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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小青學詩
(曹雪葵 2013.3.16)
詩曰:
波濤咬爛海中船,蛇女飛出洞底天。
世上任從冬夏改,山中日月本無年。
日過屋檐,小青未起,白娘子廚中長呼曰:“青兒速來!遲則吾將食盡矣!” 俄一青蛇長可丈余,自廳門入,蜿蜒盤白娘子腰際。遂撫其首曰:“偌大女子,尚貪眠若此,成何氣象?” 蛇恍惚搖擺,瞬間已女,青衣亮潔,雙靴矯健,雙髻高梳,蛾眉不掃,小青也。猶依偎嬌嗔曰:“每催清夢,好不厭人。”
甫就座即觀案上,大叫:“何又蕨菜也?吾要食鼠!” 白娘子耐煩勸慰,良久乃強食。又挑其趣曰:“今晨吾過龍鄉,恰值元宵,正猜燈謎。” 小青停箸:“何謎?” 白娘子佯作不憶,忽曰:“是矣,謎曰:‘龍尚幼,掛雲無角;天地人,一以貫之。’吾竟久思不得。” 小青擲箸笑曰:“此至易,尚‘久思不得’。姐,汝好愚也。” “汝試解來!”“諾!‘龍尚幼’,小龍也,即蛇;‘掛雲無角’亦蛇,汝可見蛇生角者?” 白娘子笑拍其髻曰:“此非角而何?” 繼曰:“然‘天地人,一以貫之’何意?” 小青含箸漫應曰:“天地人,即為乾卦,三橫而已,一以貫之,一,‘大道’也,其象乃中間一豎,合成‘王’字。”
小青匆忙食畢,復問:“此謎何人所作?” “名曹雪豆。乃曹雪葵小弟。” 小青驚曰:“此非前番姐所服之酸儒乎?” “正是。” 小青大笑:“不意酸儒竟有頑弟。姐且聽,吾亦有一謎,與此謎恰成一對。” 白娘子自忖:“青兒素不善文辭,何竟能出謎? 姑妄聽之。” 小青朗曰:“上聯:明善惡,二郎眉間;照天雲,洞庭湖底;下聯:龍尚幼,掛雲無角;天地人,一以貫之。” 白娘子正蹙眉間,小青譏曰:“姐又‘久思不得’耶?” 乃疾趨書櫥,取茶鏡架目上,長呼:“眼鏡王蛇!” 即奪門而逝。白娘子恐其偷入龍鄉生事,亦振裙而起追之 ...
白娘子出洞來,尾綴小青不舍,一時足點林梢,裙袖飄舉如風。片時龍鄉在望,遂緩步輕墜樓脊上,足鈎雨椽,垂身窺窗內。見堂中人滿,小青扮公子裝站前列。再視台上談詩者,卻非酸儒曹雪葵。身高八尺余壯漢,須磔如蝟,不類書生。
聽他言道:“詩者,志也。暴風驟雨,國是族仇,加乎身,動於心,有感乃發。最忌者,若為青樓女強作歌詞,無病說愁。” 眾擊節稱嘆,正請畢其說,忽小青出列問曰:“汝所言雖不差,卻未必能詩。” 眾譁然呵斥,壯漢止之,遂昂首吟一絕:
西山雪色照天高,東嶺深藏世外桃。春風帶我遊仙境,詩意吟成半畝苗。
後列有人贊曰:“詩意吟成半畝苗,好句!” 小青反覆味之,曰:“差可。此汝所作?” “非也,乃吾七兄曹雪葵所作。” 小青大驚:“汝更何人也?” “余,曹雪豆是也。” 小青聞之歡然,亟曰:“汝知我何人乎?” 雪豆怔曰:“敢問公子何人?” “我,曹雪花是也。” 白娘子窗外聞之,忍俊不禁,幾墜。眾人愕然相顧,雪豆拱手,近前詢問:“卻是曹氏同宗。敢問令祖名諱?” 小青面見德色,一躍登台上,逡巡踱步曰:“休問,休問。我亦有一詩,誦來待汝賞析,析得當,自當告汝端底。” 雪豆素刁蠻,唯見小青眉清目朗,且喜其出語犀利,無酸秀才之扭捏,乃忍而未發。故做唯唯道:“公子且講。” 窗外白娘子聞愈貼窗,自忖曰:“青兒斷誦不出好言。” 眾亦鴰靜,小青搖首誦道:
此樹是我栽,此洞是我開。
要在洞前過,留下買路財。
眾人大笑,不可俯仰。窗外白娘子大驚,祝曰:“曹雪豆,人皆能笑,獨汝不可。惹我青兒性起,則傷爾性命,卻如何了得?” 焦急間,見小青色變,似蓄勢待發。再看雪豆,竟肅然不改其容。蓋雪豆輩雖文人,然祖上皆出身行伍,多經世故。故雪豆早看破事端,待眾人笑已,乃從容道曰:“公子好詩!深得古人筆法!” 小青自忖曰:“若此雪豆暗藏譏笑,吾必殺之。姑聽其何言。” 遂笑曰:“汝試說來。”
雪豆正色道:“古人為絕句,其法不外起承轉合,如山以起伏為魂魄,水憑曲折得精神,最忌平直。” 眾人一時皆靜,小青心亦稍暢。聽其又道:“今公子此詩,雖類江湖俗語,細味卻神韻兼存:‘此樹是我栽’,是啟,常用淡墨,為下文留白;‘此洞是我開’,承也,須扣緊啟句,不得偏離;‘要在洞前過’,轉也,乃全詩要害所在,似漣漪中陡起波瀾,催人發問:‘我要過則須如何也?’;‘留下買路財’,合也,為詩之結句,妙在言不可說盡,餘韻無窮,令人回想:‘若不留買路財,恐要丟性命矣!’”。言未已,小青擊節跳躍,大笑曰:“雪豆兄所言甚妙,甚和我意!”
白娘子見此始輕吁香喘,轉身依窗而坐。猶聽窗內小青絮語:“雪豆果然文采出眾,有伯樂之才!” “公子謬讚了!”小青亟道: “我固非公子,呼我雪花可也。” “不知雪花賢弟何以輒言‘此洞’而不言‘此路’也?” “洞比路好,洞常溫暖,而路多暑寒。” 又聽雪豆曰:“既有房舍,何須洞也?” “雪豆!汝太聒噪,我攜汝一看便知... ” 白娘子聞言大驚:“卻是苦也,青兒竟欲攜雪豆來洞府,卻如何是好?”若知雪豆是否前來,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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