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紅燈區與底線

怡然

初次到紐約的人，對於紅燈區總不免有幾分好奇。我和我的同事們也不例外，那應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同行的男同事推說他晚上有事，需要單獨出行。我們倆女同胞猜透了他的心思，就睜一眼閉一眼地說，你自己獨行可得當心哦。他二話沒說，一種甩開了盯梢兒的快感，布滿他狡詰的臉。

我和女伴也不含糊，反正閒在旅館也無聊，莫不如到街上逛逛。我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朝四十二街的方向挪動，還沒走過幾個街區，迎面碰到了一位衣衫襤褸的流浪漢，我們這才猛然醒悟，這可是美國紐約啊，是被某些人說成天堂，被另一些人詛咒為地獄的地方。那流浪漢衝着我倆搖手比劃着。我們聽不懂他說什麼，沒準他就是想要錢，沒別的。我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錢包，那裡面可是裝着兩千美元的現鈔呢。可能是見我們毫無反應，流浪漢不耐煩了，他揮着手，嘴裡不停地叫喊，“Go， Go！” 

我們倆嚇得魂都飛了，不知道如何跑回的旅館，驚魂未定之下，再也無暇顧及什麼紅燈區，見鬼去吧，紅燈區！紐約之行，我們沒有穿越紅燈區。然而留給我的卻不是遺憾，而是內心的一種警醒。這麼多年過去了，這警醒依舊時常令我回味。

紅燈區無疑是禁區，正因為是禁區，才使得許多人望而卻步。想想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裡，不是也都會有那麼一些有形無形的紅燈區嗎？它們若隱若現地存在於我們的意識或潛意識當中。它們或者緣於法律約束，或者出於道德良心。正是這些心靈的“紅燈區”，時刻提醒着我們，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什麼是絕對不能做的。

從這個意義上說，心靈的“紅燈區”就是我們做人的底線。這道底線是對我們道德和良心的衡量，也無形中成為我們為人處世的水準。有紅燈區為界，人的行為才會有所禁忌，才會清醒地意識到，那些不能逾越的禁區，比如“恩將仇報”、“以強凌弱”、“見利忘義”、“惡語傷人”、“陽奉陰違”，等等。

心靈的紅燈區，使人的自由不再是無限度的，而是有了某種界定。這對於一個有序的社會來說，是至關重要的。追求無限度的個人自由，最終往往導致誰都沒有真正的自由。在一個社會中，只有當每個人都自覺地堅守做人的底線，整個社會才有希望構築起一條大家共同遵守的道德文明的底線。

個人心裡的底線與社會的文明基準底線之間，又有着水漲船高相反相成的關係。當社會的底線下降時，那些原來我們看不順眼的事情，就會變得堂而皇之，招搖過市。比如誠信的失守，尊嚴感的淪喪；謊話連篇變成了一種人生“智慧”，損人利己演變為商業成功的捷徑。在如此這般的生態環境中，人的底線也註定會下降，人們心裡的紅燈區，也會失去本來的疆土。

作為個體的每個人，當遇到比你底線更低的人時，該怎麼辦？是隨波逐流，屈從低俗，降低為人的水準？還是潔身自好，以正壓邪，堅守做人的原則？這的確是一道人生的考題。

就如同紅燈區就在你眼前，是穿越過去，還是止步不前？對某些人來說，這個根本就不是問題。因為他們心裡從來就沒有什麼紅燈區，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是無所畏懼的，所以，也就不存在是否超越底線的問題了。

紅燈區和底線，既存在於每個人的心裡，也被外化成社會意識形態。是任何時候任何人都無法迴避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無關乎政治，也無關乎信仰，關乎的只是一個人為人處世的基本準則。

寫於2013 年6 月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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