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舒怡然 1 那是個很好的拍攝角度,科蘇梅爾(COZUMEL)七個彩色字母,遊輪,碼頭,大海,一個都沒落下,全在鏡頭裡。遊客排起了長隊,情侶照,全家福,歡快的靚男靜女,蹣跚的老頭老太,誰也不願意錯過加勒比海和煦的陽光,還有這瓦藍瓦藍的海。藍得透徹,藍得純粹,藍得讓人心生浩瀚與悲憫。 正當我望着海水出神時,肩膀被人輕輕觸了一下,“對不起,能請您幫我拍個照嗎?”我回頭一看,一位亞裔女人站在我身後,一副墨鏡遮住了她大半張臉。我說,好啊,沒問題。她喜出望外,“你是中國人哦,太好了。”她把手機遞給我,轉身快步跑向COZUMEL那一排彩色大字。她中等身材,穿着一條今年流行的白色休閒寬鬆褲。站在那幾個字母之間,她躊躇了一下,大概是拿不定主意該為哪個字母站台。我說,“U”在正中間,可以照到全身的。她點點頭,站到“U”字後面,做出這樣那樣擺拍的姿勢,一忽兒如小鳥展翅,一忽兒又似金雞獨立,那件橘黃色夾克衫成了她手中的道具。我忙不迭地給她連拍了十幾張。還是數碼時代給力,讓我這種不擅長拍照的菜鳥,也不至於丟人顯眼。 我以為她該心滿意足了,不料她卻沖我喊道,“您再幫我拍幾張不戴墨鏡的吧。”說着,便摘下了墨鏡。 就在那一瞬間,我呆住了。怎麼……是她?這怎麼可能?我用Zoom把她拉近,想看清楚一點。鏡頭裡的這個中年女人,長圓臉,微黑,大眼睛有些凸,上嘴唇往外翹,咧嘴一笑,酷似瑪麗蓮 . 夢露。莫非真的是她,天底下有這麼巧合的事嗎?她似乎覺察出來什麼,沖我說道,“隨便拍幾張就行,反正可以刪掉的。”她快步走回來,接過我遞給她的手機。當我們四目相視時,她愣了一下。 “你是,法拉利…?”話說了一半,我猶豫了,要問她嗎? 她把墨鏡重新戴上,好像根本沒聽見我說什麼。“謝謝你啊,這遊輪上中國人不太多,說不定咱們還會再見的。”然後,她扭頭朝碼頭那邊走去。離開船時間不遠了,遊客們陸續從科蘇梅爾島返回來。 我望着她的背影,十足的中年女人模樣。窈窕身段沒了,風姿綽約也沒了,與我記憶中的那個“法拉利”太太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可是,你怎麼能肯定她就是“法拉利”太太呢?沒準兒是你看走了眼。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力。不過,關於“法拉利”太太的那些事,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2 “法拉利”太太當然是有名有姓的。只不過,我們C大的這群留學生更願意用這個綽號稱呼她,似乎這才是她應該享有的名字。所謂名正才能言順,就是這個意思。久而久之,她原本的名字反而被忘掉了。但是,我是沒有忘記的。 第一次見她是在韓國人開的旅遊品商店,暑期我在店裡打零工。那是個悶熱的夏日正午,火辣辣的太陽把瀝青馬路都烤軟了,人也曬蔫了。剛剛送走一車亞特蘭大遊客,南方人可真厲害,三伏天也擋不住他們爆棚的購物熱情。體恤衫一買就是半打,遮陽帽、陽傘、太陽鏡、紀念幣、冰箱磁鐵貼,一股腦兒地往購物籃里塞,大有風捲殘雲之勢。收銀機嘟嘟嘟響個不停,老闆帕克只顧喜滋滋地埋頭數錢。我是負責打掃戰場的,每次旅遊大巴一走,整個店面就像被洗劫了一般。 這時,走進來一個女人,穿一件橘紅色吊帶裙,寬邊墨鏡,米白色高跟涼鞋,走路像模特走貓步,一條馬尾辮在腦後擺來擺去。她直奔到櫃檯前,“嗨,又發財啦,瞧把你美的。”她的英語講得倍兒流利,一聽就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那種。 