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失聯了許多年之後,我和童年的小夥伴愛玲,在京城一個公交汽車站偶遇了,誰都未曾想到的事兒。我們長久地彼此凝視,好像在尋找一件遺落的東西,可眼神里再也沒有兒時那純淨的光亮了。
競選大隊長
苓子長大以後,回憶起童年時的玩伴,她能記起來的怕也只有愛玲了。 她的愛玲不姓張,張愛玲離得太遙遠。但有一點共性是,愛玲也長着一副美人坯子,她們從小就玩耍在一起。說是好朋友吧,倆人又常常鬧彆扭;說不是好朋友吧,倆人又總是形影不離。苓子媽就常常挖苦她說,“你們哪,就是一對小冤家。” 對媽媽的話,苓子不理不睬,心說,你懂什麼呀?這才叫友誼。“友疑”就是友好加懷疑。如果交個朋友,只會鼓掌不會爭論,那有什麼勁啊,還不如和榆木疙瘩好呢? 愛玲不光長相出眾,嗓音也極好。她隨便讀什麼,都那麼朗朗上口。比如象“三字經,害人經”這樣的兒歌,愛玲也能朗誦得陰陽頓挫,聽得大家直咂嘴。聽完了,搗蛋鬼們便開始琢磨着起鬨,“嗨,‘三字經’是啥玩藝兒?誰是害人精啊?”愛玲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兒,她是出了名的小辣椒。她把丹鳳眼一瞪,“不知道害人精是誰呀,回家問問你奶奶,她准知道。”那些淘氣的男孩子沒占着便宜,氣不過,索性就把“害人精”這雅號送給了愛玲,不過他們也只敢在背地裡叫一叫而已。 每年學校的兒童節文藝匯演,詩朗誦的領誦人是非愛玲莫屬的。苓子心服口服地給愛玲鼓掌,可愛玲卻不領情。她暗地裡嘀咕說,“其實我知道,老師心裡喜歡的是你,聽她怎麼說的,‘苓子的朗讀聲情並茂,愛玲的特點是嗓音洪亮’。” 苓子趕緊解釋說,“別聽她瞎說,你才是最棒的。我自己是怎麼回事,我還不知道?咱倆一起朗誦,我只能做配角。”愛玲將信將疑地看着苓子,搖搖頭,她心裡就是有種莫名其妙的怏怏不快。 “看看人家愛玲那孩子,什麼事兒都爭強,哪象你,動不動就打退堂鼓。”,苓子媽每次批評女兒,總是不忘把愛玲抬出來,對比一番。她是想用激將法,苓子媽自認為對於心理學是頗為精通的,可哪想到常常使得其反,苓子最不愛聽媽媽這類評語,還忍不住頂幾句嘴。“爭強有什麼好的?也不是凡事都得爭上游啊。” “怎麼不爭啊,找對象都得爭,更甭說別的了。”苓子媽很生氣,女兒居然頂撞自己。 “我可不這麼想。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不是你的,爭來也沒意思。” “哼,那你就懦弱吧。不爭,看你以後嫁得掉。” “媽,你說什麼呢?我和愛玲也沒爭男朋友,你跑題跑到哪兒去了。”苓子咯咯地笑了。 “你這死丫頭,倒把俺給套進去了。”苓子媽狠狠地瞪了女兒一眼。 不過,有一件事的確是讓苓子很不爽。愛玲是少先隊大隊長,臂彎上總是佩戴着三道小紅槓,象那麼回事。而苓子只是班裡的中隊長,少了一道紅槓槓。平時倒也無所謂,就是每年六一兒童節,學校少先隊要搞個儀式,每個班的中隊長得向大隊長報告。愛玲最喜歡這個時刻了,一年就這麼一次,她做夢都盼着這個日子。那一天,她穿着嶄新的藍褲子白襯衫,三道小紅槓格外顯眼。她站在高高的台子上,中隊長們朝她正步跑過來,行舉手禮,然後大聲說:“報告大隊長,我是X年級X班中隊長XXX,我中隊XX名隊員全部到齊。報告完畢。”

苓子自然也在那一連串報告的中隊長之列。她覺得很蹩腳,平時的好朋友,這回兒卻裝作一本正經的模樣,有點兒滑稽。尤其是當她看到愛玲站在高處,一副自得享受的樣子,就更不自在起來。也許媽媽說得對,愛玲和我真的不一樣。 愛玲的自傲也不是沒有原由的,少先隊大隊長可不是想當就能當的。首先得校團總支書記推薦候選人,然後由所有中隊長投票表決,過半數且票數最高者才能當選。而且每年都得重選,愛玲已經當了兩年,若是六年級她再連任,那可就是三連冠了。 離大選的日子越來越近了,苓子能感覺得到,愛玲對自己比平時更熱絡了。苓子努力抑制自己不去那麼想,她們本來就是好朋友嘛,不會只為了一張選票才交朋友吧。可愛玲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了,“嗨,你想好選誰了嗎?”苓子一愣,她沒想到愛玲竟然這麼直截了當。友誼若不是出於情,而是出於益,這樣的友誼不是太廉價了麼?這樣的想法從腦子裡一閃,苓子心裡掠過一絲黯然。她隨口回愛玲,“選誰?你說我會選誰?那還用問哪?”愛玲摟住苓子的脖子,“哈哈,真不愧是好朋友。”苓子心裡一陣不舒服。 