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打工的那些趣事 （下）
怡然
最威力无比的该当是人类的好奇心，它无边无际，它无孔不入。而人对于别人的隐私私密，总有种天然的好奇。那对神秘的中国男女前脚刚迈出餐馆的门，身后的窃窃私语即刻变得无所顾忌起来。我这才知道，潘先生本是娶了西裔太太的，可语言交流不畅，婚姻的质量自然打了折扣。而林太太老公离世有几年了，儿女也都工作，不在身边。经人介绍俩人认识，很是情投意合。可毕竟潘先生尚有妻室，不好有什么动作。于是就只能这样搞些地下活动。据说潘林俩人常常来餐馆，但多半是吃晚饭，那天中午凑巧被我撞见，大概也是天意了。 这世界说大真挺大， 说小也足够小。后来我居然搬进潘先生家住，成了他的房客。他和太太还有林太太三个人的故事，像电影里的蒙太奇镜头一般，在我的视野里徐徐展开。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三角恋爱故事。它让我意识到，爱是需要情感交流的，哪怕是在文化断裂缺失的氛围。无论处于哪个阶层，人对于情感交流的渴望都是同样地不可遏制。这是题外话了。 我打工的这家餐馆以经营正宗川菜闻名，比如他们的招牌菜夫妻肺片、水煮牛肉、鱼香肉丝，卖得很火。但真正的名菜却不是这些，那是一道台式川菜，名字也很特别，叫“五更肠旺”。 就这道五更肠旺，让我第一天就闹了个大笑话。有位老美客人，一推开门便问，“听说你们这里最有名的菜叫‘五更肠旺’，我想知道它是用猪肠子做的，还是用牛肠子做的。”我当时就给问住了，什么猪肠牛肠的，我连“五更肠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可我怎么好开口对客人讲呢？于是就不懂装懂含含糊糊地答他，“嗯，那取决于你，若是你忌讳吃猪肠，我们可以根据客人需要，换成牛肠。”我斗胆这么应允，全然不晓得餐馆大厨是怎么做的。因为我知道有些美国人比如犹太人，是绝对不碰猪肉的，更别说猪肠子了。幸好老板及时露面，才把我解救下来。事后我才知道，五更肠旺这道菜的创始人，居然是蒋经国的御厨，刚开始被称作五更肠血。张大千品尝此菜，觉得味道极好，但名字不雅。于是就给改成了五更肠旺。它是用小火慢慢熬煮猪肠和鸭血而成，猪肠配鸭血，浑然一体，大概牛肠是不好取而代之的。 打工到了第五天，开始感到乏味。这带位实在没什么可干的，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活像一件摆设，只不过是会喘气的摆设。所以回国在那些高级豪华酒店门前，每每看见穿着得体的男男女女，笔挺地伫立一排，见客人走过便撼首点头，我心里总免不了战战兢兢。这工作看起来光鲜，其实是既无聊又辛苦的。 老板是个蛮精明的人，他揣摩到了我的心思，下午做完工吃饭时便问我，“你想不想试一试做waitress呢？”还没等我张口，领班的胖姐那边替我说了，“哎哟，老板真是好眼力，想栽培智慧型白领了。小依你还愣着干啥，老板几时给人这么大面子啊，你才做了五天带位就升级了。我那时可是做了半年都不止呢。”她这么一说，她的几位铁杆姐妹也附和着嚷嚷起来，“就是啊，老板真是慧眼识珍珠，看来还是得喝点洋墨水才灵。傻头傻脑地只干活，谁领情啊？”老板满脸的窘迫尴尬，他大概也没想到，让我做waitress，会遭来这么多非议。 我赶紧表白，“谢谢老板，其实眼下我并不想做侍应生。我每天只能中午来，晚餐才是重头戏，还得靠众姐妹顶班呢。”我的话让老板如释重负，他冲我笑了，让我想起来潘虹演的那部电影“苦恼人的笑”。胖姐赶忙接上我的话茬，“你看人家有文化的妹妹就是不一样，知书达理的。依妹子，其实我也是为你着想呢。”我抬头看着她胖胖的脸，忍不住笑了。那张脸除了有点胖，五官长得还是蛮好看的。那天的饭吃着没滋没味的，炖鸡怎么会那么难吃，以至于我后来每次吃炖鸡，都会想起那顿午饭来。 坐在回学校的地铁上，我盘算着是否还要继续打这份工。本来是想体验生活的，可忽然意识到，生活变得没那么好玩了。于我来说，这份临时工不过是挣点额外的零花钱，可对那些女人来说，这可是她们生存的本钱。我这个天外飞来的妹妹，有抢人家饭碗之嫌。如此的体验生活已经背离了我的本意，我思忖着，还是尽早离开餐馆吧。 礼拜六那天，我故意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化了淡妆，还把长发盘在了脑后，对着镜子照了照，不再那么学生相了，多了一点女人味。人的心理有时候多么奇怪，明明打定主意不再干了，那又打扮给谁看呢？是想给别人留下个美好的印象？别人对我有何重要的呢？我的打扮的确让餐馆的人吃惊，连老板都诧异地盯着我看了一会。 周六的餐馆，生意总是红火，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一直忙到下午三点钟。到了我们这些服务生吃饭的时间了，我找了个机会，告诉老板说，导师不太喜欢我业余时间打工，有点不务正业似的，所以我决定不再来了。台湾老板听完我的话，愣了半晌才说，“也好，学生是该以学为主，回学校去吧。” 他离开饭桌，到后面的厨房去了。不多一会，老板让人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五更肠旺，他只说了一句，“尝一尝吧，这是咱们店的招牌菜，估计你以前没吃过。”我心里一热，知道那道菜很贵的。我才在这里打了几天工，就让老板破费，真的有点难为情。吃过饭，胖姐拉着我的手，一直把我送到门外，她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她的手胖胖的暖暖的，很肉感。 我在餐馆总共就打了这六天工，有同学开玩笑说，你这可以称得上是最短的打工经历了。后来我又去过一次这家餐馆，是陪国内来的朋友。但店主人已经换了，打工姐妹们也全是新面孔。只有一样东西还在，就是它的招牌菜五更肠旺。那浓浓的热乎乎的汤，喝了就忘不了，很舒服很暖心。 （完）
留学打工的那些趣事（上） 奇葩男秘和美国人的日本情结 在美国看牙医 又见炊烟，又见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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