帕克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上完課了?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 “當然了,這還用問。”她把墨鏡摘下來,一雙大眼睛,幽黑如點墨,上嘴唇俏皮地往上翹起,塗了濃濃的玫瑰紅唇膏,冷艷如夢露。她的眼睛轉來轉去,好像在尋找什麼。她定睛看見了我,便翩翩走過來。“哎,你是大陸來的吧?”她的口氣居高臨下,讓人心裡挺不舒服。我說,對,從北京來的。她把手伸過來,“認識一下,我叫蕭莉,蕭條的茉莉。”說完,自己先捂嘴笑了起來。 帕克走過來問,“你們認識?”我說不認識,這是頭一回見面。她往帕克臉上擰了一把,“吃醋啦?什麼都想知道。”帕克攬住她的腰,倆人糾纏着走出了店鋪。店門口停了一輛紅色法拉利跑車,他們鑽進車子。蕭莉坐在駕駛位上,引擎轟鳴,車一溜煙地跑了。 他們剛一走,墨裔老大媽瑪麗婭就湊過來,“知道她是誰嗎?”我搖頭。她把手攏起來,湊近我的耳朵,悄聲說,“老闆的情婦,可厲害啦。”我白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的?”瑪麗婭撇撇嘴,“天吶,哪個不知道,除了帕克太太。看她開的法拉利跑車了嗎?那是帕克的。她不單幫他管兩家門店,還替他管着體恤衫工廠,我丈夫就在那家廠里打工。她是正兒八經的二老板。懂嗎?”我點點頭,難怪呢,原來是一枝帶刺兒的茉莉花。 從此,有關蕭莉的閒言碎語便不絕於耳,喜歡編故事的不乏其人。那些故事的細枝末節被描繪得栩栩如生,像電影畫面一樣逼真,由不得你不信。背地裡留學生們都叫她“法拉利”太太,她時不時會開着那輛紅色法拉利跑車,滿校園逛游,惹人注目。 她本來的名份是賴太太,顧名思義,賴先生的老婆。賴先生在歷史系做訪問學者,挺老實的一個人,她是過來陪讀的。來了沒幾天,人家就看出了門道。一個堂堂的訪問學者,居然還不如餐館大廚掙錢多。美國這地方,有錢才是王道,沒錢寸步難行。她可不想安分守己地當賴太太受窮,她要出去找事做,去闖天下,去占領屬於自己的碼頭。賴先生是位好好先生,只要太太高興,做什麼都行。正好她的陪讀簽證R2是允許工作的,就隨她去吧。 她先去中餐館做女招待,沒幹幾天,就不耐煩了。這一小時五美金,得何年何月才能攢夠買房子的錢呢?賴先生寬慰她說,急什麼呀,等我申請到博士學位,一畢業就能拿到四五萬年薪,還愁買不起個房子嗎?她睜大眼睛瞪着他,可你得啥時候才能拿到啊?五年?十年?那太遲了。好像她心裡已經有了既定目標,而賴先生規劃的願景,離她的目標十萬八千里。 沒事她喜歡進城閒逛。某一日,歪打正着地就走進了一家旅遊品商店。店主是個韓國人,個子不高,戴一副金邊眼鏡,小平頭理得齊整,眼神冷冷的,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他打量這個中國女人,像盯一個獵物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她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忍不住發問,“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韓國老闆冷冷地笑笑說,“看你漂亮,性感。有錯嗎?”在她不到三十年的人生經歷中,還從沒有哪個男人以這種挑逗的口吻跟她說話,連她老公都不曾這樣。可是,她不但沒有反感,反倒覺得刺激過癮,就像用一根羽毛撓腋窩,心裡痒痒的。開場白有了,往下的故事便接二連三順理成章。 她先到帕克店裡打工做售貨員,一小時十美元,比之前翻了一倍。