，老公說，“我來送你。”簡單的一句話，像往常一樣，一雙可以信賴的手，把我交給了來接的同學夫人手裡。

第一個見到的是班裡的大姐，我們相對一笑，一個擁抱，跨越了三十年的時空。

專業的聚會是在瀋陽市郊的棋盤山旅遊區。大家先在母校東大（東北大學，原東北工學院）的招待所集合。一進招待所，聚會的組織者就迎了出來，看到當年我們去溝幫子農場勞動的連長，笑笑叫出了他的名字，後面一位其它班的女同學，人家直呼我的大名，而我卻怎樣也想不起來她的名字，無限尷尬之下，只好自嘲自己老了。沒想到這樣的事情，後來還發生了好幾次。自己班裡的同學無論變化多大，都沒有問題能認出來，而那些本來就不熟悉的其他班的同學，好像就沒在我的記憶里占一席之地。不過反過來，認不出我的也大有人在。

在東大的招待所，見到了先期到達的同班同學，一一握手之後，竟然有人開玩笑說希望百草給一個擁抱。俺也沒客氣地說，“入鄉隨俗，想要擁抱可以，到美國去，一定會讓大家滿意，會給你們一個大大的擁抱。”

看來國內的同學都生活的不錯，班裡瀋陽的幾個同學加上長春一位我們女生當年戲稱“公子哥”的同學，都開來了汽車，5、6輛車載着大家，浩浩蕩蕩地開去棋盤山，開始了我們為期三天的畢業三十年聚會。

到了會場，看着同學們的臉，我在心裡無限感嘆歲月的無情，當年的帥哥和靚女們都哪裡去了？那些青春的記憶，換成了今天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三十年的歲月、三十年的風塵、三十年的人生感悟，每一個人都找到了他或者她的人生定位。我的心在充滿相聚快樂的同時，掠過一絲不淺的遺憾和失落。真的、真的渴望，時光能夠倒流；非常、非常嚮往，如果我們能夠再重新回到大學那難忘的時代。可誰又能扭轉乾坤讓時光倒流？人生難回首，大學，還是讓它沉澱成一份永久的回憶吧。

第一天晚上大家在一起聚餐，說實話，我根本沒注意餐桌上的食品，注意力全在同學們的講話上了。聚會熱鬧的要命，主要是每個人都有積攢了三十年的話要講，全專業100多位同學共聚一堂，造成的結果是人人喊話，讓你的耳朵都接應不暇，不知道應該把注意力放到哪一夥的高談闊論之中。後來俺班當年的學生會主席說，那天晚上就是人人發言，每一位都在爭當講演者。

大家互相敬酒，每個人又都成了攝影師，照片是照得咔咔地，小酒是喝得嘩嘩地。呵呵，好像班裡的同學還喝高了兩位，一位還使勁兒地握着我的手，在我喊痛的情況下，才得以釋放。說心裡話，出國這麼多年，真的不適應國內的喝酒架勢，也希望讀我這篇文章的同學能為了自己的身體，有節制地喝酒，多多保重自己的身體。

晚餐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多鐘，大家散了以後，我和班裡的大姐就回房間休息了。沒想到其它的同學都回房間繼續聚會，第二天早上人家問我們，你們倆怎麼這麼早就睡覺了，連女生們開的寢室閉燈晚會都給耽誤了，讓我好個遺憾。

第二天上午是班級活動，雖然是在旅遊區，沒人想出去，同學們圍在一起，繼續侃大山。班裡幾位同學還帶來了當年畢業時班級的留念手帕，讓大家在三十年前簽名的地方，重新題字簽名。“公子哥”還細心地給大家洗印放大了當年的合照，每個人都有一張，大家又是一通簽名。然後就着今年專業聚會的主題--我這三十年，開始了自我陶醉似地暢談。大家都是經歷了艱苦的奮鬥，才取得了今天的成果。不過對我來說，無論你現在是大款、高官、還是平民，在百草的眼裡，你都是我當年同窗而讀的學友，我都一樣地愛你敬你。我更喜歡大家一起談談當年，講講當年那些讓我們熟悉的或者鮮為人知的故事。

