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 紅酒. 女人淚
舒怡然
搬到帕特家住,完全是個偶然。因為那時我很想回國,只剩最後一個學期了,臨時找個落腳點而已。帕特獨居的那間二層小樓,不大不小,好象是老天特意給我準備的。也因此結識了這位來自南美的老太太。所以人與人的相識,還真是有緣。
說起來,帕特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怎麼太好。她的那張臉,不知道是哪兒出了問題,總給人一種兇巴巴的感覺。尤其是那雙眼睛,好象充滿了怨氣,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迸發出來一般。
搬進她家的第一天晚上,我正在自己房間裡收拾東西,帕特氣喘吁吁地爬上樓來,她人很重,把個木板樓梯踩得咯吱咯吱直響。她在我房門口站定了,說:“怡,你知道我是一個人住這房子,兩個女兒都出嫁了,就剩我一個老婆子了。所以你來和我一起住,我很高興。”說完,她呵呵地笑了起來。她這一笑,臉竟也變得生動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看上去可愛多了。
可她的笑聲嘎然而止,忽然板起臉,十分嚴肅地對我說,“怡,有一點需要有言在先,可不能往家裡招男朋友,那不公平。你懂嗎?”
聽了她這半帶脅迫式的請求,我幾乎要笑出聲來。帕特卻滿臉正經,她一點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的,依然認真地追問我,“你能答應這一條嗎?”
我趕緊收起笑,也一本正經地回她,“沒問題,答應你了!”
心裡卻在暗自嘀咕,哼,看來嫉妒真是女人的天性,不管多老了,妒心依舊啊。不過,象帕特這麼坦白的嫉妒,倒叫我平生出幾分喜愛。嗯,好一個性情中人,是我喜歡的那一類。
帕特屬於那種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她在聯邦政府某部門工作,是搞城市規劃設計的。她很努力,看得出,她不是那種幹事麻利行動果斷的女強人,動作總顯得有點慢,也許是上了年紀的緣故。所以加班加點成了帕特的家常便飯,她經常是早出晚歸,回到家已經是七八點鐘了。
這倒為我們倆人共進晚餐提供了絕好的機會。所謂共進,也就是共用一張飯桌子,其實還是各吃各的。她吃她的墨西哥飯,我吃我的中國飯,各得其所。
帕特愛喝葡萄酒,沒有酒的晚餐,她簡直就受不了。有時興致來了,她便擺上兩隻酒杯,為我也斟滿了一杯,並不由分說地要我和她共飲。在我看來,兩個女人推杯換盞,無論如何都是有點怪兮兮的行為,所以就總是藉故推脫。帕特並不在意我的婉拒,只要喝上酒,她便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酒醉話就多,帕特說得最多的就是她的兩個女兒。大女兒並不令她滿意,這小妮子不聽話,早早地嫁給了一個銀行小職員,讀的四年大學全白費了。大概帕特覺得讀書有個學位,也算是女人的一種資本。最讓她自豪的是二女兒,她不光人聰明,拿了一個計算機的碩士學位,還在大都市紐約找到了一份高薪工作。最關鍵的是,她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嫁給了一位大公司的高管,前途那就不用說了。帕特的婚嫁觀,讓我平生出一種錯覺,她好象是出生在中國的二三十年代,被裹了腳的女人。
這些故事帕特不知道嘮叨了多少遍,可每一次她都象講新故事一樣地新鮮,眼睛也格外地亮起來。“怡,你看看美國多好啊,我的老二才剛剛工作,就拿五萬美元的年薪,五萬啊,那可不是個小數字啊。唉,我自己雖然薪水不高,可我的假期多呀,好好享受生活的滋味,多難得。美國啊,真是給了我太多太多了!”後來我才發現,這句話是帕特的口頭禪。每次講完故事,這便是她習慣性的結束語。
“美國給了我太多太多!”嗯,想想這話也有道理。尤其是對帕特這樣的第一代移民,她體會得更多是美國的寬容富有,還有自食其力有勞就有得的社會規則。
和所有的女人一樣,帕特也特別喜歡逛街。有幾次,她約我一起去逛商場。每一次去,她都不會空手而歸,總是稀里糊塗買回來一大堆東西,等下一個周末,又把一半的東西搬回商場去退掉。我笑她,看你累不累呀?她卻樂此不疲地說:“嗨,你不懂,這叫滿足購物慾。你看美國就是好,掙的錢足夠花不說,花得也值。東西真是物美價廉。想想在美國,我們得到的真是太多太多了。”想不到,帕特的“美國給了我太多太多”,居然也包括逛街買衣服,外加隨意退貨。這一條可是無論哪個女人都喜歡的呀,帕特算是說對了。
令我困惑不解的是,帕特從來不提她的先生,這對一個美國女人來說,是有些怪異的事情。因為我所見過的美國太太們,多半是愛把先生掛在嘴邊的。我暗自思忖,莫不是帕特的先生已經不在了。
有時,帕特會接連幾天心情陰霾,回到家,就把自己關在樓上的臥室里,誰都不理。這時的帕特,和那個談笑風生愛講故事的老太太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到底是什麼惹得帕特如此抑鬱?會不會和她先生有關係呢?偶然在地下室的沙發上,我看到了帕特的全家照,那大概是二十年前拍的。這是個看上去無比幸福的家庭。照片上帕特先生看上去很年輕,好象比她還要小几歲。兩個乖女兒笑得無憂無慮天真爛漫。帕特對先生的事守口如瓶,這裡面沒準會有什麼故事呢。端詳着這幅全家福,我禁不住在心裡揣摩着。