然而,讓苓子更不舒服的還在後面呢。過了幾天,婁聰也找到了她。婁聰是誰呀?她是和苓子同一年級另一個班的中隊長。她人長相平平,學習成績也平平,沒法和愛玲相比。但這個女孩兒心氣極高,說話慢條斯理,有那麼一股沉穩勁兒。放學後她約苓子一起走路回家,邊走邊聊。 “哎,苓子,你不想選大隊長啊?其實我覺得你最合適了,不光學習好,還特謙虛,人緣好。哪像她呀,傲得跟什麼似的。”婁聰說這番話時,眼睛一直盯着苓子的臉,一眨不眨的,似乎想從苓子的臉上讀出點什麼。 苓子一聽婁聰是約她聊這個,心裡頓時慌亂起來,連連擺手,“別亂說啊,愛玲當得好好的。再說,我們是好朋友,我要支持她的。” “哈哈,苓子啊苓子,你可真夠傻的。什麼好朋友啊?你以為她也這麼想你的嗎?誰不知道啊,她和你套近乎,就是為了你那張選票。” “婁聰,不許你這樣侮辱人!愛玲她不是那種人。”苓子心裡隱隱作痛。 婁聰也感覺到自己的失言,她拉起苓子的手,“哎,別生氣啊,我這不是為你好嗎?你真的不願意試一試啊?” 苓子搖搖頭,“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是個沒出息的人,不想當什麼大隊長。這個中隊長都是勉強的,班主任找不到別人了。愛玲她喜歡當,當得也挺好的,我看咱們就別折騰了。” 婁聰放開了苓子的手,“你真好,我要是有你這麼好的朋友該多好啊!” “我們怎麼不是好朋友啊?”苓子有些驚訝,婁聰會這麼說話。 “那好,你能支持我嗎?”婁聰又拉起了苓子的手。
“我,唔,這個……”苓子吱唔着,不知道該如何應付婁聰。這一下,她才完全明白婁聰為什麼找她聊天,都是那該死的大隊長選舉給鬧騰的。
“別着急,我不會難為你的,苓子。咱們做好朋友吧,其實做朋友比做大隊長更重要呢,你說是吧?就是喜歡你這麼純真的人。”婁聰說着,還緊緊地拉了拉苓子的手。 臨近大選那天,苓子忽然病了。她高燒不止,嗓子紅腫得厲害,是老毛病扁桃體炎犯了。苓子覺得自己象坐在阿拉伯飛毯上一樣,飄飄悠悠的。隱隱約約她聽見愛玲向她求救,她想應答,可嗓子啞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她急得大聲叫喊,醒來了,原來是一場噩夢。 愛玲最終落選了,這完全出乎苓子的意料。新的大隊長換了婁聰。苓子記起來婁聰跟她說的那些話,她也會對別人說的,婁聰是個有心計的女孩兒。苓子想起媽媽關於爭強的理論,婁聰的爭強還真的使她致勝了。可真的應驗了那句名言,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愛玲再見到苓子,她把頭一扭就走。苓子趕上去,“愛玲,你聽我說。那天我病了,沒來上學。所以……” “你什麼也別說了,我全知道了。躲起來最好,誰都不得罪。”愛玲的話里明顯地帶着怨恨。 “愛玲,你怎麼不相信我呢?我犯病了,發高燒。不信你問我媽去。我為什麼要躲着呢?” “苓子,別解釋了。咱們以後井水不犯河水,成嗎?”愛玲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苓子一個人愣愣地站在那裡,好久都回不過神來。看看這爭強好勝,有什麼好的,簡直都把人逼瘋了。 放學了,苓子一個人坐在操場上,看着滿天的游雲發呆。她感到有個人坐在了她旁邊,回過頭來一看,是婁聰。 婁聰把手伸過來,“該回家了,咱們一起走吧?” 苓子搖搖頭,“不了,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謝謝你!” 婁聰把手縮了回來,站了好半天。“苓子,我喜歡有你這樣的朋友,總有一天,咱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苓子望着婁聰的背影,越變越小。多麼自信的女孩啊,她怎麼知道我們會成為好朋友呢?有一個愛玲還不夠,好朋友傷起人來更要命的。 一排大雁從遠處飛來,又向遠方飛去。苓子嘆息,唉,做一隻雁子多好,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要麼變成一片雲,自由自在地飄來飄去。做人有什麼意思呢?好朋友都會誤解傷人。 苓子很傷感。愛玲,婁聰,競選大隊長,都如過往雲煙。 她背起書包,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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