記得《但願人長久》的歌詞裡有這樣一句話，“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我們班本來有36位同學，幾年前因車禍去世了一位。目前還有一位身患癌症，那是一位有着專業歌喉的男同學。聚會的第二天，他帶病出席了班級的聚會。看着他瘦弱的身體，我的心在流淚，張開雙臂擁抱他的同時，祈禱上帝，請給他健康，請不要把他太早地收去天堂。

下午是全專業大會，請了校領導參加。當我看到校領導時，一絲輕快的笑容浮現在臉上。副校長？那不就是百草當年讀研究生時討論作業的夥伴嗎？沒管有多少人圍着他，我擠到他面前問他，“你還認識我嗎？”現在的校長、當年的讀伴也幽默地說，“百草，你看着就比大家小一輩，你在這裡混什麼？看來還是美國的水土養人啊！”我很高興，至少，他沒在我的面前端校長的架子。這是一位聰明又正直的人，雖然我們不會是朋友了，但還是希望他能官運亨通，能用他手中的權力，為東大做更多的好事。

晚飯後，班裡的同學又聚到了一起，這次班裡當年出眾的靚女佳嘉為大家演唱了當年她唱的歌曲，《音樂之聲》裡的《哆來咪》和《雪絨花》。歌聲把我的思緒帶到了三十年之前，舞台上的佳嘉多清純、多動人，又有誰能預料到她後來的婚姻磨難，為什麼當年那麼多的暗戀者就沒有一個勇敢地對她做出表白？人生的命運難道真就是那樣地無法控制和不可抗拒嗎？

聚會的第三天，也就是最後一天，我們班早早地就下了山，來到東大的校園。我們在東大的主樓、建築館、機電館這些熟悉的地方合影，又去看了當年77級畢業時，大家集資獻給東大的愛因斯坦銅像。我們女生還細細地看了校園裡的那些丁香樹和玫瑰樹，當年我們尋找五瓣丁香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女孩子們渴望美滿愛情的回憶，讓我們都回到了那豆蔻年華的時代。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合影，按寢室組合、論友誼排隊、女生合影、全班集體照。無數個照相機攝下了五花八門同樣的鏡頭。其實大家就是在譜寫歷史，再過三十年後，這些今天拍下來的鏡頭，又會成為歷史的回憶。

是時候了，全班聚到瀋陽的“陶朱公館”飯店，共進最後的午餐。一個大大的圓桌，可以容納我們全體。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這樣大的桌子，看來中國就是在吃的方面比美國先進。

原來以為大家都講了這麼多了，這餐午餐就是簡單的吃吃飯。沒想到在最後關頭，好些同學爆料了當年的真情、真心話。班裡素以苦學不聞窗外事的金花老七，忽然說起了她當年是情竇半開不開，搞的大家一再追問，那半開的是沖誰開了；甜妞余敏也說起當年是如何地怕別人追，求愛的照片一到手都馬上撕掉，搞得在場的男生都說，哇，嚇人啊！幸虧那時沒給你照片；而靚女佳嘉乾脆更直接地說，如果時光能倒退三十年，她一定會在在座的男生里選一個意中人，她的話把大家的情緒推向了高潮，男生們都激動地說，他們每個人都感到充滿了希望！我也在默默地想，如果時光可以倒退三十年，我會是什麼選擇，我想我還會做出與當年一樣的決定，經歷當年所經歷的一切。人生不是一定都要平平順順的，有一些坎坷、一些風浪，可能會是一個更值得擁有的人生。

天下沒有不散的席，送走了一撥撥同學。不知道為什麼心頭忽然湧上當年畢業送同學離校的感覺。人走了，不回首，一段往事化為煙霧，催人淚下。跟最後的一組同學道別，每人一個深深的擁抱。大學同學四年的情，可能是天下最真誠最純潔的友誼了，無論你走到天涯海角，這份情都會伴你終身，會在你的記憶里留下不可忘懷的、甜蜜的回憶。

祝福大家，珍重、健康、快樂，希望幾年後我們能再相見。

班裡在東大主樓前的合影

大家重新在當年畢業的留念手帕上簽字

畢業三十年的專業大會

第三天大圓桌聚餐，同學們爭先恐後地發言

老照片？呵呵，不是了，是這次我們班攝影愛好者，用專業相機專門給我們拍的黑白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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