她竊喜,洋洋得意地對賴先生說,知道老闆給別人多少錢?她伸出五個手指,五美金!賴先生狐疑地說,可是,我怎麼覺得哪裡不對頭呢。咱可不能貪不義之財啊。她瞪大了眼睛,財就是財,還分什麼義不義的,你啊,書呆子一個! 蕭莉不比一般的女人,凡事她很少往負面去想,何必呢?要是處處循規蹈矩,那不是白在北京B大英語系混了四年。她曾不無得意地跟我說過,知道不,帕克一聽說俺是B大畢業的,立馬肅然起敬。他哪知道,俺對那勞什子遊行啥的,根本毫無興趣。說完,她放聲笑起來,讓人覺得沒心沒肺似的。 帕克的確很器重她,沒多久她便被提升了,由收銀員搖身一變成了二掌柜。其實就是幫帕克管賬,打理開在城裡的兩家門店。蕭莉有她的優勢,英語好,人漂亮,性格潑辣,什麼都不吝。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正沉湎於“法拉利”太太的好夢裡,如日中天,如火如荼。其實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最讓帕克着迷的不是別的,而是她的“性感”。每次倆人開車兜風回來,帕克都是一副魂不守舍意猶未盡的模樣。害得我們幾個打工仔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當燈泡的感覺可不怎麼樣。蕭莉一上位,連帕克先前的合伙人二老板阿金都被擠跑了。大概他也是受不了充當礙眼石的角色。 偶爾還會有人不識趣地喊她一聲“賴太太”,她便頓時惱火起來。“賴太太賴太太,難道我沒有名字嗎?再這麼賴下去,我可真成了賴人一個了。”人家便吐吐舌頭,裝作不響。心裡卻免不了嘀咕,發什麼飆嘛,難道你不是老賴的老婆。 賴先生到底知不知道這回事——賴太太神不知鬼不覺地變成了“法拉利”太太,我說不好。這樣的危險關係能維持多久,誰也說不好。可誰也不願意當那個戳破窗紙的人,大家似乎是商量好了,都守口如瓶,都不動聲色,都在靜等着看一場好戲。 3 遊輪上的確是好戲連台,每天晚上各種表演閃亮登場,讓人眼花繚亂。這是一艘最新推出的皇家加勒比號豪華遊輪,它不像傳統的遊輪,更像一座海上移動的城市。從裝潢精巧的步行街,到綠草如茵的中央公園,無處不彰顯出設計師的獨具匠心。因新冠疫情使它下水的時間一拖再拖。據說,就在一年之前,船上遊客還是寥寥可數,如今卻是人山人海。我和家人樂此不疲地穿梭於各個劇場。剛剛欣賞完花樣滑冰,又匆匆趕去觀看水上芭蕾,才走出脫口秀小劇場,又忙不迭地奔向皇家劇院看舞台劇。
可不管走進哪個劇場,我都忍不住左顧右盼,似乎是失落了什麼,又似乎在期盼着什麼。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裹挾着我,我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感覺。我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很奇怪的不安的情緒。希冀她會奇蹟般地再現,那件橘黃色夾克衫,那個大眼睛翹嘴唇的女人。恍惚之間,我覺得她就藏匿在某個角落,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正悄悄地盯着我。然而,奇蹟終歸沒有出現。在一艘六千多人的遊輪上,與一個人相遇的幾率不比大海撈針高出多少。或許那只是我這個文學腦袋生出的幻覺,或許她與“法拉利”太太根本風馬牛不相及。我這麼想着,透過玻璃電梯間,朝下面的中央公園看去。 電梯門打開了,一隻輪椅伸進來,大家紛紛側身讓出地方。我扭頭一看,怔住了,是她!她推着輪椅,身子很彆扭地擠進電梯。她仰起臉,我們又四目相對。