周五的晚上,帕特照例回來得很晚。她重重地把自己摔在客廳的沙發里。看她那疲憊的樣子,我便輕手輕腳地往樓上走去。哪想到那邊發出了輕輕的一句:“怡,能陪我呆一會兒嗎?我很悶。”我把抬起的腳縮了回來,重新走回到客廳,坐在帕特對面的沙發椅上。帕特略帶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來,去廚房拿來了酒杯和一瓶還沒打開的紅葡萄酒。她用眼神詢問我是不是來一杯,我搖搖頭,她便給自己斟滿了杯子。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星期五。”我有些木納地看着她,不知她到底想說什麼。
“唉,今天是我的結婚周年日,二十五年了。”帕特邊說邊喝下去半杯酒,她擺出了想喝個一醉方休的架勢。
“那你先生他……?”我有點口吃,不知道該問什麼。不等我說完,帕特就開口了。
“別提那個壞男孩了,噢,我的天,他可害苦我了。”說完這句話,她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接着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我想攔她,可她把手擺擺,那意思是說自己沒事。看來帕特是想給我講她的愛情故事了,這會是個怎樣的故事呢?
“我和他都是十幾歲來到這個國家,我從墨西哥來,他的家鄉是哥倫比亞。我們倆上的同一所大學,畢業後,我工作了,他繼續讀了法學院,他的志向是做一名律師。他聰明能幹,如願以償地進了一家公司,開始了律師生涯。我們結婚了,你能想象得到嗎?他向我求婚時,是那麼虔誠。那時的我呀,每天就如同活在蜜罐子裡似的。”
帕特說着,眯起了她的眼,仿佛沉浸在早已久遠的甜蜜往昔之中。我也禁不住遐想起年輕的帕特,不象現在這麼胖,苗條的倩影,與先生成雙成對。那後來呢?我期盼的眼神鼓勵着帕特繼續說下去。
“怡,我告訴你說啊,這男人變起心來,那才快呢。”帕特似乎從夢幻中醒了過來,眼中那一抹溫柔漸漸變得冰冷了。“唉,都是因為公司派他去法國分公司做法律顧問,才一年哪,一切就都變了,變了,變得不可收拾了。壞男孩!美國給了他太多的機會,連婚姻都是。”
我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帕特說抱怨美國的話。她又喝下去一杯,這一回,我可真得攔住她了,不然她要是醉倒在樓下,我怎麼好把她抬到樓上去呀?帕特不肯聽我的,仍然自顧自地喝酒。
“他離開家那一年,我們的大女兒才十一歲。人哪,真的很決絕。那一天,我就這樣坐在客廳里,坐了整整一夜。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呀?”帕特唏噓着,滿臉是淚。
錯?一段姻緣的結束,是對錯就能說得清的嗎?又怎麼分得清誰對誰錯呢?我默然。帕特又舉起酒杯,紅紅的葡萄酒合着淚,她一飲而進。我起身把她從沙發上扶起來,勸她上樓去,因為我也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帕特踉踉蹌蹌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一頭便倒在床上。離婚的女人啊,結婚紀念日成了她最心痛的日子。
終於,我還是決定搬到公寓去住,不是嫌帕特的嘮叨,而是我先生要來了。當我把這個消息興奮地告訴帕特時,她顯得有些失落,什麼都沒說。
搬走的那天,帕特去上班了。清早起來,我下樓來,見客廳的茶几上留了一張紙條,還有一瓶紅葡萄酒。那紙條上寫着:“怡,謝謝你在這兒,我們一起度過的好時光。沒什麼好送給你的,這瓶紅葡萄酒是我去加州出差時買的,它是南加州的特產。你帶走吧,和你先生一起喝。祝你好運!帕特”拿起那瓶酒,透過紅紅的液體,我仿佛看到了一個女人所歷經的世事紅塵。
環顧一下這間小屋,又想起了我和帕特一起看中國春晚錄像帶的情景,看到相聲小品節目時,她雖然聽不懂,卻也跟着我一起傻笑。我不忍再多看一眼,把房門鑰匙放在茶几上,輕輕地帶上那扇門,兩滴冰涼的東西從我的臉上滑落下來……
離開帕特那間小屋已經十幾年了,可我還會時常想起這個南美老太太。算下來,帕特也該退休了吧。我不知道她現在的心情還好不好,是不是還在怨恨着她的那個“壞男孩”,是不是還常把那句話掛在嘴上,“美國給了我太多太多!”
發表在《世界華人作家》 2013 年第3期
《世界華人作家》是在國內發行的大型純文學季刊,由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和克魯格出版社共同創辦。它開闢了海外作家專欄,我的這一篇紀實文學就被刊登在此專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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