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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跋《五律.秋蟬(步駱賓王同題韻)》兼論原玉
俺早先寫詩好雕飾詞句,模仿謝靈運啦,駱賓王啦,這類以賦筆入詩的風格,而賦的字面風格最具鍊字的特色。初唐詩人如王勃、駱賓王等人,都在賦上下過狠功夫。之後盛唐乃至晚唐則多專心於近體詩。李杜寫的賦都遠沒有他們自己的詩出名。
為此,俺早先的詩頗受詬病,常有人“友好地”問:“俺讀李杜的詩一看就懂,為啥你寫的俺看不懂?”俺也“友好地”答:“您的一看就懂的李杜的詩都是您在中學課本里學過的,請拿本李白全集再看看裡面有多少詩您還百看不懂?”哈哈,諸如此類。後來俺迴避雕飾走通俗的筆路,又有人說了:“你的詩大多近似白話打油。”於是俺請他評論一下李白的“窗前明月光”和孟浩然的“春眠不覺曉”。
不過這首俺倒稍微“回顧”了一下當年玩鍊字的路數,估計又不能“一看就懂”了。同時俺猜想原玉-駱賓王這首《秋蟬》對不常讀古詩詞的人來說也非“一看就懂”,鍊字不說,還有典故。另外駱賓王的詩不像李杜的那麼常見,課本里出現的不多,記得有一首《詠蟬》。呵呵。就先跋拙作吧,之後再評論駱賓王的大作:
【五律】秋蟬(步駱賓王同題韻)
避霜棲剩葉,風勁夢難安。
雀口唐螂楚,湖睛晉鬢潘。
君賢崇雙翼,露淨洗高冠。
自顧唯清影,余鳴不勝寒。
題目既為“秋蟬”,下筆自然要照顧這兩個字。“霜、剩葉、風勁、余鳴”皆具秋意。頷聯的
雀口唐螂楚,湖睛晉鬢潘。
里來典故啦!呵呵。“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楚莊王要伐晉國,國務院總理孫叔敖勸阻說:“螳螂待要捕蟬,不知黃雀已躲在後面要吃它,而樹下的童子卻正拉開彈弓要打黃雀。”一下提醒了楚莊王,意識到楚國也有自己的後顧之憂,就放棄了伐晉的打算。
那麼啥叫“雀口唐螂楚”?這可就純屬舞文弄墨地“搞笑”了。詩詞技巧是啥?其實就是舞文弄墨,玩弄文字。而其終極目的就是求新。這裡的“楚”,不是楚國了,是“痛楚”:黃雀嚼着螳螂,香!黃雀口中的螳螂,痛楚!哈哈。一定有人問:“為啥是‘唐螂’?”對呀,為啥涅?因為要和後面的“晉鬢”對仗!就諧音一下,讓它變成唐朝的郎了。
那“湖睛晉鬢潘”中的“潘”又是咋回事兒?潘就是潘安,西晉著名的文人,同時也是中華古今第一帥哥,“潘安之貌”早就成了“美男”的代名詞。但他命苦啊,仕途不順,結果才32歲就愁得鬢生銀絲。從此,“潘鬢”也是“少白頭”或“憂愁”的代名詞,後來引用這個詞的人不知就裡,乾脆等同“霜鬢”來用,孰知32的歲的霜鬢跟90的霜鬢心中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好,典故算明白了,可那“湖睛晉鬢潘”是不是還得說說?咋讀着介麼彆扭涅?咱們上回書說到,這隻剩葉中的螳螂,就要被螳螂抓住了,誰知蒼天有眼,後面有隻黃雀把螳螂給吃了。多懸哪,但危險還木全過去,要是那黃雀胃口大,吃完了螳螂會不會再接着吃蟬?可見此蟬處境之無奈。它能不愁嗎?愁啊,結果就“潘”了,也就是“少白頭”了。它自己看不見哪,可那秋湖眼睛尖哪,已經看到了。
唐螂楚,晉鬢潘,虛實變幻顛倒顛。呵呵。唐郎原是螳螂,為了晉鬢,它成了唐螂;鬢潘本為潘鬢,見到螂楚,頓時鬢潘。楚非楚國,潘非潘安,而事出卻在楚國,鬢也屬於潘安。介文字之奇,盡在玩弄之間。哈哈。
頸聯典故又來料!
君賢崇雙翼,露淨洗高冠。
有人奇怪了:“沒有典故啊,不就是說蟬翼嗎?”是,說的是蟬翼,但其中還有蟬翼的故事。咱們中國古代的官帽,大約到了魏晉就是編織的了,很薄,透氣,猜想可能是為了戴在頭上輕鬆舒服,常被比喻為“蟬翼薄”等字眼,其中有個“清”的寓意。後來發展成“帽翅”,帽子兩側一邊一個,更像蟬的雙翼了,看京戲常見到。傳為宋太祖趙匡胤“發明”,戴上這種官帽走路不能左顧右盼、東倒西歪,容易碰到帽翅。取個“清明正直”的寓意。官員們也都喜歡,盼着“步步高升”:傳蟬有個習慣,只往上爬,從不後退,不知然否?
賢明的君主敬重的是清正的臣子,如蟬翼之鏤空透明,且正直不斜;做為大臣則要愛護自己的名聲,常用乾淨的露來洗自己官帽,不要沾染污水。其實這一聯也間接讚賞了剩葉中這隻蟬的清高。呵呵,俺又人老話多料。所以最後尾聯兩句就不多說了。
下面評論幾句原玉:
原玉:秋蟬(唐 駱賓王)
九秋行已暮,一枝聊暫安。
隱榆非諫楚,噪柳異悲潘。
分形妝薄鬢,鏤影飾危冠。
自憐疏影斷,寒林夕吹寒。
頂聯無大事,九秋即深秋。
頷聯有大事,聽俺道原由:讀到
隱榆非諫楚,噪柳異悲潘。
這兩句,不難看出,駱賓王用筆總有賦的色彩。上句說榆樹,下句就要說柳樹,總要樹木對樹木,還有他《秋雲》中也是上句說東,下句就說西,這種相同門類對仗是他一個特點。大家可以想一下,說的都是蟬,在這棵上如此,到那棵樹上這般,是不是頗為重複?請一起讀杜甫的: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上一句是翠柳,而下一句則換成青天,不是視野更大,變化更美?若寫成: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落黃楊。
是不是索然乏味?是不是視野無變化,詩意無推進?但木有辦法,駱賓王年代的詩人們還習慣這樣寫。
“諫楚”和“悲潘”的典故上面已經解釋了,其含義則不言自明。
那麼頸聯的
分形妝薄鬢,鏤影飾危冠。
又是啥意思呢?說的還是蟬翼和“官帽”的關係!雖然俺看到了“分形”二字,但對晉代官帽是否有帽翅仍拿不準,應以可靠資料為準。俺話是不是又忒多了。好!最後兩句也不說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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