我和她距離如此之近,她眼角的一顆黑痣,臉頰上微黑的雀斑,脖子上的皺褶,一清二楚地映入我眼帘。一股酸楚的東西湧上心頭,我沖她點點頭,她沒做任何反應,把臉別了過去。我低頭看輪椅上的人,是個白人老頭。一張布滿老人斑的臉,看上去起碼有七十多歲,幾乎完全禿頂,只剩下幾撮灰白頭髮稀稀落落地在腦後。放在胸前的一雙手,不停地顫抖着。顯然,他已沒有能力控制自己的那雙手了。這時,電梯門又打開了,她推着輪椅走向早餐大廳。看來,她已經打定主意,把我當陌路人,不想認出我了。 “法拉利”太太之後,蕭莉又經歷了怎樣的生活,我一無所知。而撕破“法拉利”太太臉皮的最後一幕,時至今日,依然令我心怵。那時我和蕭莉的處境完全不同。我有全額獎學金,不需要為牛奶麵包發愁。周末到帕克店裡打工,只是想掙個零花錢,也藉機體驗一下生活。留學生活好比一本書,校園裡看到的不過是書的封面,書裡的內容卻是滲透在美國社會的各個角落。完全是文學青年的想法,天真浪漫得離譜,蕭莉那時就是這麼嘲笑和揶揄我的。我並不以為意。 那是臨近聖誕節的某一天,天色灰暗,空氣陰冷,一場暴風雪正緊鑼密鼓地朝這座城市逼近。帕克店門庭冷落,生意慘澹。節日前人們都行色匆匆趕着回家,誰還有心思光顧旅遊品商店。一整天都沒見幾個顧客,我閒得無聊,把櫃檯上的T恤衫翻來覆去地疊來疊去,為自己站在這裏白賺老闆的工錢而坐立不安。 蕭莉看我無事忙的樣子,呵呵笑起來,“嘿,大博士,快別瞎忙活了。是不是覺得啥也不干,對不起那一小時五美金啊?”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熱,囁嚅道,“嗯,沒有沒有,我是看不慣這檯面上亂鬨鬨的。”她又訕笑,“你太善良了。放心吧,帕克一天不賺錢,這店也黃不了。”我有些詫異,心說,你不是他的合伙人嗎,怎麼還心存二意呢?她忽閃着一對烏黑的大眼睛,詭秘地一笑,“瞧你,別戰戰兢兢的樣子,咱們都是一個地方來的,難得有空聊聊天。你來店裡快一年了吧,我們只是個臉熟而已,我還不太了解你呢。” 直到那一刻,我才認真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女人。她有着一張表情豐富個性鮮明的臉,算不上絕頂漂亮,卻叫人過目不忘。從她黑黑的眸子裡,你可以讀出如水的風情抑或如火的欲望,你也可以讀出小女孩的清純和天真。這是個複雜多變的女子,不是一兩句就能說清楚的女人。大概看我半天沒言語,她便自我解嘲地說,“好了好了,別緊張得像博士論文答辯似的。我知道自己這名聲不怎麼樣,不過我也不在乎。別人怎麼認為,那是他們的事兒。哪個人沒有本難念的經?我呢,還是我行我素。”說完,她拿出化妝盒,對着小鏡子,描起眼線和唇線,然後抹口紅,玫瑰紅唇鮮艷奪目,與她的黑眼睛形成“紅與黑”的對陣。 這時,店門打開了,一股西北風猛地灌進來,隨後一位身穿黑色貂皮大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在門口站立了片刻,摘下黑色墨鏡,然後緩步朝收銀機這邊走過來,齊膝黑皮靴發出咯吱咯吱有節奏的響聲。我心裡一沉,是帕克太太,她來幹什麼?我只見過她一面,那時還是夏天。 蕭莉正對着小鏡子專注地抹口紅,直到帕克太太站到她面前,她都沒有察覺。帕克太太伸出右手,敲了敲玻璃櫃檯,蕭莉這才放下化妝盒,抬眼看着她。她們面面相覷,誰也不說話,空氣里瀰漫着一股火藥味。我心懷忐忑地盯着這兩個女人。 “告訴我,你想什麼時候走人?” “走人?我沒想過。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你該去問帕克。” “哼,我讓你現在就滾蛋。現在!”帕克太太伸出手,指向門口。 “笑話,你,你用不着嚇唬人,我是給帕克打工,不是給你。