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诗论词：老冬兄大作 咏乾陵 赏析

三个星期之前，俺冒昧给诗坛的好友们留了个“跟着杜老学骑驴”的作业，步杜甫秋兴八首韵，试写怀古的题材。七律步韵本就很难，再加上限制在怀古的题目里，更挑战作者的文笔功力。所以一开始俺就担心逃课的肯定少不了。谁知，全体都积极地交了作业，让俺第一次领略了挑战对人的诱惑。要不咋有那么多喜欢探险涅。而且颇有几位作业写得极好，远胜俺的笔力。俺寻常好评论诗友的大作，这次因为指定了专职评论员，竟有多篇作业俺迄未赏析，颇觉得对不住诗友的捧场，决定从即日起，陆续补上。今天就先从诗友老冬兄的大作 - 【七律】乾陵开始。先附上老冬儿兄的大作：

乾陵（by 老冬儿）
(七律，步杜少陵秋兴八首第七首韵)

梁山突兀高台筑，俯视三秦渺汉中。
日月当空居二圣，阴阳永抱赖淳风。『注』
有碑功过何须述，无颈蕃臣拜袖红。
总是西风吹渭水，帝王过眼若渔翁。

乾陵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合葬墓，位于位于陕西省乾县城以北6千米的梁山上，是长安西北方向，即八卦的乾位，故称乾陵。

『注』：传说乾陵的地理位置是唐朝著名相士李淳风所选，风水绝好，是唐十八陵中惟一未被盗掘的陵墓。 
　

俺的赏析从这儿开始：

不得不说，“乾陵”这个题目并不好写：武则天时代，虽时间不长，但事情不少；有功有过，功过难了。所以才留下了一块“无字碑”。“无字”的举措无非出于如下几个原因：

一是武则天的机智，因她自己终究是在张柬之“神龙革命”中被迫退位的，若辄论自己的功过，反怕遭来议论，预后不佳，干脆留下遗嘱，啥也不让说；

二也可能因她儿子中宗李显有苦衷：说他自己的妈妈坏吧，不成人子，说她好吧，又对不起祖宗，干脆一个字都不说。

需要说明的是，武则天毕竟是个聪明人，被迫退位之后她深知死后处境尴尬，于是要求死后与丈夫高宗合葬，自请去帝号，称自己为“则天大圣皇后”。也就是说向大唐屈服，避免报复，以妻子名义跟丈夫埋在一起总不至于尸首无存。

武则天的功很大：打击权贵，发展经济，加强国防，弘扬文化。尤其是首创国家公务员考核制度，开了世界先河。但过也不少：利用特务组织，牵连无辜，篡夺国家最高领导权，还想把国家公器做为私有，转送给娘家...

其实写乾陵就是写武则天，功过是非，多姿多彩；而比较之下，她丈夫李治就平淡了。可要写武则天是件容易的事儿么？武则天自己都不敢评说自己的是非，他儿子李显也不想说，这才留下了个无字碑，咱们一首56个字的七律又能咋写？所以最聪明，最实际的办法就是：也不“实写”她的是非，干脆剑出偏锋... 老冬儿兄大作立意恰恰如此，非常高明：

梁山突兀高台筑，俯视三秦渺汉中。

= 顶联写景，意境宏远，用词古朴，烘托乾陵的气势，与下联的“赖淳风”呼应。

日月当空居二圣，阴阳永抱赖淳风。

= “日月当空”是个“瞾”字，是武则天给自己的名字造出来的字，但这一联里的“日月”指的应该是高宗李治和武则天二人。章法上，这一联“承”接上联，天衣无缝，渲染了武则天曾与李治一同临朝问政的作为。

有碑功过何须述，无颈蕃臣拜袖红。

= 这一联最妙：避过功过不谈，谁想知道的话，就去看无字碑好了。呵呵。“无颈蕃臣”则烘托了唐代的强盛。至于这些蕃臣为啥木有头了，传说很多，地震震下去的不可信；蕃臣的后代到中国访问，觉得他们的祖先给大唐当臣不光彩，于是把他们祖先石像的头给打断了的说法，更不可信。还是看看这些头像是否在国外文物拍卖会上出现过为好。（“何须述”和“拜袖红”对仗稍弱。）

总是西风吹渭水，帝王过眼若渔翁。

“帝王过眼若渔翁”这句若解释成“一个个帝王看下来都像渔翁赛的”肯定不通，而通的解释则应为：一切都成了历史，而帝王们也都成了渭水渔翁们闲聊的话题。这个尾联给读者留下了感叹。

纵观全篇，估计广大读者应该同意俺的看法：“乾陵”这个题目并不好写，单纯咏景，中华好山好水，胜过乾陵的可有得是；而咏史涅，那无字碑的填空也颇难。由此观之，作者这首七律是颇下了功夫的，四联中内在笔意不断：由景而知二圣，问功过则碑无字，只剩西风渭水，景物依然，江山帝王，不过渔翁酒后笑谈。全篇品味中，略含对武则天的赞赏，恰到好处，属成功之作。

现代人咏乾陵的也顺便读了几首比较，凡属强言功过者，多不给力。引一首郭沫若的：

七律：咏乾陵（郭沫若）

岿然没字碑犹在，六十王宾立露天。
冠冕李唐文物盛，权衡女帝智能全。
黄巢沟在陵无恙，述德纪残世不传。
待到幽宫重启日，还期翻案续新篇。

也赏析几句来比较：

岿然没字碑犹在，六十王宾立露天。

= “王宾”不准确，“宾”是来宾，其实他们都是“臣”。

冠冕李唐文物盛，权衡女帝智能全。

= 郭总要抬高武则天，却来了个“智能全”，这叫啥词么？

黄巢沟在陵无恙，述德纪残世不传。
待到幽宫重启日，还期翻案续新篇。

= 郭注定是等不到挖掘乾陵，估计现在一时半会儿地也排不上议事日程。

看全篇，郭这首笔意很散，无感染力。

附：杜少陵秋兴八首第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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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