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果真是自由的嗎?

究竟是誰支持了納粹希特勒?這絕不僅僅是讓某一個人困擾的問題,而是令一代人甚至幾代人都困惑的問題。納粹黨並非只是希特勒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群體,確切地說,是由一幫德國人構成的。那麼,這些德國人為何要選擇支持納粹?是什麼力量驅使他們做出了如此的人生選擇?
二次大戰結束後,身為美國記者的德裔猶太人米爾頓.邁耶,為了了解事實真相,他搬遷到了德國的一個小鎮,深入普通德國人的生活。他期望從他們身上尋找答案。1955年邁耶完成出版了他的著作《他們以為他們是自由的》(They
Thought They Were Free)。作者在這本書中,選取了十位生活在德國下層社會的“小人物”作為該書的主角,他們有裁縫、警察、木匠、麵包師和教師,等等。他讓這十個小人物講述他們自己親歷二戰的感受和真實想法。按照我們一般對納粹的定義,這十個人都該屬於納粹分子。因為他們參加了納粹黨,聽從指揮,參與縱火以及驅逐猶太人的暴行。然而,他們又都是普通人,他們只是為了自己的生存,他們的作惡也是權衡了自身生活利益的一種選擇。
正如邁耶在書中所說,小人物是憑常識生活的人,“他們思考的不是那些非凡的事物,而是他們日常生活範圍內眼見的事物。”決定他們政治態度的是對衣食住行的平常需求。他們不是不知道納粹和希特勒實行的是一種獨裁統治,可那又怎麼樣呢?“一種獨裁統治?是的,當然是一種獨裁統治,像我們父母知道的那些傳說中‘黃金時代’的統治一樣。……極權統治?那是胡說八道。”
麵包師韋德金德這樣對記者說,他相信國家社會主義(納粹),是“因為它承諾解決失業問題。而且它做到了。”他也承認自己從未想象到納粹會導致的後果,“沒有人會想象得到。”
這些普通的德國人,他們自己也屬於被統治者。他們的選擇無論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都是與自己的利益密切相關的。這十個人當初選擇加入納粹黨,他們都處於失業狀態,而入黨能讓他們有一份工作,養家糊口。即使那些已經有工作的,他們也選擇入黨,要麼是為了跟隨組織,要麼就是從眾心理所致。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他們確實從納粹統治得到了“實惠”,“現在,他們回顧過去,仍然把納粹時期視為他們生命中的最好時期。人們活着是為了什麼呢?有工作和保障,孩子們有夏令營。……當家庭的事情變得更好,有穩定工作時,一位丈夫或父親還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嗎?”只要日子過好了,他們對外國人怎麼評價德國發生的事情不感興趣。這十位德國人中有九位從未去過國外,他們根本不了解外國人,也沒有閱讀過外國報刊雜誌。他們關心的只是如何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對他們而言,思考問題的方式不是出於正義與否,而是看自己的生活是否變好。他們並不關心猶太人,儘管與他們共處於同一個社會。事實上他們與猶太人之間有着無法逾越的隔膜,甚至是格格不入的關係。因此他們不關心大屠殺,就象他們不關心他們的猶太鄰居被驅逐一樣。
二戰之後,德國人也開始了新生活。而這十位普通德國人的生活曾經一度變得更加艱難,他們的日子不好過了,他們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不滿和抱怨,他們甚至開始懷念起納粹統治的時代。邁耶尖銳地指出,這些普通的德國人從來沒有認為自己上當受騙,他們以為他們在納粹統治下是自由的。然而他們渴望的自由,從來都不是自我實現的自由。而是想要擺脫“自由選擇的可怕負擔”(陀思妥耶夫斯基語)。
邁耶在總結德國人的國民性時說,他們身上缺少一種“公民意識和勇氣”,一種使人既不被統治也不被別人統治而是能夠自我統治的勇氣。而這是自由制度與不自由制度造成的價值觀之別。正如這本書醒目的標題:他們以為他們是自由的。
與其說邁耶向我們揭示的是德國人的平庸,毋寧說他是對人性普遍意義上平庸的一種批判。我們每個人不都是如此這般地生活着嗎?有多少人會對他人或異族遭受的苦難懷有悲憫情懷?又有多少人能夠真正從正義良知的層次上抵制惡行與罪孽?
所以邁耶在回到美國後,會發出令人深思的感嘆,“我對我的國家有點兒害怕,害怕在現實和幻想結合所造成的壓力之下,它可能想要得到和喜歡的事物。我感到——而且時常感到——我曾遇到的不是德國人,而是人。在某些情況下,他們碰巧在德國。在某些情況下,他可能會在美國。在某些情況下,他可能就是我”。
多麼發人深省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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