我這就給帕克打電話。”蕭莉伸手抓起了電話聽筒。 帕克太太揚起手,把話筒打落到一邊。蕭莉撥開她,想搶回話筒。只聽“啪”的一聲,“不要臉的賤貨!還賴着不走。搶錢,搶別人的老公,沒教養的婊子。你給我滾!不然,我要報警了。” 蕭莉捂住被抽紅的右臉,站在玻璃櫃檯旁邊,兩眼死死地盯着帕克太太,好像要把她一口吞下去似的。我在店鋪一角,被眼前的陣勢搞懵了,不知所措。該怎麼辦?眼見自己的同胞挨了耳光,我就這麼無動於衷嗎?可蕭莉曖昧地充當“法拉利”太太,到處張揚炫耀,私下裡早就令大家所不齒,事情弄到這個地步,不能不說是她咎由自取,難道我還要為一個被千夫所指的人打抱不平嗎? 蕭莉回過頭來,看着我,黑眸子裡流露出的是一絲哀怨。慌亂之中,我急中生智,用眼神暗示她——趕緊走,快一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似乎懂了我的意思。回過神來,快步走到店面後邊的儲藏間,拿上自己的雙肩挎包,朝店門口走去。她推開門,但沒有馬上離去,而是轉過身來,衝着帕克太太大聲喊道,“你等着吧,總有一天,你會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的!”說完,她揚長而去。那扇門在她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我再也沒見過蕭莉,她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我也沒再回帕克的商店打工。後來,聽說老賴去斯坦福大學攻讀博士去了。蕭莉早就離開了他,他們之間恐怕也沒了後話。 4 自從電梯間與那個女人不期而遇,我的耳邊總在不停地迴旋着當年蕭莉拋下的那句話——“你會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的!”或許,那不過是她憤然離場前隨口而出的一句氣話,她不會當真去兌現的誓言。回想起來,“為這一切付出代價的”反倒是她自己。一個虛幻的“法拉利”太太把一個活生生的賴太太推入了火坑。我們C大的留學生沒有不替她惋惜的。你看嘛,丈夫即將要去攻讀博士,自己在讀金融碩士,明擺着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卻要去挖牆角當小三,何苦呢?也有人說都怪帕克這個混蛋,是他揮霍了她的感情,然後拋棄了她。可誰知道呢,即使她遇到的不是帕克,還會有馬克、扎克,欲望與誘惑猶如一對孿生弟兄。 離開C大後,蕭莉到底去了哪裡,沒有誰說得准。有人說她嫁給了紐約一個房地產大亨,住在曼哈頓的花園公寓,價值上千萬。還有人說在賭城拉斯維加斯見過她,被一個闊佬攬在懷裡,渾身珠光寶氣,完全是貴婦人的派頭。又有人說她嫁給了一個老頭富翁,帶她去了夏威夷。所有關於她的歸宿,殊途同歸。那就是蕭莉嫁給了一個有錢人,活成了貴婦模樣,圓了她“法拉利”太太的夢。這麼說,輪椅上的老人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大亨、闊佬、或富翁。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法拉利”太太的生活嗎?我不知道,女人的心很難琢磨,而像蕭莉這樣的女人,就更難琢磨了。 遊輪最後一天是海上航行,大船在南加勒比海上慢慢悠悠地漂游。我又信步走進遊輪頂層高大寬闊的陽光廳,這裡是成人專區,安靜一隅,可也沒有什麼令人想入非非的節目。幾個熱水桑拿浴里,坐滿了一門心思舒筋活血的老頭老太。我不想去湊那個熱鬧,隨便找了個舒適的躺椅,打開i-Pad,讀書人到哪裡都忘不了讀書。環顧左右,大家和我一樣,要麼捧着紙書,要麼刷着手機。 透過高大的落地玻璃窗,陽光盡情地傾灑下來。我凝神遠眺大海,無法專注於書上的文字。有人從我背後走過,一股茉莉花的香氣倏然飄過。我忍不住側目。是她!那個熟悉的背影,白色休閒褲,黑色短袖T恤衫。我盯着她的背影,或許是我的目光有種魔力,她驀然回過頭來,我急忙從躺椅上坐起來。我和她近在咫尺,又是四目相對。她遲疑地走過來,在我旁邊的躺椅上坐下來。 “你每天都來這兒?” “差不多吧。” “你好像一直在找什麼人?” “噢,其實…,也沒有,就是看着你有點面熟。” “不只是面熟吧。如果我說,我就是你要找的法拉利太太,你大概不會吃驚吧?” 她這麼直截了當地戳破了窗紙,反而讓我啞口無言了。 “哦,你…,這些年,你好嗎?”我語無倫次地問。 她抬頭看向大海,沉默了半晌才說,“也沒什麼不好的。你都看到了,我先生,也是我的合伙人,我們一起在紐約做房地產的。幾年前,他得了帕金森綜合症,病情倒是控制住了,但他無法再自己走路,只能坐輪椅了。” “哦,對不起,真是不幸。”我想不出該說點什麼才能安慰她。 “沒什麼,我都想開了。畢竟我們也曾有過快樂的日子。我剛從C大畢業,到紐約去混,他是我的引路人。” “明白了,他就是傳說中的房地產大亨。” “你們可真有想象力,還傳說了什麼?法拉利太太的日子可沒那麼風光喲。”她笑了,嘴唇翹起來,又像當年在韓國店時俏皮的模樣。 “沒有沒有。老賴他…,他怎麼樣了?”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打聽老賴的下落。 她的笑僵住了,眼睛盯着窗外,“你,為什麼要提他呢?我已經把他忘了。” “對不起,我不該問,他去斯坦福讀博,就再也沒了音信。” “可你知道,他是怎麼去的斯坦福嗎?”她轉過頭來看我。我搖頭。 “是他高中時的紅顏知己。你說,什麼能敵得過一個女人的痴心痴情?他去找她,她把他引薦給了她的導師,就這麼回事。我還沒來美國之前,倆人就籌劃好了。” 噢,原來是這樣!是賴太太的徒有虛名,才導致“法拉利”太太的應運而生。聽起來像是個玩笑——一個心酸的玩笑。 “那麼說,他騙了你,可你,還是探親過來了。”我問。 “也說不上騙。在美國,他的境遇變了,生存第一。他一個留學生,能有什麼辦法。那時候,他覺得來美國對我好,說能找到發展的機會。” “你可真夠意思,這麼寬容地去理解一個背叛你的人。”我說。 “說這些幹什麼,都過去了。我本不想告訴你的。我這頂法拉利太太的桂冠挺不錯,反正想甩也甩不掉的。”她眼睛裡閃着淚光。
我們沉默了。面朝大海。在海天相交的地方,隱隱約約地閃爍着山巒,樓宇,霓虹,還有人影綽綽,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她抹了抹眼角,“快看噢,海市蜃樓!”她的眼睛熠熠發光,那是我從未留意過的一種眼神,它留住了孩提時代的純真與感傷。多麼彌足珍貴,因為生活最終使人變得不再那麼純真了。 那個下午,我們就那樣一起眺望那片遙遠又綺麗的景象,直到它消失,看不見了。 翌日清晨,遊輪靠岸。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我又看見了她,推着輪椅,不緊不慢地朝碼頭走去。 本文首發《世界日報》小說世界專欄 
本文照片均由作者拍攝 怡然:重返伯明翰 (上) 怡然:重返伯明翰 (中) 怡然:重返伯明翰(下) 怡然:在消失的雙子塔背後 《飄》下架了,一切會隨風而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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